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弟弟

胸口还留着一点泡面汤渍的警官点了一支烟,把脚架在了办公桌上,那里叠满了山一般的文件,页边发卷发皱,甚至被烫了几个兴致盎然的洞,这些文件的主人当然不会介意这些,他们大多数文化不高,来警署都是为了些家长里短的小事,狗丢了,猫跑了,老婆跑了,老公家暴。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处理着这些东西,无聊,疲倦,插着根警棍,用肉肿的眼睛审视着这些原始人质感的罪犯,慢吞吞地在布满油渍的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小三、跑了、打残了、小孩偷钱。

然后他说下一个,头顶的灯泡忽闪了一下,跟在人干瞪眼似的,又一个字打错了,吗的!他叫了一声,随手抓住过路的小警察,往他胸口恶狠狠地点了两下:“拿工具箱来修,听见没?”

那人喏喏地应了声,跑远了。

警官删除电脑屏幕上的“奶”字,妈妈打成“妈奶”,让人更觉烦躁,他不耐烦地把拉出来的新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喊,“下一个。”

“在等证据呢,sir。”这是他手下的人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像是安抚般拍拍坐在他对面的人的肩,侧身同他说话。

他听了两句就听明白了,笑的下牙凸出下牙,伸手砸了他一拳:“懂了,滚蛋!”

等证据,不用审问,不用写报告,在这悠然自得地抬着脚吸着烟,男人歪着嘴叼着软烟,望向鞋头冒出的那上半张脸,年轻的高中生,戴着厚重的眼镜,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一万个物理公式马上要腾地泄出来似的。他察觉了男人正在看他,装模作样地抬了抬眼镜,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没什么好怕的,”警官的腿在下一瞬就放了下来,他用手肘撑着桌子,靠过去说,“这又不是在大法院。”

“不是,”男生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无缘无故,很委屈。”醒了一下鼻子,低下头去。

“那个娘炮正大的,当然事多!书读多,脑子会读傻的知道吗?”男人点点太阳穴,示意动动脑子,骂道,“去年还是前年,找事的也是他,闹那么大,非说他导师机奸他!”

“你,今天算是被他讹上了,”男人说,“不过上他的滋味应当不错。”

“我没有,”年轻的男生虚弱地笑着,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这样淫乱无理的话,犹豫了片刻说道:“喻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话,这张桌子寂静了片刻。

半晌后,他碾灭了烟头,笑道,“当了彪子还立牌坊,骗你的呢。”

“看样子他是找不到去拿监控的那个老太婆了,再等十分钟,你就回去吧,把你叫过来都怪不好意思的。”

“哪里?”男生的鼻头湿漉漉的,他推开一张充值卡,“拿给您妻子用。”

“这怎么好意思?”他嘴巴这么说着,动作熟练地把卡揣进怀里,对着不远处叫道,“这么久了还拿不过来?是死路上了?放人!”

“sir!”

“我叫你放人听见没?”

“不是,”下属瞄了他一眼,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指着某处,他蹙起的眉毛正要愉悦舒展,“这才像话——”却在一瞬间止住了话头。

穿着黑风衣的高大男生不知何时已随手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淡淡道,“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帮我阿嬷来送证据,请问哪位是小叶?”

“谁准你进来的?”警官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发怒道,“你有先通报吗?滚出去登记了再进来!”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失态般的威胁,“你是?”

声音轻得像根针,但他却听见了。

警官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伸手给自己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一点,不知为何,此刻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的手,而后看见了他腕上的那只手表,一闪一闪的银色表盘上排列着三只精美如星宿的机械齿轮,一支罗杰杜彼。

有钱人。

他口吃了一下。

听见了两声耐心尽褪的敲击声。

那表盘扣在了桌子上,发出令人心疼的声响,一下就是十万,可手表的主人毫不在意,仿佛这样的表他有成百上千支,他只是继续示意他抬头,好像表摔了是小事,这才是大事,“小叶在哪?”

