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台爱情 上.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先跟上来的是蒋迦的车,上山的车道曲折,故而他踩刹车,打方向盘,车轮磨擦的声音格外响,他一直在叫“学长!”“学长!”吼得好大声,又恳求他”您和我回去吧!医生已经等在那了!”在蒋迦喊叫的那几时,喻游心突然停下脚步,向他伸手:“手机给我。”

“您做什么?”

“打电话给沈决。”

手机递了过来,一并说出的还有短号。

他迅速拨键,等待,五秒后等来了嘟嘟的忙音,不是正在忙线,而是关机。

退烧药正在缓慢地起效,他的大脑奇迹般的清醒下来,从他收到那份遗嘱,到沈决雨夜叩门,直至今天的一切,他都如整理书架,按商工文农,欧美中亚的顺序一一排列整齐,编号与偏好一览无余,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去一次沈宅,被沈游再抓一次也要去。

喻游心咬着牙,快步向那一障又一障阳光馥郁的山墙上露出的大理石塔尖走去,终于又到一个拐弯的尽头,刚刚跨过便听见蒋迦摔门的声响,他上来追他了,那他要跑得更快些。

喻游心迈大了脚步。

视线里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柏树,而后是一声急促的车鸣!

喻游心滞了一秒,像只卡顿的机器人,一拍一拍地向后看去。

一双盛着光的皮鞋,一张工整斯文的脸,立在他的眼前。

他连抓人都是这个表情,温和地像翻了一本他不喜欢的书。

“为什么跑了又回来?”沈游轻声问道。

喻游心看了他两秒,嘴角突然勾起嘲讽的笑:“因为爱你。”

沈游微微俯身,平视着他,笑道:“真的吗?”未等喻游心回答,他的背已挺直,居高临下地注视喻游心,“可我怎么觉得——”

沈游轻轻侧身,露出身后被保镖按在地上的蒋迦,才又看向他,笑容愈大了。

“你在撒谎呢?”

喻游心的脸空白了一秒,他呆滞地望了面前的男人一眼,目中渐渐涌上愤恨:“你放了他。”

他似乎又要为一个陌生人哭了。

“我可以放了他,”沈游很大方,“但你要跟我走。”

只是没看牢半个小时,喻游心头发乱了,衣服换了,还跟另一个男人跑了,还真有意思。他平静地想,不过阳光位移了一指,喻游心就将手放到他伸出的手掌上。

“你放开他。”被抱上车时,喻游心在他怀里又喃喃了一次,轻得像对他无可奈何,又像在说他无药可救。

车上很安静,沈游抬抬手,将挡板升了起来,视线里出现了一块雾,紧接着是窗外的柏树、阳光,遮阳帘缓缓拉过来时,喻游心的手指很轻地握了两下,他不太想看到指尖的阳光消失的过程。

“我不会拿他怎么样,你上来了,我就会放了他,毕竟蒋医生那么有名,就算去美国了,”沈游说,“我也是要维护邻里关系的。”

“他和沈决感情那么好?宁愿得罪我,也要把你劫走?”他随口问。

“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已经成年,可以负法律责任了。”

“你二十四了,也不见得负责,”喻游心转过脸,面无表情,“你要是真讲法律,现在就开车去警署,我要控告你杀人、非法囚禁。”

“好啊。”沈游从容地笑,“你去控告,季氷死在公海,公海属地管辖,你叫警察怎么追责?你说我非法囚禁,可你和我见面的地方是天浴,我要鱼死网破半个正水的有钱人都要进去,报复到你阿婆头上怎么办?好可怜,按照你的说法,我不仅在正水犯法,我还在美国招妓,招到了阿洛,难为你攒钱买机票送他回去,让我顺手用敲诈罪送他进去。”

“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游柔声接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趁着我还没执行前,把手给我。”

