第30章 机场

在餐厅送走了连宝丰和他的妻子,收下了那女人放在盒子里不知在哪还回来的两条高珠,连宝姿神清气爽,她叫阿佩进来把珠宝放回她的衣帽间,挽住了丈夫的胳膊。

“这么高兴?”沈律明问,“这样就高兴了?”

连宝姿下意识以为这是调情,搂紧了丈夫的手臂小声道,“有你在我就高兴。”

沈律明听了就笑,拍拍她的手背。

凌晨一点半,连宝姿蹲下身,从衣柜里拖出一条很长的纱裙,上面缀满了珍珠,大约是在生沈决那一年,她看了一部美国电影后定做了一模一样的裙子,她倒不羡慕女主角的生活,因她什么都有,不用伸手金银珠宝就堆满了地。近二十年过去了,她抚摸着它,发现它的质地还是那么好,珍珠颗颗饱满圆润。

然后她就听见了窗棂上的轻纱被风吹了起来的声音,路灯自玻璃投下一柱柱光蔓延到她的脚上,她看了会儿镜子里的自己,踩下身上的裙子,换上了这身纱裙。

身材与十九年前保持得并无二致,轻轻松松地就把拉链扣上了。

连宝姿拢着自己的后背,在昏暗的衣帽间里,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光一时打在她脸上煞白,一时又只能照出她灰暗的轮廓,连宝姿照了很久,直至雨声渐大才不得不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她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走廊没开灯,一片暗蓝,她刚迈了两步,一声几乎要把房子震破的巨雷猛地刺在她的耳膜上。

窗外的路灯在瞬间熄灭,楼下仆佣尖叫起来,紧急的脚步声踏踏踏地找临时电源。

连宝姿的背不禁僵了僵,下一秒眼前的一扇门突然开了。

沈决抱臂斜靠在门框边看着她,手里的手电筒直接照到了她的脸上。

“你怎么还不睡?”,女人问,“在这里装什么鬼?”

走廊太黑了,她只能看见对方高挺的鼻背。

“你呢?”

“我什么?”她突然有点心虚,走过去欲一掌拍掉沈决手里的手电筒:“你少管大人的事。”

沈决把手电筒举高,并不理会,“去找沈律明?”

“沈决!”连宝姿愤怒地叫道,嘴上的唇膏像个吸盘一样扭来扭去,“他是你爸爸!”

“没听说过,”沈决疑惑地问,“爸爸是谁?”

他看着母亲脸上精致的妆容,参透了她夜行的意图,低头笑了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话可说,他曾经以为连宝姿要在沈律明这脱层皮才涨教训,但实际境况是相反的,在这座宅子里,他父亲沈律明才是那条美女蛇,沈决干脆地收回手,手电筒也随之落下,那道白光在瞬间凝聚称地板上一个光亮的圆点。

连宝姿被气得差点扬手打他,想想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孩,最终还是放下了。

“早点睡。”她匆匆地说。

“你也是。”

停电的走廊太黑了,这让她看不懂沈决眼睛里的情绪浓稠或淡,只能听见沈决平静地说:“你不要失望就好。”

听不出是好是坏的语气。

什么叫你不要失望就好?连宝姿停下脚步,皱着眉转过头来,却听见了砰的一声,门直接在她面前锁上了。

跟鬼一样。

灯啪地亮了起来,阿佩在楼下问:“太太没事吧?”,连宝姿抱紧了手臂。

沈决打开门,今天的雨比昨天下得更大了,可谓连绵不绝,距离正水三百公里的城市发出了台风橙色预警,数架飞机延误,取消航班,蒋迦真会挑日子,选了今天。

阿忠走后,沈律明配了新的司机给他,是个姓李的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总是第一眼就下意识观察对方,着装整洁,彬彬有礼,毫无端倪,毫无问题,但拉开车门的时候,沈决瞥了一眼他的右手,看见大拇指处有个如烟洞般的茧痕。

这是个练家子,沈律明真是下血本了。

李姓司机拉开车门:“少爷。”

沈决安然地收回视线。

蒋迦父母早在LA等候,家中司机女佣基本全部辞退,今天拜托沈决送他去机场,两家离的不远不近,是刚好可以接送的距离。停车时,沈决摇下车窗,望见一身亚麻衬衫,胸口还插着副墨镜,一副无所事事的小开样的蒋迦由守屋的菲佣撑着伞,惬意地大跨步向他走来。

“羡慕本少爷吧?”蒋迦坐进车里说,“要和爸妈团聚了。”

