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角形

夜色掠过车窗时,他的手指停顿在长满七色光斑的玻璃上,前座沈游的助理,讲了一个他在巴隆岛上遇见土著的趣事,他从那个土著手上拿走了两只芒果,一串青绿色的香蕉带回去给沈游。

那时我们的生活很困顿。刘锡说。

喻游心其实有点困了,但仍然礼貌地低下头去,装出聆听的模样。这辆车子里像有干燥剂在膨胀,气氛尴尬窒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从他接起沈决电话的那一刻起。

留给自己大笔遗产的初恋死后,和他仇人般的弟弟搅合在一起同居了,这该怎么说?

你的哥哥死而复生,纠结他留下日记本的意图已经毫无意义了,这该怎么说?

像有两股力正在夹击他,一面黑,一面白,强劲的不相上下,挤压着他的意识,身体,逼迫他做出选择,却将他推向了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喻游心在沈游的注视下慢慢地拿起了手机,手机靠近耳廓的那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震颤了一下:“喂。”

他听见了一声沈决的呼吸声,并不急促,像刚刚结束了剧烈运动,正在平息着什么,他似乎并不打算开口,只是想纯粹听喻游心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

喻游心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决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

他看见了对面玻璃流光四溢的城市夜景里,自己微张着嘴唇,一脸呆滞的白痴模样。

沈决到底什么意思?

过了五秒,沈游轻轻地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你没什么好担心他的。”

沈游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眉眼带笑,语气平和:“他可比你想象的更会玩。”

喻游心怔得更厉害了,他隐隐感到不舒服,又说不清是哪里。他想说你不要这么说,拜托。但他确信这样只能激起面前这个让他感到陌生,面孔阴晴不定的沈游的怒火。

只能任他摆弄自己的手机,点点关关屏幕,屏保在喻游心的眼前一闪一闪。

他有点庆幸自己的无趣,锁屏页是某天他帮阿婆拍的草莓炼乳冰的宣传照,不是某个男人,更不可能是沈决。

后来沈游问他。

“阿嬷身体怎么样?”

“还好。”

“膝盖还痛吗?她。”

喻游心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迟愣了一秒,胸口又感到胀痛:“老毛病了,就这样。”他匆匆地说。

跟在了尖头皮鞋的后面。

沈游嗯了一声,脚步突然一顿,喻游心差点撞到他肩头。下意识捂着额头退后了一步,在医院青绿色的灯光的映照下,皮肤更白,眼睛更大,更像一只笨笨的呆头鹅。

喻游心有一点无措地看着他。

沈游回过头,那双微单的眼睛眯起来的瞬间,唇角也扬了起来,他似乎因为这个动作,一下子心情变得非常不错,眼中的阴郁一扫而光了,他舒展了一下左手手指,像是在重新练习如何牵自己的妻子、情人,然后伸手握住喻游心垂落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特地含住他柔软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走吧,傻鹅。”

牵个手跟在接吻一样。

喻游心呆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别过了头,躲避了刘锡直勾勾射过来的视线。

别看他了。

但说来奇怪,他这么被一路牵了过去,没有丝毫心动的感觉,可能是他长大了,知道自尊远比爱情重要,也可能是他的心在十八岁那年就碎了,拼不回来了。

牵手如在坐牢。

喻游心咬住自己的舌尖,在踏进空荡的 专属电梯间时,刻意站到了角落,手贴着冰冷的铁面时,他正在试图用力地扭开沈游的手。

电梯数字跳到了十五楼。

他掰开了沈游的三根手指。

十三楼。

电梯门开了,有人进来了,终于挣脱第四根手指,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缩在角落装鹌鹑的喻游心再接再厉,去扭第五根手指。

很顺利,大概是沈游体面,不想和他在大庭广众拉拉扯扯,他的手挣脱沈游手掌的瞬间甚至有种清爽的滞空感,喻游心松了口气,正要把手垂下,藏到背后的刹那,男护士进来了,男人猛地向后抬手一把把他还未来的及落下的五指攥住,强硬地握在了掌心摩挲。

食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他的手背。

像在无声告诫什么。

喻游心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对方敲击他手背的动作不停,痒得喻游心发麻,绝望。

男护士在出电梯前,瞥了站在一身黑西装,高大英俊的沈游身后,那个单薄得要飞走,穿着便宜很多的浅色卫衣的男生。那眼光喻游心说不清带了什么色彩,有一点像在看便利店收银台货架上一盒盒计生用品,太露骨了,只听见出门时他很轻地笑了,嘲笑这大庭广众下的偷情:“这么相爱。”

沈游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样平静。

喻游心忽然感到疲惫。

他不想再参与沈家的那些恩怨,他对沈游的死而复生已然欣喜过了,他不想再被质问,被试探,是否想被爱还有待商榷,因他看见沈游的脸,脑海里就会不断盘旋阿洛的那段话:“对不起,阿心哥,我撒谎了,沈游在美国有很多朋友。”