喻游心的手被他的掌心攥住的瞬间,沈游看见他将脸厌恶又坚决地别过去,这次他转的很彻底,连睫毛的弧度都没有让沈游看到。

车打弯向山下开去时,沈游第二次把遮阳帘打开,刚下了太阳雨,粉蓝的漂亮建筑与爬满霉斑的居民楼混建,但上面的每一扇窗子却都被雨冲刷的一样闪亮,像五克拉的宝石平等地嵌进了贵妇、白领、流浪汉的手指上。

车子又开了一阵,快要到中心圈时,沈游看见了一栋特别的建筑,是一栋正在修缮的唐楼,它的一半坑坑洼洼,砖块外露,玻璃漏风,另一半则已经被粉刷雪白,挂上了新的玻璃,透进了丰沛的阳光,令沈游想起了,半脱半穿,谎言真心,苍夷与玫瑰,还有他和喻游心,他对喻游心的爱情,因他的作恶与谎言在喻游心眼中丑陋,却是沈游人生中至今给出纯度最高,最接近真心的东西。他想喻游心不明白,因他以前也从未察觉。

原来矛盾会造就危楼,时间会带来台风。

车子持续向前开去,沈游摩挲着初恋的右手中指,每碰一次上面的小茧,眼前就会浮出十九年前,他在母亲的房间里,无意捡到的那本书上的词语。

同理心。

悔意。

真情。

同理心、悔意、真情。

北环殡仪馆到时,喻游心听见司机传话沈游,问是否要下车从正门进,媒体在等。沈游沉默了大约一个世纪,回答说:“你先下车吧。”

他们甚至不在地库,车停在路边,樟树下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像一丛丛矮树,有几棵是悬空的,因穿着高跟鞋。

喻游心已经不害怕被看见,就算记者堵在他家门边,他也只会笑笑说:“露水情缘,烂人一个。”阿婆倒不恨沈游,听到他的名字不会心脏病发。

遮阳帘未动,手还拉着,正大光明的等着被拍,或许是玻璃质量太好,贴在车窗上都看不见,喻游心阖了阖眼,希冀有闪光灯怼到眼前。却没想到先响起的是沈游的声音。

“我六岁的时候和沈决做了一样的测试。”

“他测出来中下迟钝,我测出来ASPD,”沈游没有看他,“翻译过来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

“秩序、美德、世俗伦理,我一个都不感兴趣,我把这些时间花在更有意思的事上,比如解剖兔子和做数算,我母亲自从拿到报告单后,买了一屋子的文学作品,从斯佳丽到小妇人,指望我多读一点,感知力就高一点。”

“我读完了,每一本都能背下来,觉得里面的每个女人都和她一模一样,莫名其妙,不过我会敷衍她,划个横线,做个人云亦云的批注,就过关了,父亲更懂我,他给我了一间解剖室,让我安静,我觉得这样的关系虽然烦,但很好,结构合理的三角形是很迷人的。”

“我在美国那年,忍不住当着她的面杀了一条狗,她疯了,没关系,回去还有更疯的消息,连宝姿为了不嫁去滨港勾搭上了父亲,还生了个孩子,她和父亲闹翻了,我的三角形断了,”沈游平静地说,“那个女人上门前,我一直觉得它还能再搭起来,父亲从生理和心理都不需要那个女人,因为她和我说忍一下就好了。”

“事实证明,她教我的忍耐是错误,教着教着她在这个社会上死亡了,连宝姿成我继母了,三角形搭不回去了,我想过很多办法把它搭回来,飞霞隧道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沈游的脸转了过来,“搭得还不错,没死,但父亲的的公司接受了连董事长大笔私人注资,他很爱沈决,不想让他有做过小三又和司机私奔的妈妈。”

“就是在那一次后,我母亲脑血栓了,我遇到了你,”他失笑了,注视着他的初恋,“但喻游心,我不是因为你是那个赌鬼的儿子,愧疚了和你谈恋爱,我没那么闲。”

“是那天你从丁香树下向我走过来,”沈游说,“我发现你的五官长得很标准,标准得像一道解不完的公式。”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让我烦的是你太热爱世俗生活,你对理性的世界并不着迷,我要忍受带我去吃热炒,去快餐店里写题,和你在书店里闲逛,听你讲那些无聊的我能背下来的文学选段有什么很深刻的含义,不过到后面我突然觉得有意思了。”

