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逃离(增1.5K)

他先摸到了他胸口的白花,然后是发凉的西服,是来奔丧的,无罗马领,不是神父。喻游心觉得他可能是烧出幻觉了,发烧的时候,眼睛里的世界要暗一个度,视物不清也是常有的事,视线里的男人和沈游长得很像,但比沈游的五官轮廓要深,是另一种英俊。

但喻游心没力气和自己的视力较劲,他在对上对方视线的第一秒,就抬起了手指。

目的明确地朝眼睛处抚摸。

抱着他的男人在他的手攀上他眉骨的那一瞬,自觉地追逐着他的指腹,让怀里的人摸到自己的山根、睫毛、眼尾,低声说:“是我,对吗?”

触碰他眼尾的手放了下来,喻游心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眉峰一阵一阵的纠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是你啊。”声音轻得像一片水波。

沈决这时才发现,喻游心从睡衣里流出的每一寸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他的眼尾下一大片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潮红带湿地连到了脖颈,连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的力气都没有了,抱起来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躺在他怀里像一支折断的花茎。沈决尽力平静着心跳,抱着他的手臂紧了又紧,把人托高与他额头相抵,额头相触的一刹那,黏腻的汗水与燃烧的体温一并袭击了过来。

“你发烧了,”喻游心听见沈决冷静的声音,他似乎不想吓到他,“我现在带你出去,好吗?”

但喻游心已经没有力气说好了,只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手攀着沈决的肩膀,听话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后来喻游心做过的很多个梦都与通向庄园外的路有关,那一路上都是哀乐的声响,那时喻游心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被牵着走路了,他们走的每一条路似乎都是沈决精心规划好的,没有看到任何人,但那哀乐能渗透进来,从墙壁从窗子,如同雷雨响他的耳畔,仿佛是在告诉他,现在给他停下来哀悼。

要双手合十,要鼻头微微触碰指尖,要高喊阿门。

可沈决一直没停,他牵着他的手向背离神父、棺木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走了大约半小时,才走到了房子的出口。那是一条与整栋立体白纸般的现代建筑,完全不一样的连廊,它的墙壁,但看上去极老了,不长的连廊上嵌着整整十扇七彩的花窗,充沛的阳光打了下来,在对面的白墙上折出数十朵花状的光。

每走过一扇窗户时,喻游心都会明晰地感受到房子里的丧乐在越来越响。

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扯着他们,呼唤道,快回去、快回去。

沈决却没有丝毫要改变想法的意思,牵着喻游心往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的走去。直到他们走到最后一扇窗前时,他的脚步才突然顿住了。

却只是扬起脸看了看窗外。

那时正是正午,阳光很好,穿过花窗折成蓝紫的光打进了室内的白墙,也铺在他的颊侧、鼻梁,它们把年轻男人的面颊染出了瘦削到几乎凹下的阴影,同时也让他的瞳孔被照进了阴影里,深得像片湖水。沈决站在那,迎着阳光很轻地眯了眯眼,直到丧乐的钢琴声砸向崩乱的高潮,一群扑凌凌的白鸽忽然哗啦啦地飞过眼前,他突然笑了笑,结束这场经久的瞭望,对喻游心说,我们走吧。

他带着喻游心穿过这条连廊,走进了一片宽阔的草坪,那时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草地,光又亮又晶莹地铺在绿地上,长出了梦幻的泡影,像走进了金色梦乡。喻游心在再一次触摸到真实的阳光时有些恍惚,又垂眼看了看正在自己手指上跳跃的金光:“我们出来了。”

“是,你不会再回去了。”

“把手给我,喻游心。”

沈决正站在一片绿影前,身上沾了不少树叶。

喻游心欲言又止,递上手的那一瞬,沈决一手捞过他的腰,将人护到身下,用力拨开了歪斜生长的树枝,喻游心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细窄的红泥小路,正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处,“爷爷家太大了,多的是人不知道的地方,”沈决的声音很平静地从头顶响起,呼吸礼貌地扑在了他的发梢,“这条路,是我弄出来的,我平时要找蒋迦玩,半夜就从这里走出去,再走回来。”

又是一声哗啦树叶碰撞的声响。

“爷爷也知道,所以这一块地方不设监控,我带你走的那条路也是,我有这个家里每一间房间的钥匙。”

