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绝爱

房间里的电视放着动画,画面中心正含着一个跳舞的粉裙女人,窸窸窣窣的日语像奶油一样从屏幕里滑出来,堆到耳朵里。喻游心试图走近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时,听到沈游与护士的交谈。

“怎么放这个?”

“太太爱看。”

“换一部吧,太血腥不利于恢复。”

电视换台的响声,这次从屏幕里流出来的是孩子的笑声,刚刚暗粉深蓝的都市画面一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绿的原野。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轻轻地抬了抬眼,眼珠无光地向那电视望了一下,立刻又垂下了,一言不发。

沈游的母亲是与连宝姿截然不同的美人,喻游心曾经很多次在娱乐小报上见过连宝姿,是个女生男相,高挑又随意的美貌千金,而面前这个女人生得很轻薄,白得近乎透明,远远看去,像支没伤害力的兰花。

她们却是沈律明的两任妻子。

喻游心站在距离轮椅两步的位置,静静地凝视着她,不知是何心情,胸中突然郁结起来,他想起了喻嘉嘉,她去世前几年也这般瘦。

护士从轮椅的背后,绕到了喻游心的背后,然后彻底退出了房间,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门一合上,男人的手就很不经意似地按了一下他的肩,五指拢起,声音温柔地刮着他的耳廓:“你要和我妈妈打个招呼吗?”

“虽然她现在很少回应,美国的医生诊断她得了失语症,但是她都能听懂。”

喻游心没有动,沈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绅士地松开他的双肩,越过他,径直地向轮椅上的女人走去,他想即便是生活在底层的喻游心也应当少见他母亲这样玩偶一般的活死人,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是非常正常的事。

喻游心如果胆子大,就不是喻游心了。

沈游扶着轮椅的扶手,蹲到了母亲身前,游兰今日穿的裙子很漂亮,绿粉碎花的棉麻长裙,直盖到脚背,遮住了已无多少肌肉的细腿,让女人的身体看上去有种虚伪的健康。男人的手先是够到了她的膝盖,然后是握住了女人枯瘦的手心,抬起脸柔声道:“今天过得好吗?妈妈。”

“我听保镖说你下楼转了一圈,有没有试着走路?今天你吃了很多胡萝卜,没吃肉,下次不能再这样了,护士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偶尔会讲话,为什么我来了反而不和我聊天呢?”

细瘦发皱的手,含在宽大年轻的手心里,反而像是包在子宫里的那一个。

女人的目光扫过在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又没什么情绪地垂下了。

显然不太想理他。

沈游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半晌,在第三次没有从对方双目中捕捉到任何信息后,好脾气地认命般笑了笑:“您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轮椅上的女人眼睛开了又合。

“好吧。”男人说,他松开了母亲的手,将挂在扶手边的棕色毛毯随手拉过,盖住她的下半身,那女人的脸,竟然像松了口气似地,眼尾,唇角一并松弛地向下落,又要陷入沉睡的模样。

沈游在他母亲即将入睡的前一秒,及时地叫醒了她:“我需要跟您介绍一个人,您先别睡。”

木然的眼神投了过来。

他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喻游心,您记得吗?我给您看过他的照片。”

“我信守承诺,把他找回来了,妈妈。”

这一次他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

喻游心真正挨到游兰的轮椅边时,他其实看出来,沈游是想让他们肩比着肩站在一起,给已经失语的游兰观赏年少初恋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

但似乎天不遂人愿,当沈游一握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身边时,敲门声不适宜地像把切奶油的小刀,插了进来,门外的保镖恭敬地说:“少东,董事长来了。”

沈游在面对他父亲时,常棋差一招,亦或是无计可施,他站定原地良久,没有应声,忽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我去去就回,你陪陪我妈妈。”

门合上时,喻游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沈游牵他的手牵得太紧,掌心浮出了一道红鲜的勒痕。像刚摘下宠物的项圈。

他合起手掌,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阿姨您好,”喻游心仰起脸,小声说,“我是喻游心。”

奶油般的女声又堆了下来,喻游心忙乱地帮她调台,调了许久才依寻着记忆找到那部动画,所幸他和沈游刚进来时,这部电影放得不多,不用拉进度条,那跳舞的粉裙子偶像与歌唱声又填满了这个房间。

喻游心的视线从色彩缤纷的画面移回女人的脸上,满怀歉意地问:“是这一部吗?您想看的?”