沈决没接话,“衬衫哪里买的。”

“你终于懂货了,这是什么,只有健美的男人敢穿V字领你懂不懂——”

“丑,哪个系列让我下次避开。”

“沈决!”蒋迦扑过来掐他脖子。

“开玩笑的。”沈决配合地仰头咳嗽了两声,并没有制止他的动作,蒋迦以为这是沈决送给自己的饯别礼物,准备好好地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来是游心嫂子对你太好了——”。

沈决突然睁开眼,单手用力扣住了他的肩膀,在前排的人余光瞥过来之前,一把将人推开,冷声道:“好了,玩够了就闭上嘴。”

蒋迦本就摇得没轻没重,被这猛然一推,一下倒在了皮质座椅上,刚要开口,却在沈决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立刻心领神会,打开手机。

「你爸派来监视你的?」

「嗯,还是个会打枪的。」

「沈决,你是国宝吗?」

「说不准,他应该有枪。」

捧着手机的蒋迦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一时车厢里只剩下冷气机工作的声音。

沈决坐到另一侧,看向天空,那里有树叶在跳舞,流水一般抖动,风一大起来,就意味着要变天了,他蹙了蹙眉,打开手机,找到了和喻游心的聊天页面。他和喻游心刚开始聊的不多,都是些家事公务,外卖有人退单,男校有人在店里打架,不小心烧糊了一个锅诸如此类。喻游心遇到这些事倒耐心,从不要他赔钱,只是说骑车慢一点,劝架不要上手,锅他下班再买一个,沈决推测在喻游心的眼中,这都是可容忍的范围,再这么横向发展下去他都能去感化死刑犯了。

后来聊的就多了些,涉及电影、书、学习,喻游心聊得很克制,唯一提起的是自己最喜欢哈利波特。

你一定分到斯莱特林。他说。

沈决发信息。

「到哪里了?」

喻游心回复的很快。

「机场。」

「这么快?」

「怕有台风。」

「不会。」

「龙王爷,借你吉言。」

喻游心回复道,沈决说不必客气,收起了手机。

喻游心坐在T2航站楼角落的座椅上,还有三十分钟开始值机,阿洛正在补妆,从包里摸出一只口红对着镜子小心得绕着自己的唇形微涂出去,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发呆的喻游心:“怎么样?好看吧?”

喻游心回神,微倾身看着他,斟酌了一会儿选择说实话:“像吃多了火龙果,然后被蜜蜂咬了一口。”

“阿心哥!”阿洛气呼呼地说,“你一点都不懂这是纯欲妆!”但又打开镜子照了三次自己的脸,向他伸出手,喻游心笑着摸出纸巾搭在他的手心。

从航站楼的玻璃窗外望出去是下着细密小雨的正水市,天空灰蒙蒙的,时不时斜飘出几朵像鞋印底下的棉絮的乌云。喻游心的手按在保温袋上,安静地继续听着阿洛絮絮叨叨,笑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显示沈决来电,他按下接听,回过头去,果真见不远处风尘仆仆地走来两个高瘦的男生,沈决穿着一件黑卫衣,低着头,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推着不知是谁的行李,在他身侧的男生双手空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喻游心挂断电话。

沈决抬起头。

五天没见了,不知为何再次视线相对,有种奇异的陌生感,或许是沈决换上了他不熟悉的衣服,或许是他回家后遭遇了什么变故,他更崭新,更昂贵,像喻游心路过奢侈品的橱窗时看见的,让人连头都不敢抬的,连零都需要数三次才能数清的机械工艺品。

喻游心不自然地捋了捋刘海,也站了起来。

他和沈决没有先对话,反而是蒋迦热情地说,“这就是游心嫂子吧”刚叫出声,右臂就被重重地拧了一下,吃痛地改口,“这就是喻学长吧哈哈哈哈哈哈——”

始作俑者者毫无愧色地拧完人,后腾出手把行李扔给他:“自己拿。”

蒋迦听了委屈道,“我都陪你二嫂子坐经济舱了!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话一说出口,又察觉不对,捂住自己的嘴巴睁大眼睛,左看看微微蹙眉但仍宽容地未说什么的喻游心,右看看因“二嫂子”这个称呼而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的阿洛,连声道歉,“对不起!”