喻游心在弓背行走时,突然察觉到他的停顿。

“我要谢谢他,”沈决自嘲一笑,“让我找到你。”

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喻游心安静地抬起眼,轻轻地摘掉了落在他耳边的树叶。

丧乐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弓身重叠的心跳,明明那么平静,也显得响了。

沈决抬起手一把抓住头顶的树枝推开,一时发出簌簌的铺天盖地的声响,盖住了身体里的心跳。

从红泥小道里出来,是一条坡道,那停着一辆黑到发光的越野,车前正倚着悠哉悠哉咬着橙汁吸管,应该呆在美国念书的蒋迦,大约是加州太晒,他黑了一些,头发也短了很多,一身西部牛仔装,不过仍一见喻游心便笑,露出格外齐白的牙齿:“学长好。”

放下瓶子,朝他敬礼。

“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他埋怨沈决。

“我走不快行吗?”

“天呐,你是腿短吗沈决?”蒋迦很高兴,“需要我分你一点吗?”

沈决没接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今天这身装扮,路过gay bar没被要电话吗?”

“我求你了大哥,这件事你要嘲笑我到什么时候?”蒋迦依旧是那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的男孩,立刻转头和喻游心控诉自己因为在回正水那天往自己脖子上系了一条很有风格的别致领巾,并因为健身找不到合身的牛仔裤,勉强穿了一条以前的,结果在路过突尼斯路的时候一路被十个同志塞了名片,并有意无意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吓得他抱头鼠窜,魂飞天外。

“我之前认识的唯一一位同志,是你,学长,”蒋迦诚恳地说,“看来您还是很稀有的。”

“像沈决这种被掰弯的,你看看依旧保持着直男遗风——”

“蒋迦。”

沈决的声音横插进来,平平地打断他:“你学长发烧了,你不要抓着他讲话。”

那男生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似乎这才发觉眼前瘦弱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睡衣,脚上趿的是拖鞋,像刚刚被沈决从床上抱出来,面颊潮红,神色疲倦,正强打着精神听他讲话,不过喻游心不论生病不生病,都保持那一个表情,柔和的淡笑,公式又疏离的美丽。

“没关系,”喻游心说,他果然很好心,像怕蒋迦不相信一样,抬起细到可怜的手腕展示,“我晒了阳光,现在好多了。”

那一处还生着氧化的淤青。

目睹这一幕的他更快地闭上嘴巴。

沈决充当了他的发言人:“车上有衣服和药,先去换吧。”

车上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有感冒药、膏药、创口贴,几件他码数的衣服,几瓶矿泉水、三明治,喻游心用手撑着身体,往里挪了挪,抓住了一件白T,伸手欲解开身上汗湿的睡衣,却发现手使不上力气,扣子与指尖打了好几次架,才颤抖地解开第一颗。即便车门关着,喻游心也能感受到高温之外,窘迫的红晕正在慢慢地挤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第二颗,这次他吸取了教训,要用力一点。

用力,用力。

砰!

车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蹙眉关切的脸下降直冲到眼前。

“怎么了?”沈决低声问。

下一秒一颗苹果骨碌碌地滚到他眼前。

“我碰到了那袋苹果,没事。”喻游心说,并抬起脸朝他笑了笑,手仍然搭在衣领上,心不在焉地扭着纽扣,又失败了,两根手指相搓着打结,他皱起了眉。

沈决没接话,他看了看他,低头拾起那颗饱满的苹果,放在皮椅上,就着安放它的姿势定了两秒,忽然抬起头:“我帮你吧。”

然后他的手真的伸了过来,指腹温温地按在喻游心胸口,拱起开始解那两颗珍珠扣子,沈游给他套上的衣服,每一件简直都可以用变态形容,纯白的塔夫绸,繁复的蕾丝镂空,一排小珍珠衣扣,故而解完一颗还有一颗,难脱也难穿,但沈决却解得很快,每解一颗扣子,指腹都会无意间轻轻地划一下喻游心的皮肤,头也会微微地低下一点,喻游心刚开始还能看见他的眼睛、后来是他的眉毛,再后来是头发浓密的后脑勺,他想沈决解衣服时应该能看见,他身上因在天裕试图撞门而卡出的淤青,这不是很好看,甚至紫得有些丑陋。