女人的眼珠转了一下,从电视向右滑到蹲在他眼前的男生,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喻游心下意识朝她笑。

他们一起看了一会儿电影,长片的色泽、配乐,确实如沈游所说的血腥又绮丽,上一秒是头顶蝴蝶结的漂亮女孩,下一秒就出现一张兽脸,喻游心是害怕恐怖片的,他喜欢任何一个在情侣节日上映的爱情片,因为他能买到依靠五二零等谐音打折的电影票。

可或许是女人太安静专注了,他也渐渐地不觉得屏幕里的血会溅到他的脸上。

如果叫出声,吓到这个气管仿若玻璃制品的女人怎么办?

他这么想,咬着嘴唇,挪了挪蹲的有些酸的腿。

不知过了多久,等喻游心也马上要沉进电影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时,突然身边的女人发声了:“关了吧。”

很清晰,又很缓慢。

“关,关了?”

“嗯。”

喻游心神思混乱地关掉了电视,房子彻底安静下来的那一秒,他回过头去,撞上了女人的目光。

她正出神地看着自己,那目光并不像她和沈游对视时那么呆滞,无神,反而很温柔,像在看一个自己亲近的晚辈,让喻游心想起喻嘉嘉,小时候喻嘉嘉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安安静静在河边拿野草假装炒菜的他。

然后她伸出手,喻游心没有躲开,她抚摸到了他的脸。

蛋白一般的手心贴在喻游心的面颊上,很轻地滚动,明明没什么,却让他好想流泪,喻游心喉咙干涩,正欲开口,注视他很久的女人却先说话了:“你很好看。”

这次更流利了,语气像夸赞。

她没什么力气再拉喻游心,单单是俯身摸他的脸,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喻游心心下了然,稍微直起了身体,让女人能够不那么费力地和他对话。

而就在当第二句话顺利钻进喻游心耳廓时,门突然砰地大开了。

沈游从一片海青色里跋涉了回来。

对于母亲的失语症,医生说或许是抑郁,也可能是九年前那场来势汹汹的脑血栓,但他更偏向于抑郁,因这几年她的身体被护理得很好,只有一个可能是精神出问题了,她不愿意与沈游一起生活,他只能将她带到北加的小城里修养,她在那生活的六年,每一次开车去探望,护工总是说母亲温柔又机敏,表达能力很强,是最完美的病人,可每次他到那,她一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宁愿两个人相顾无言地等一杯热可可放凉了,把手抠烂了,也不愿看看他的儿子。

沈游想她可能是恨他的,从icu转醒,看到他一定要说,结结巴巴也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你爸爸真像。”

他已有很多年没享受过母爱的温柔,即便每年母亲都会从网上订购圣诞毛衣,过年转一笔钱,生日也会准时收到礼物,但母亲拒绝在真实行动上表达一点对他的爱意。

就像刚刚她对喻游心一样。

他打开门时,看见喻游心蹲在她的膝边,认真地聆听轮椅上的女人说话,他的神情很尊重,专注,没有一点不耐烦,仰起的脸被壁灯照出了釉质的美丽光泽。

而母亲的目光,也像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孩一样柔和无比。

他一时不忍破坏,但也是真的走进去了。

迈入房间的一刹那,他看到两个人转过来的脸同时结冰,仿佛刚刚的那一刻从未存在过。

可沈游一向无所谓这些,虽然眼神是盖不住的阴郁,但还是朝母亲淡淡地笑:“原来您喜欢他。”

“太好了。”

这次交流的时间不长,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沈游和他说,游兰要睡了,让护士把女人推到了床边。喻游心没有办法,蹲下与轮椅上的女人告别,跟在沈游的背后,走出了这间海青色的房间。

他其实想把时间拖长,能够仔仔细细地将这座巨大的房子看一遍,但沈游走路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乘电梯上行,再左转,又停到一道门前,那道门如他傍晚醒来的卧室一样是纯白的,四角却有金色的包边,喻游心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房间了。

门打开了,沙发书架,一面白墙衔着一盏落地灯,在窗前的灯火夜景下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温馨得像一张睡过十年的二手床。

他有些呆愣地注视着这圈光晕,疲惫就是在这时忽然轻凌凌地围了上来,告诉他,他的身体或许已经撑不住那样长的情绪波动。整整一个礼拜,他在反复地吵架,妥协,放弃,昨天还因为下药发了一次烧。