“谁是二嫂子!”反应过来的阿洛气的忘记了自己要生气先嘟嘴的准则,“不会说话别说话。”

喻游心立刻感觉自己正在和一个机器人两个童子军待在一个房间,机器人冷冰冰就算了,童子军连衣服都不会穿。

十分钟后,两个人办理完托运拿了机票。

一个人得意洋洋,一个人眼泪汪汪,在蒋迦甩着机票一脸无忧地和沈决谈他落地就要去半岛酒店吃下午茶的时候,阿洛的眼眶正以惊人的速度湿润着,喻游心没有料到他会这么不舍,着实惊讶了一下,看着对方对方一半掉进湖里的淡棕色眼眸,有点手足无措,不知是先帮他擦眼泪,还是先拥抱他才好。

他没有想过阿洛会为自己流泪,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是如此剑拔弩张,不相互对付,他至今记得那天在头顶旋满碎光的包间里,阿洛是如何喊出那些嚣张气人的话,如何动情地哭泣,如何坚决地向他下跪的,那时他就知道,阿洛这个人他无论到何处境都不会想到死,他的生命力与他纤细的身体是天与地的反差。

因为从未有过,所以羡慕,所以喜欢。喻游心想,他应当是喜欢阿洛的,无关沈游,只关本心。

“好了,”喻游心伸手刮掉男孩眼角的眼泪,注视着他的眼睛,由衷地笑了,“起落平安。”

阿洛听见了,原本努力绷紧的脸在一瞬间塌陷了,实在憋不住了,哭得五官皱成干巴巴的一团,扑过来一把紧抱住喻游心,把他的脸蹭得全部都是鼻涕眼泪,无理地重复道:“阿心哥,你要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记得我花了你很多钱也没关系……我会还给你的……”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一定要接。”

“好。”他回答道。

“还有阿嬷,你让她少看保健品的广告,那都是骗人的。”

“好。”他拍拍他的背。

“阿心哥。”

喻游心听见叮嘱完全部的阿洛埋在他的肩头轻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管沈游的事。”

喻游心愣住了。

不知多久阿洛松开手,吸着鼻涕泡泡朝他灿烂地笑笑,扬了扬手里的机票,甩着那头红发小跑进了海关,刚迈进门,又回过头来大喊:“一定要打电话哦!”

喻游心恍惚想到这是阿洛来正水以来,他见过他最漂亮的一个笑容。

人只有释然了才会这么快乐吗?

或许这是他思考一辈子都想不到答案的问题。

送走了阿洛和蒋迦,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五天未见的沈决,他似乎瘦了,原本在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往手臂上挂了挂。但喻游心明白沈决不会和他聊胖了或瘦了这个话题,开口问道:“你刚刚和蒋迦在聊什么?”

“没什么,他问我要怎么照顾阿洛。”

“你怎么说?”

“活着就好。”

很沈决的回答,极易让人沉默。

“你不用担心他,”沈决像是看出了他的忧愁,接着说:“我放钱了,他会在那过得很好。”

“你哪来的钱?”

“都回家了,”沈决说,“总要给点,不然多丢脸。”语气满不在乎。

沈决看过去,正欲再说什么,却看见喻游心用那双布满忧虑的眼睛望着自己,眼瞳里像浸满了窗外的乌云,沉甸甸的,他欲言又止,正在礼貌地克制自己嘴巴里吐出对沈决失礼的问题。

沈决如此轻易地解码他眼睛里的谜语,喻游心在担心自己。

可能怕他遭到什么虐待吧?倒是挺会异想天开的,沈决失笑,把挂到手臂上的手表拉回手腕上,岔开话题:“阿嬷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沈决不欲多言。

“等一下,”喻游心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举起手里的保温袋,向他走近了一步,撕开保温袋的封条拿出一盒盒五彩斑斓的糕点在他眼前如走过场般一个个晃过,交代着他:“芋头酥、杏仁糕,全是你阿嬷手工做的,一定要让我交给你,不准我和阿洛偷吃,说不交给她的小龙今晚不准进家门。”

喻游心想开开玩笑,缓解一下现在凝重的氛围。

“替我谢谢阿嬷,”沈决接过其中一个,翻出一个仔细端详,甚至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才若无其事地问道:“她想我吗?”

“谁?”

“阿嬷。”

“她想你的,想你想的睡不着觉。”

“哦?是吗?”

“是。”

“那你呢?”

心跳猛然间漏了一拍,喻游心惊愕地睁圆了眼睛。

沈决看着他呆愣愣的脸,耐心地等待了三秒钟,没有听见从那形状漂亮的嘴唇里传达出他想要的答案,笑了笑自己走下了台阶。

“逗你的,”沈决说,“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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