喻游心瑟缩了一下,转头避开,他比谁都明白他和沈决已经分手了。在沈决把装着连宝姿和录音的录音笔的袋子送到喻游心的身边,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就知道喻游心的选择是什么了。喻游心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半年的男孩放弃抚养他多年的外婆,沈决也觉得这是正确的。他们之间的拜拜,不是喻游心的欲言又止,踌躇不决,是沈决知情后的放手。

所以在见面时,即便不说一句“我们分手吧,抱歉。”眼神相触的瞬间,那想法也通电般传达了彼此的身体每一寸的皮肤,不论是爱情还是人道主义的拯救,喻游心和沈决都不再是接吻的关系了。

在汗湿的睡衣从身上剥开,整个上身再次在面前的男人赤裸的那一刻,喻游心终于可以好好地看一次对方抬起的脸。他仿佛瘦了些,两腮、下颌更立体了,看上去很冰冷,难以靠近,眼中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或因亲人死去产生的悲伤,只是一片死寂,在喻游心注视他时,好心地给予喻游心回望,仿佛任何一个人看着他,他都会用这个眼神回复,不像人,像一棵依着车子生长,俊美的树。

喻游心的心脏忽然酸胀得很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他可以爱全世界的人,唯独不可以要面前这一个?阿婆说,她不想要他当同志,因为走上这一条路的小孩不能回头,一路摸黑摔了跟头也不能再去和异性恋爱了,一辈子都在忍受别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好辛苦好辛苦,她不想要他再辛苦。

那沈决怎么办?他原本富有、英俊,会受到很多女孩子喜欢,一辈子都会走光明的大路,是他允许沈决爱上他的,把他引上一条黑漆漆的背离地球运行的小径,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像疯子一样爱上了哥哥的初恋,他却无法再为沈决负责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想碰碰他,手指刚伸出来,却听见哗啦一声响,是地上的纸袋撑开了,沈决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白T:“伸手。”

男生的身体覆下来的瞬间,喻游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惊雷般失控了,他来不及思考,手已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脖颈,抬手抱住了他。白T半卡不卡在喻游心的肩膀上,他尚且赤裸,却拥抱住了衣冠整齐的沈决,鼻尖和嘴唇抵着对方的颊侧,发出微弱的呼吸,流下真实的眼泪,阿婆说的话他都记得,可真心是无法违背的。

“谢谢你来救我。”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高兴。”

流完泪喻游心轻声说,并很轻地抚摸了两下他的背。

他只能这么说,也只能这么告别了。

沈决的手一直维持着那个动作,虚虚地搭在他的腰上,沉默地呼吸,过了一个世纪,他也伸手碰了碰他的脊背,柔软的棉麻触觉随之窸窸窣窣地落下:“好了。”他说,直起身体,并和他拉开距离。

喻游心知道,这是回应。

换完衣服出来,喻游心才知道沈决不准备和他们一起走了。“他和他妈来参加葬礼,他不在连阿姨这种笨蛋要被欺负死,”蒋迦笑嘻嘻地和沈决碰拳,“放心,使命必达,我一定在我家好好照顾喻学长。”他说着,试着去撞沈决的肩,又给他分烟:“万宝路硬红,抽不抽?”

沈决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但他很快推回了蒋迦递来的烟盒。蒋迦大概习惯了,他又高高兴兴过来问喻游心抽不抽:“我的新欢,爱妃,听说学长你也吸点——”话说一半,他突然身体一僵,像是察觉到什么人在看他,开朗而尴尬地大声说:“我开玩笑呢,学长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真搞笑!”立刻收进裤子里。

喻游心想笑,嘴角刚扬起,视线便落到站在他身后的男生身上,沈决朝他笑了笑,喻游心轻轻地挪开眼。

这次分开,他下定决心辞职,真的带着阿婆去异国定居,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喻游心在上车时,最后问了沈决一次:“你还要回爷爷家吗?”又用力地说:“不要回去。”

“你哥哥最近不太正常,我怕他在家里对你动手。”

那句“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他。”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喂,学长,我们沈决极真空手道传人,打起来就打起来,你在看不起谁?”一旁的蒋迦倒先笑了。

站在他身边的男生没有笑,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他对你动手了吗?”