就在这时,警官听见他的工资,警衔,老婆,儿子都在对岸和他拼命招手,大喊,“不要插手这件事!不要插手这件事!”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他的左耳右耳之间如同一只潜伏的地雷警报,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能惹的。

他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做了决定,清了清嗓子道,“你面前穿白衣服的是小叶。”

被点到名的年轻男孩震惊于他的出卖,正要张口解释,却听见了一声很平静的,若有所思的回答,“原来是你啊。”

“转过来看我。”

小叶的脖子立刻僵住了,他抵赖般垂下头,不言不语。

“转过来看我。”

男生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办法,像只机器人,机械地咔,咔,咔地扭动着脖颈,以把一时拉长到一世纪那么长的速度,让自己面对他,可时间拉的再长,再慢,也终归有尽头。在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的那一刻,听见了对方的轻笑声:“真的是你。”

沈决大约是在自己七岁时,知道自己在某些事上天赋异禀,得心应手,多亏沈宽民那年一时兴起,决定给他母亲一个名份。

那日名流聚集,孩子也多,沈宽民让他们在主楼门口等待沈决,一群穿着燕尾服、蓬蓬裙的孩子在阳光里嬉笑打闹,太太们则在一边笑看。

“为什么要接他回来!还要把最好的房间给他?”突然有女孩说。

“品妍!”婶婶嗔怒。

“她说得倒没错,”有太太说,“昨天拍卖会,我遇到你公公的特助了。”

“拍了只水头很好的镯子,大约要给你新嫂子,小心点。”

婶婶的脸色微变,笑时却耳珰摇晃,“公公年纪那么大了,做这个也不避嫌,怪不得小报要传呢,小决是他的亲生……”

女人的笑声在耳边回荡,连宝姿像是被抽了个火辣辣的巴掌般难堪,她急火攻心,车还未停稳,便要一把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到底是谁这么没教养?”被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沈决紧紧拉住了。

“你怎么回事?”连宝姿气得转头就骂他,“连被这么议论一点都不在乎吗?”

见儿子不响不动,更是恼火,点着他额头道,“你为什么连一句漂亮话也不和你爸爸说?”

为什么要说漂亮的话?为什么要活得像沈游一样?沈决冷漠又抗拒,在家庭这个单位里,分二等的婴儿和一等的人,沈游非常的标准,体面,不会打架,不会在父母的婚礼出丑,甚至给沈律明连宝姿献上温馨的祝福,感动得他母亲涕泪涟涟。那时沈决看着他们想,要是自己是克隆人就好了。

他曾看科学绘本,给自己取名克隆人杜克。

但这样一个从有意识起就认定的事实,在六岁半那年却被人狠狠打翻,连宝姿满身金银的老男友跳了出来,笑眯眯地摸他的头,“我是爸爸啊,小决。”

他不是没发现,某天上完幼稚园下学后,他打开母亲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他只看到一人躺在夕阳下的贵妃榻上小憩,领带未松,外套未脱的沈律明紧闭着眼睛在沈决的视线里留下一弧侧脸,深眉高鼻,薄唇微张,即便眼角细纹荡漾,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绝对是个一顶一的美男子。

沈决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啪地合上了房门,一路不带停下地跑进了盥洗室。

那里有一面镜子。

映着他红扑扑,眉毛浓密,五官极大的脸。

沈决伸手拉了一下眼皮,镜子里的男孩也跟着闭上一只眼。

这是沈决第一次见到自己闭着眼睛的模样。

深眉高鼻,薄唇微张,如同夕阳下那个人睡颜的迷你版本。

一模一样。

他和沈律明闭着眼睛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决气喘吁吁地睁开眼。

他不是克隆人。

爷爷答应阿公让母亲嫁进来的前提是,他是一个比沈律明长子更聪明,健康的孩子,家里需要这么一个孩子。

他莫名其妙的不喜沈游,似乎又觉沈品骏太过平庸。

他们检查了沈决的心、肺、牙齿、骨头,还有他的思维与思想。

“小决?你是叫小决吧?”那人柔声说,“我们接下来做点游戏好吗?”

“这是谁?”

“妈妈。”

手指移到另一张老人的相片上:“这个呢?”

“阿公。”

“阿公是?”

