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见游兰

他从会所的窗外望去,看见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圆点,天色昏暗,靛蓝的天像一块矿石,冰凉地嵌在天穹与花树之间,那圆点接近天浴的侧门时,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起身下楼。

沈游随手把烟头掷进烟灰缸里去开门。

门外站着喻游心,他穿着普通的衬衫,瘦了少许,但脸本来就窄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只是显得五官更大了些,多了色情,少了纯真,从衣领、袖管里露出来的地方依旧很白,但有少许很淡的青色斑驳。他平静地站在那,以一种拜访普通人家的姿态。

沈游盯着他的领口看了两秒,移开视线时忽然说:“你穿的太少,外面风太大了。”

“那你可以快点关门。”喻游心说,并抬起脸。

沈游笑笑,闻言不再和他僵持,而是伸手越过他的肩膀,用力将门合上,保证这里的私密和密不透风。

这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套间,游艇一般锃亮,屋子里的灯点的很暗,有种晕染开的昏黄,如同处于恒久的傍晚。

喻游心慢慢地走过去,没有看到桌上,地上扔着任何情趣用品、计生工具,这里干净、冷清得和天浴格格不入,他想不到沈游坐在这里办公的意义,像在青楼里念佛经一样不可思议。

沈游的袖子随便地挽到了手肘,一副居家的样子,一进来就去拎茶几上的酒瓶:“要喝一点吗?我正无聊。”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

“忘了,”沈游俯身的动作停了一下,蹙眉细思了一下,“大概,十五?”

他像是在说很稀松平常的事,一面说一面拿出酒杯倒酒:“晚上睡不着,把自己灌醉比较好。。”

……

“尝尝,”他说,“口感不错。”

喻游心垂下眼,手边那只水晶杯正以八个角度散出迷离的光芒,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双手捧住这只杯子,低头啜饮了一口,呛辣滑过喉咙时,他顿觉全身都烧了起来,他从不喝酒,这个习惯帮助了他上一次能从梁敬手里顺利清醒地逃脱,不过当酒精真实地开始注入身体,他突然明白沈游为什么需要它来镇定自己。

酒精让人无知,而无知者无畏。

喻游心当着沈游的面,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把这小半杯威士忌喝完。

沈游笑盈盈地问他:“味道怎么样?”

喻游心看着他,顿了半秒,说出的却是。

“为什么要杀人?”

沈游的笑凝固住在嘴角。

神情像在烛光香槟的夜晚坐上了警车。

“不用一坐下就问我这个吧,”他把酒瓶推远,温柔地指责他,喻游心正欲再开口,他却抬头笑问,“你说哪个?”

打得喻游心措手不及。

“你那么恨季氷,知道手里的骨灰是他不是我的时候,把他的骨灰摔成那样,他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喻游心。”

“至于叔叔阿姨,”沈游云淡风轻,“我以为我让你爷爷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凶手到底是谁。”

他真诚地说:“看来他国文不太行,你这个中文系毕业的都听不懂。”

话语间,沈游倾身温和地注视着他,手不知何时已搭上喻游心的后颈。喻游心又闻到了他身上经年不变的木质香气,清清淡淡,又轻易令人生惧。正水是森林城市,自从沈游囚禁了他一次后,每天走在路上,他都能闻到这股味道,由此而心生恐惧,仿佛男人永远站在他背后,握着他的腰把他压进床里。

喻游心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勒令:“你把手放下。”

沈游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手指反而一紧,把他拉的更近了,摩挲着他后颈那块皮肤:“你确定你要为季氷和我吵架?”