他知道不是简单的朋友,是上床的朋友,可喻游心发觉自己贱得惊天动地,明知如此还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换床伴如换衣的初恋上了车,给他留了一整个地球的余地跟他解释。

到上车时,他才想起来忘记打电话给阿婆。

沈游在他拨通电话前制止了他,“阿嬷来过医院,VIP病房不能随意放人,我让刘锡和她去解释,让她回家等了。”

“她知道你复活了?”喻游心脱口而出。

可能是“复活”两个字太过搞笑,沈游也忍俊不禁:“知道,吓一大跳,说上帝菩萨,保佑你啊!手脚俱全地回来了,拉着我看了很久。”

“嗯。”喻游心说,他不再多言,屁股挪了挪,像只攀附在车窗上的壁虎。

“阿心,”沈游说,声音很有磁性,这让他有点恍惚,上一次听沈游讲话,他还是少年的音色,“我感觉,阿嬷还是很喜欢我的。”

“她喜欢一切成绩好的小孩。”喻游心刻意地咬字强调了“一切”。

没想到沈游却装没听出来,笑道:“她是爱屋及乌。”

喻游心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听得懂沈游是什么意思,爱屋及乌,因为爱喻游心,而喜爱沈游这个孙婿,沈游还在默认这个身份,不,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这么默认,他现在话那么少,性格那么孤僻,除去梁敬事件,是因他仍然爱着沈游。

如果不爱沈游,他还能爱谁呢?

喻游心摇下车窗,望着城市迷离,梦幻的霓虹,下过雨的南湾,像躺在肥皂泡里,湿漉漉的,不切实际的,喻游心的刘海被风吹乱,挂在了眼睛上,他像嘴巴里进泡泡了一样,制止不住地苦笑,“是啊,爱屋及乌。”

他在这里说“爱屋及乌”、“上帝菩萨”,提点喻游心仍旧爱他如初,可喻游心在等待他来解释“佛罗伦萨的拥吻”、“视频里的裸体和呻吟”,还有七年前不告而别的真相。

各怀鬼胎的麦琪的礼物,已经不能叫麦琪的礼物了。

汽车打了一个弯,到家了。喻游心看见了明黄色的窗子像一块方形的油画沾料盘,黏在布满雨珠的车玻璃上。他像画家闻到颜料的味道一样欣喜,他极力掩饰着情绪的波动,回过头轻声和沈游告别:“我先走了。”

“不请我继续坐坐?”

沈游泰然自若地吐出了这句话,目光胶在了他受惊的眼睫上。

他的嘴唇没再动,但喻游心看见了,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不然我不会放你离开。”

沈游的控制欲比十八岁时不止强了一倍。

可他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喻游心头痛欲裂,想把他当成救命恩人好了,可如果不是他突然搞这一出大变活人,自己哪会被直接吓得晕倒?

隐在半边阴影里,柔弱温顺的脸突然不适宜地吐出了强势的话,喻游心像什么固执的小动物似的紧紧抿住嘴唇,“不了,阿婆肯定担心我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落进沈游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和风情。

他一听就笑了,边笑边眯眼手指拢自己的山根和眉头,“好,好。”

“再见,沈少。”喻游心不再理会,拉开车门,跨步出去,左脚刚踩进柏油路的水坑,还没迈出右脚,沈游忽然叫住他。

“阿心,我还有话和你说,你转过来。”

喻游心的脚凝固住了,他想还是好聚好散吧。努力笑了笑,转过脸去:“你还要说什么——”

话还未说完,身子一轻,被男人直接拽倒在他的膝头。

沈游用大拇指按了按他柔腻的脸颊,意义不明地望着这一双在昏黄车灯下,正随着呼息,一颤一颤的棕色瞳孔,喻游心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在反应过来的一瞬试图拱起脊背快速起身,却在下一秒被另一只手用力按了下去。

他慌乱不已地喘了一口气。

听见沈游靠下来,贴在他耳边淡淡的声音:“医药费我只要现金,你带着它来找我。”

说完,将一张名片夹进他的口袋,松开了双手。

“有人在等你。”

喻游心立刻从他身上爬起来,连愤怒,羞耻都还未来得及在脑海里盘旋,便急匆匆地逃下了车。双脚落于实地的那一秒,一低头,眼泪突然扎扎实实地流了下来。

“哭什么?”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在他的肩头。

喻游心抬起头。

多日未见,一身灰色卫衣,身材修长,英挺又冷俊的沈决正抱臂站在他的面前,注视着他。

车门还没关。

喻游心的灵魂顿时出窍,他呆地忘记流泪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行,不行,不能让他知道沈游还活着。他一个急步走回去关车门。

却在车门合上的那一瞬,被车厢里男人用力抵住了,沈游从容地开口:“好久不见,弟弟。”

喻游心的心脏几乎是在刹那间剧烈地颤动了起来,像要地震了一样。

不要,不要。

可沈决毫无意外之色,他揽住身旁的人颤抖的肩膀,冷淡地朝他颔了颔首,像见到一个每天在家里都能碰到的人,平静地接话:“好久不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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