眼神变了。

“没有。”喻游心的声音很轻,又很焦躁,甚至一把攥上沈决的手腕,“但你不一样。”

“我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沈决没有挣开他的手,“如果你担心,那我现在就回自己家。”

“真的?”

“真的。”

沈决看他的眼神很安稳,就像半年前第一次雨夜叩门那样,让人信服他生来就擅长控场,喻游心也信了。

蒋迦急着开车,喻游心松了口气,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当手掌从对方手腕上脱离的一瞬,突然被反手握住。

沈决的手追了上来,莫名其妙地叫他名字:“喻游心。”

“看着我。”

喻游心抬起脸。

沈决的注视平且直,久而深,像要把他面庞的每一处都镌刻进哪里珍藏。

喻游心的视线茫然起来。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懒洋洋地笑了,一手撑着车顶探身,随心吻住初恋的嘴唇。

直到蒋迦开着车子驶出一段路,喻游心的意识仍是飘忽不定的,他只能劝诫自己,沈决回他舅舅家了,就算回沈宅又怎么样,他爷爷那么疼他,一定希望他去捧遗像……或许沈游只是和自己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怎么能那么轻易杀了一个人呢?况且还是他的亲弟弟。

轿车随着山道下滑,两边绿盈盈的树,在艳阳天里,金光夹着绿波,随风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正常,仿佛下滑的车道是康庄大道,他们一路走向的还是沈决牵着他奔跑出白色监狱的金色梦乡。

喻游心看着前方,心想是自己焦躁过度了。

车子打了个弯,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可他杀了季氷呢!

光照过来时,蒋迦的余光里出现了副驾驶上面色苍白,神情紧绷的美人,他大概是真的很爱沈决,跟有分离焦虑似的,又是哭泣,又是临别热吻,一吻结束,沈决要走,还紧攥着沈决的衣领不放,扯了好几下才松开,现在看上去面上虽以恢复平静,可不动不语冷汗津津,比平时温柔轻笑的样子,还要动人无比。

蒋迦心头莫名冒出一个词,夫复何求。

还是沈决好命。

茉莉要是哪天对他这样,一定是妈祖娘娘要收他回去了。

“没事吧?学长。”他关切地问。

“烟。”

“什么?”

“你刚给沈决的烟。”

“你要抽?”

“嗯。”

“哈哈,他走了你果然也忍不住了吧!”

烟递过来了,一并拧开的还有广播,喻游心在圆润的女声中娴熟地衔在嘴上,按下打火机低头点火,深吸一口,仰倒在皮椅上。

蒋家看见了一圈一圈的烟雾,自那红润的嘴唇里吐出。

仍是急躁,并未缓解。

他还是起了好心,一面看向前方,一面说:“学长,你别怕了,沈决就算回沈宅,也确实是有重要的事,那种场合很安全的,真的。”

“什么事?”身旁的人终于好了些了,把烟别到指间,轻轻地问。

“就遗嘱啊,您不知道?”蒋迦笑道,“前两天我听说的,都传遍整个社区了,他爷爷立遗嘱,完全大跌眼镜,把名下所有的股份房产给了沈决,商铺大楼给了沈品妍。”

“剩下的人按信托领钱,我看沈家,是有的闹喽。”

“啊,原来是这样啊。”喻游心敷衍他,他并不在意什么股份,而是直起身又吸了一口烟,股份…股份…脑海里突然冒出些什么,沈决回舅舅那里了,沈游计划要把沈决从遗嘱里剥离,现在没有剥离……反而亲手把所有股份送到了沈决手里……沈决跟着他舅舅出入商业场合,被他舅舅宣布成连氏继承人已经很久了,起码有一个月了……

脑海里骤然生出沈决合上车门后离开的背影,缄默得仿佛他的思维、精神早已随着他的祖父钉进棺材里,成了一座墓碑。他在向上走,可山顶......山顶除了沈宅没有房子了......

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他。

我敢不敢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喻游心突然手抖得咬不准烟,失声叫道:“停车!你给我停车!”

学长怎么了,学长?

车锁弹开的那一瞬,男生跌撞地一脚摔到地上,一刻也不带停留,踉踉跄跄地朝山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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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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