“不开顶灯吗?”喻游心问,他的手放在了皮沙发的边。

沈游在这时,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白T牛仔裤,刘海也放了下来,就像喻游心当年在学校念硕士时,经常在理工学院见到永永远远抱着一大叠资料,夹着一指厚的书本,对自己的专业从从容容,对爱情一窍不通的年轻人,穿成这样的人,遇到心爱的人喜欢讲天文地理,你要包容他。

喻游心第一次遇到沈游时,也是这样以为。

然后他听见沈游开口了,房间里的灯很暗,他只能看见对方眼角垂下的,深沉的眼睛,像无边的海里,飘着一朵马上要侧翻的灯。

“九年前,我要报复连宝姿,选择你父亲去跟拍她,是有理由的。”

“我当年在子公司里找了很久合适的人选,最后在物流公司,找到了你的父亲,我当时想要一个一定能拍到什么东西的私家侦探。”

“市面上的侦探收了钱,不一定能拍到什么,因为他们把这个当成工作,”沈游说,“但赌徒不一样,他们玩命。”

“阿心,你父亲赌博,曾向公司预支三个月的薪水,全部花在了赌场,那一年他身上已经背了上百万的贷款,但你妈妈不知道,她手里只有你家不断增加的存款单,后来是我帮忙偿还了剩下的欠款。”

“他死了,其实对你家是有好处的,那天他带上你妈妈出去跟踪连宝姿,这才叫可惜,”男人低声说,“我不觉得,你需要为这样的人流泪,阿心。”

他以为喻游心会惊讶,或者颤抖,流泪之类,因喻游心面对一切让他伤痛的事,先想到的是哀悼,然后是忍耐,祭奠,他不会去报复任何人,即便梁敬曾意图强暴他,闹得满城风雨,他也没有接受过一次记者采访,他永远躲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避开风雨,经营自己的生活。

但喻游心的双肩没有耸动,瞳孔也只是映着窗外的光,轻轻地闪烁一下,沈游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体,正随着灯柱地下移慢慢地鞠下去,像一团丢在地上发皱的纸巾。

“原来是赌博。”过了很久,他听见了喻游心沙哑的声音。

像有一万只蛾挂在他的喉腔。

沈游没有动,就站在那注视着这具紧紧缩起来的身体,沉默了半天,他忽然快步向他走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扶起。

顶灯没开,他和喻游心在黑暗里皮肤相贴,他抱他抱得很紧,连同喻游心的肩膀,脖颈,胸口,都一起束住,虽然他对性毫不着迷。

但他永远记得他的骨架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环住的力度,也永远记得他的皮肤白得像沙雪,一捏就发红留印,一摩挲就欲要燃烧,他还记得他嘴唇的温度,六年前的秋天下午,下午三点二十分,他们在教室里接吻,他的舌尖被吮卷得又热又红,眼泪又湿又烫。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天上地下,没有比他们更般配契合的人。

“不要哭。”沈游说,他好像忘记了是他带给了他这个痛苦的消息,手指不断拂触着他的面颊,试图擦掉喻游心眼眶里不断滑落的泪水。

喻游心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拥,他只是背对着他,看着自己的意识浮到河上,慢慢地飘远,他没有去追,也没力气嘶吼哭泣,质问沈游:“他赌博,他就该死吗?”像成了一具新鲜、皮肤尚有弹性的尸体,一言不发,很顺从地任由沈游的手穿过他的肩下,拢住他的身体,将他轻轻地抱了起来。

卧室的台灯打开了。

灯光刺过来时,陷进床垫里的喻游心慢慢地睁开了眼,沈游的手指正压在他胸口的纽扣上,脸正对着他的上方。

暖黄的光柱在他眼窝的上端,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眼尾拉得微微上挑,睫毛似乎也更长了。喻游心一时失神,抬起右手,力道很轻地摸了摸男人的眼尾。

沈游笑了,连解了两颗喻游心的衣扣,啄吻了一下他的胸口,低声道:“重新开始吧。”

“我们重新开始吧,阿心。”

喻游心望着他的脸,一时胸口压抑的恨意、消失的爱情、心脏的钝痛、身体的疲惫,交杂往复一齐涌了出来,这个人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现在每一次碰他,欺哄他,他颤抖的原由不是死而复生的爱,是害怕,是厌烦,是恶心得他都要疯了!

喻游心忽然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快感,快乐地连他触摸他眼角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好啊,”喻游心抚摸着他的眼尾,轻声说,“你别睁眼,当沈决的替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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