“我杀了他一点都不后悔,”沈游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他,微微一笑,“他蠢得惊天动地,活着不好,不过当他把亲子鉴定报告甩到我桌上时,已经是我第二次想杀他了。”

“喻游心,你猜猜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冰冷的金属压过喻游心的眼角,是沈游的左手在抚摸他的面颊,他一边用食指压他眼尾乌黑的泪痣,一边轻声道,“高二那年,他在盥洗室里拿着你的照片打飞机,被我看见了。”

“他在初中把你整的不死不活的时候没看上你,我的厨师保镖花了整整两年,把你养的毫发无伤,天真漂亮,他就惦记上你了。”

“当时我就想,他不仅得死,他碰那张照片的手,也得割了。”

或许是他攥得太用力了,沈游明显感受到喻游心的呼吸,正一跌一跌地随着他摩挲他面庞的力度,悲哀又痛苦地缓慢起伏,仿佛即便死去的是他最厌恶的季氷,他也要为这可怕的死法哭上一回。

沈游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这张苍白的脸上出现的圣母情态,喻游心是他数学世界的反面,符合男人对妻子的一切想象,他柔顺、善良、漂亮、不盈一握,还爱泛滥,总是轻易原谅别人,像智力障碍都能答对的送分题。

所以令这么多人念念不忘,连梁敬那个老畜牲都想来分一杯羹。

他的手微微用力,表面淡淡地问:“怎么了?心疼他?”

喻游心阖了阖眼,像是忍耐了许久才不让自己在他手下颤动,再睁开眼时,脸色已恢复平常:“你想多了,我没空为季氷哭。”

沈游笑:“那你为什么——”

“只是我很好奇,”喻游心轻声打断他,“九年前,你为什么要找我父母去偷拍你继母?”

整个房间里突然只剩下冷气机工作的声响,喻游心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向沈游,从紧绷的后颈到薄薄的脊背,连成一片,有种死寂的动人。

像是在说你无论如何花言巧语,他都不会再信一个字。

沈游静默良久,但目光没有位移过他的脸一寸,即便十五岁的旧账被翻底朝天到如此地步,他还是从容得令人惊奇:“阿心,这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不,我只是太了解你。”

这句话反而让他心情更好了,沈游捏着桌上的烟盒,噗嗤一笑:“当然,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但当年的情况太复杂,我现在和你说不清。”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说清楚?”喻游心淡淡地问,“到死,到知道这件事的人骨灰都风化百年?”

“到你和我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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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游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转过头来:“怎么样?”

室内寂静了两秒,喻游心低头,轻攥了两下自己的裤子,冷冷笑道:“不怎么样,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为你为我,早去精神科看看。”

话毕,不再看他一眼,起身径直向门走去。

他要开门离开,手握着门把手连拉了两下,门都未打开,喻游心蹙眉,平静着乱跳的心,再次按住把手,一把向下拉去,门还是不开。他定在那沉默了两秒,忽然发狠用指骨撞门,砰砰三声巨响,引得门外的人都惊叫了起来,可这道门仍然屹立不动。

这时,身后的人才起身,慢悠悠地向他走来。

手穿过他的肩下,拥住他细瘦的腰,向下摸索着抓到牛仔裤上的第一颗扣子,一把拽下,呼吸和笑潺潺地泼到他颈后。

“是这个吗?录音设备?”

“你录了就想走?未免太贪心了,阿心。”

话音刚落,喻游心埋下头,轻喘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门把手,支撑着自己不要向下滑去,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慢慢地抽离流泄,思维也在一点一点从大脑里剥下来,逼迫他的灵魂出走,他抓住自己最后那一点气力,霍地转过脸,愤怒地直视着沈游。

在瞳孔失焦,身体马上要瘫软下去的那一秒,一巴掌扇在把他打横抱起的男人的脸上。

-

他听见了一丛又一丛由远及近的鸟叫声,又轻又脆,以至于睁开眼那一下,几乎误认为自己来到了天堂。除了白还是白的纯白房间,空荡荡地放了几件家具。再转过头时,看到的是斜着穿入树木的夕阳和坐在窗边看书的沈游。

他握书的那只手,上面的指环正一闪一闪。

“醒了?”沈游的目光总是那么敏锐,他放下书,走到床边摸了摸喻游心的脸,“抱歉,你昨晚打了我之后就发烧了。”

他神色如常,左右脸仍是一个肤色,喻游心的巴掌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效力,故而到今天他还能面不改心不跳地来挑逗他。

想到被拿走的录音,埋在被子里的人,脖颈微微一扬,冷漠地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显然对沈游把下药说成发烧,这样睁眼说瞎话的行为而不耻。