“妈妈的爸爸。”

“好,小决,”那人笑,翻动页面跳到下一张,新的老人出现了,“这位呢?是你的谁?”

男孩说:“听说是我爷爷。”

“啊,这样啊,他尴尬地翻页,终于找到了大沈总,“这个呢?这是谁?”

这时护士来叫他,说是送咖啡,男人挥挥手把人打发了,一转头却愣住了。

男孩一刀捅穿了手里的桃子,湿漉漉,水淋淋,那绝非一个普通的,分桃的姿态,那个手法,更像捅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你也有两个妻子吧。”他说。

“什,什么?”

“你和他一样,”沈决说,“身上有香味在打架。”

大约是连宝姿年轻的缘故,沈决健康得不可思议,但他有个很大的问题,不忠心。

但忠心是可以培养的,沈宽民精通此道,生意越做越大。于是后来他交出的报告上面都是些溢美之词,提到唯一的缺点性格冷漠,不易控制时,思索着写上了自己的建议:请董事长带到身边抚养。

比起大沈总的大儿子,沈决其实好很多,沈游半年前获得门萨证书,少年天才,但在检查他的那一小时里,他像在冰山里游泳。

明明那孩子很会微笑,但就是让他胆寒,总能引导他忍不住在最优项打上勾,反应过来时,测试完成了。

结果出来了,他抱着报告单急匆匆地向沈董事长的休息室奔去,但一出门他就受到了大沈总特助的示意,他分了支烟给医生,淡淡地说,“大沈总不太喜欢他。”

医生无法装聋作哑,朝他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特助拍拍他的肩笑了笑离开,他回到办公室,删光他的评语,写这是个愚笨的小孩。

他记得沈董事长听他汇报时的失望,大沈总的淡然,他甚至平静得不像一位父亲,医生在汇报过程中悄悄抬头去看他,发现并没有任何的不悦或质疑时,暗暗松了口气,后来沈律明提问了:“你觉得,他和小游哪个更聪明?”

医生想了想,回答道,“大少爷。”

他发现男人听了这话,表情略松动了,好像很受用。

但事不遂人愿,沈宽民还是搏了搏,为了带走沈决,让他的父母结婚了。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霸凌拉开了序幕,晕开了黑色墨渍的制服,被剪碎丢进壁炉里的作业本,乐高拼了又拆,拼了又拆,最后被人踩来踏去,在花房找到时零碎了一地。一开始是沈品骏被捉住偷偷拿了沈决的作业本去烧,他很快在沈宽民的示意下低头认错,然后嚣张再犯,他在某天傍晚,以他巨怪般的脑袋作武力的威胁,把沈决推下了上学的车,扔在了暴雨中的下山公路上,“开!你开啊!”沈品骏踹着前座,畏畏缩缩的司机差点被踹得一头撞到方向盘上,他连歇了好几口气,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不好吧?小决毕竟是——”

“我大伯都不要他了,你要?”沈品骏嘴里嚼着泡泡糖,“早点把他赶出碧海洲,省的在爷爷面前扮乖!”

那天沈宽民是在蒋迦家里找到高烧不退的沈决,他躺在蒋迦汽车形状的大床里,蜷缩着身体打冷颤,即便马上要烧成傻子了,他的手里还是紧紧捏着自己的注音绘本,任谁来都不松,不放。

沈宽民在沈决的床前站了很久,回去扬手给了高高兴兴拿着奖状进门的沈品骏一巴掌。

他从来没有打过沈品骏,他对每个孩子都很友爱,一视同仁,这次下足了劲的暴怒,直接把他的妹妹吓得也发起了高烧。

从此之后,沈品骏和沈决的战火烧的愈烈,几乎到了你死我活,见面恨不得要把对方掐死的地步,沈决睡了半年湿漉漉的床单,穿了半年胸口开墨花的校服,平静,安稳地继续拼他残废的乐高,像他自认为自己是克隆的可笑想法一样,过着自己可笑的人生。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忍受是无尽头的。

直到沈律明四十一岁生日那天,他们在厨房的垃圾箱里找到了近乎窒息的沈品骏。

沈品骏的手脱臼了。

被倒出来时,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的气息。

他呜呜咽咽地闹着,嚎啕大哭地被保镖们抬了起来,在经过沈决身侧时,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用尽全力地瞪大,像是要把他咬断似的,哇哩哇哩地无形啃着沈决的脸。

好像在说,你等着,你等着!

一身西服,干净整洁,英俊如偶像剧子役,受到众多宾客赞赏的沈决安静地立在沈宽民的身后,微微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离开,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拖着昏迷的沈品骏塞进了倾倒的垃圾箱,借下坡的力把它扶正,让它安静地靠在树下,无人察觉,完美。

他并不害怕有人发现沈品骏,或沈品骏报复地说出他的名字,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私生子,不该出生的人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可珍惜之处,只要能成功报复这群人,他什么都敢做。

在报复中他的胜率是百分百,七岁的沈决就明白这是他毕生所追求的事物。

二等的婴儿,要做一等的儿子、男友、人,要真切的生而为人的快感,只有那一瞬间,下一秒被万箭穿心,死在当下,也在所不惜。

于是现在也是一样。

毫无光亮,地面水光粼粼的巷子深处,散发着烂苹果气息的箱子堆叠成山,这里没有监控,也无人经过,所以也没人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微弱的哀嚎,那声音原先是拔高的,可随着时间流逝,似乎发觉了自己死到临头般,无人救援,逐渐如失去希望了那般,一阶一阶下跌,到最后竟忍不住向始作俑者求饶起来。

眼角一个淤青,两颊泛紫,嘴唇牙齿抖动,滋滋地发痛,脸孔快要崩裂,歪歪斜斜蜷缩在水泊中的男生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他的裤脚,哀声求道,“别打了,别打了,我去给喻老师道歉,我求你——,我现在就给他道歉,我上门赔罪——”

高瘦的男生踹了一脚他不安分的手,踹的他又缩成一团,低声痛呼,拔出口袋里的电子烟,轻吸了一口,吐了口烟圈,低头笑道,“你的道歉很值钱吗?”

他将这个蠢货拖出了警局,没有一个人敢拦他,那个证据U盘还热乎乎地揣在他的风衣口袋里,沈决甚至没有把它扔出来,他们就默许了自己连拖带拽地把小叶拎了出来,那个油腻的警官在他踹倒小叶五分钟后解码了身份,连眼睛都不敢抬,眼睁睁地看着他拎着小叶的衣领把他拖了出去自己商量。

沈决很久没有这样,即便是上一次打沈品骏,他都给面子的没下死手,他认为这些年自己耐心渐长,把基因里的东西都压下去了,他正直善良,尊老爱幼,疼爱嫂子,关爱朋友,可当他看见这个监控的第一秒,他就失控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自手指往上涌,一根血管直通心脏,令他的心房膨胀,震颤,血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四肢百骸里沸腾,嗡嗡作响。

谁准你碰喻游心的?

谁允许你害他拿起刀的?

谁让你逼得他在你面前自残的?

沈决仰头看了会儿昏暗的天色,明天大概是要下雨了,现在的天空无一颗星辰,漆黑一片,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蹲了下来,对上了那双惊恐的双目。

“我再问你一遍,你哪只手碰的喻游心?”

“我没有,我没有——”男生哭道,拼命踢着腿试图起身,可他毫无力气,只能像条在案板上蹦跳,垂死挣扎的活鱼一样在沈决的手下。

他的眼睛,在看清沈决手里有什么的时候,霎时睁大,几乎要裂了般,拼命蹬腿向后退,抵着墙壁大喊,“你要干什么!这是犯法的!你爸都不要你了你你你还敢犯法!”

可他最不在意这些。

下一秒,小叶就被轻松的捂住了眼睛,双目无法视物。

他在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无穷无尽的恐惧仿佛摄魂的怪物向他扑来的同时,听到一声远远的,仿佛从天边来的恶魔低语。

“那就是两只手都碰了。”

沈决面无表情地看着血溅出来。

想起了沈游解剖兔子的神情,然后听见了压抑已久的劣等基因疯狂叫嚣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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