沈游的手回蜷了一下,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两秒,仍旧泰然自若地与他对话:“你的脸不烫了,待会儿让护士给你测一下体温,吃个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现在在哪?”床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你不知道吗?”已经走到床尾的沈游回过头,心不在焉地轻触着那块柱子,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小天使,轻笑了一声,“我们可在碧海洲呢。”

“这是我爷爷的家。”

这是喻游心第一次来家居杂志里,花两个版面介绍的沈家本宅,这栋房子一层白得骇人也大得骇人,曲折多变,像一座现代的城堡。不过他遇到一个很客气的女佣,在他试图探索这个房子时,为他找到了衣服,又带他去吃了晚餐。

刚刚吃完,余光里忽撞进来一个熟悉又遥远的男人。再定睛一看,是沈游穿着白T过来了。

视觉的恍惚,导致了年岁的错位,穿着白T的沈游眉眼干净,书卷气冲淡了精英感,像十八岁,喻游心不懂他突然换装的意图,但也没有自恋到觉得是为了讨自己喜欢的程度,他垂下眼,继续用勺子刮着餐盘。

沈游则坐在他对面耐心地等待。

等女佣把盘子撤走,他带他上楼,从这一头的餐厅,到那一头的电梯,似乎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路过会客厅时,喻游心看到了下沉的沙发,以及很多层台阶,看上去像是要刻意困住谁,走到电梯口时,他们碰到了两个工人。他们正在试图搬一面绿色的中式屏风。

“少爷,它是真的坏了,”他听见那工人对沈游说,“又是老董事长生前最喜欢的物件,以后就算把这弄成他的博物馆,也要拿去修复,管家预约了滨港的修复专家,他说今晚就要拿去给他看看。”

大约是他在,沈游的回答很漫不经心:“拿去修吧,不用给刘特助查。”

那两个人三躬六谢地拖着屏风走了,电梯开始上行,冷气拂到脸上时,沈游向身旁男生沉静的侧脸,状似无意地问:“你好像对我爷爷的去世,不是很惊讶。”

“老董事长的身体状况每隔一周都要上一次娱乐小报,”喻游心的回答冷情又有趣,“他们从三个月前就说他要死了。”

沈游被他逗乐,笑道:“这倒也是,死讯能成为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一大好事。”

笑完后冷声道:“死的也不算难看,七十八也算高寿了,时机不算好,但也够用了。”

再愚蠢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没有丝毫感情,喻游心轻蹙了一下眉,又挪远了一下脚步。

三楼到了。

沈游领着他向右侧僻静的走廊里走去,那里正数第三道门的门口守着两个私保,高高大大,像两尊一动不动的石像。男人一走过去,那两尊石像中的一尊便严谨地动了两下,低下头去叫人:“少东。”

“夫人吃饭了吗?”

“吃了,每道菜都吃了。”

“医生在两小时前来看过。”

“今天还在楼下转了两圈,护士陪着逛了花园,认了几朵花,她心情不错。”那人说,头垂得很低,再抬头时,目光不住地斜睨了一下沈游身边的男生,又飞快地收回。

沈游闻言温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他转过身去开门,手却在握住门把手的一刹那,回头平缓地看了他一眼。

那私保心里一惊,头低得更下去了。

幸而沈游并没有与他计较,他回头仿佛只是为了牵喻游心的手,他攥住男生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他往里带。

喻游心心中盘算,没有挣扎,顺势跟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也是喻游心探索这栋房子时,见到最繁复的房间,起居室海青色的柱子间嵌着一幅又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有种花卉丛生的美丽,更不要说放在窗台上一盆盆迎风摇曳的兰花。

沈游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起居室,向里面的卧室走去。

卧室门徐徐打开的那一瞬,喻游心见到了一张和沈游三分相似,柔和瘦削的脸,她微皱的眼睛半闭着,正在轮椅上低低地打着瞌睡。

像兰花长在陶盆里一般,长在轮椅上,毫无生气。

沈游的声音于这时,在他背后无波无澜的响起。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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