“高二我在美国过暑假,发现我一旦把自己藏起来,装出你的样子爱人,我母亲就会很惊喜,甚至多爱我一点。”

“同时,塑造你也让我着迷,我自己给自己捏的小妻子,这比什么都有趣,”沈游点了一支烟,“和你分开的那年,我十八岁。”

“为了我的三角形,我去了美国,我要照看母亲,我其实问过父亲,我能不能带你走,他说可以,我母亲发疯了,说我不能再祸害你了,美国持枪自由,我要是厌倦了你直接把人杀了怎么办?然后祖父知道了,让父亲出面把你解决了,”他夹着烟冷笑,“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妻子没了再捏一个不就好了,我母亲也不一定就只喜欢你这样的,换个更奔放的来学或许效果更好。”

“我试着捏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其中就阿洛好一点,他的孩子气讨我母亲喜欢,让我学到很多,这也是他为什么留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

“可久而久之,我就烦了,一直以来我用对待你的方式对待他们,要包,要钱,要爱,”烟雾袅袅,他陷入回忆轻声道,“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解不完,我永远猜不透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喻游心,我这种人的感情是死火山,爱是表演,共情是假性,你觉得我的爱很丑陋,可我想的却是,原来死火山也会喷发,天呐,我对你的爱居然是真的,”沈游吸了一口烟,哧哧地笑道,“可在我发现我爱你是真的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爱我了,这可不可笑?可不可悲?”

喻游心在他长达十九年的叙述中,没有发表一句话,直至那句“可悲”的问句落下时,他才将脸轻轻地转过来:“知道你在美国召妓,留下遗嘱只为了算计我的我,才叫可悲。”

沈游静静地凝视着那张没有泪痕,洁净如新的脸,半晌突然笑了:“是啊,我们都好可悲。”

他拾起喻游心的手,相连着举起,用力着紧握:“那就做一辈子怨侣吧,我先说愿意。”

沈游未等他回答,亦不让他甩开,牵着喻游心的手一把将他拉下车,两人未带口罩,一下车沈游便拿西服外套罩住喻游心的脸,但相机与记者的声波太强烈,一直在挤压他的耳膜:“小沈总,请问您现在抱着的人是谁呢?”“为什么要带着他进您祖父的灵堂?”“请回应一下刚才的问题!”

沈游没回答,只是固执地拥着怀里的人一步步向前走,他要一项一项地做到他的待办事项,让喻游心在大庭广众出现也是其中一项。

当喻游心把盖在头顶的西服揭开时,他已身处一个空荡荡的巨大灵堂。

他曾来过这里,为他身旁这个人收尸,那个灵堂很小,天鹅绒窗帘前是白色的花海与沈游的巨幅画像,骨灰盒小到滑稽,令人发笑,但他那天遇见沈决,还是真情实感为那时的沈游哭了一场。

现在想来,滑稽的应该是摸着日记本默默垂泪的自己。

这个灵堂大得人能迷路,白花从门口一路如沙河水流弯弯绕绕地扑向白墙上的巨幅黑白人像,直铺上了天花板,祭桌大得像要容十万人在这用餐,而墙上苍老的沈宽民则笑眯眯如圣父招待他们用餐。

喻游心怔了一秒,下意识在正匆匆出门的保镖里搜寻沈决的身影,没有,他去哪了?喻游心惊诧地抬头看向沈游,那人却遥望着祭台上覆满鲜花的瓷棺道:“你要去祭奠一下我爷爷吗?”

沈游一向听不见他的拒绝。

“我觉得你应该去。”

话音未落,喻游心的手腕被用力攥住了。

瓷棺尚未合上,里面躺着一位上过妆的英俊老头,鼻梁高挺,眼睛闭合,嘴唇微张,眼角与嘴角的皱纹很和蔼可亲,不像财经杂志封面上手握银质拐杖,目光精明的沈宽民,倒像李阿嬷家的阿公。

沈游也在端详棺椁里的人,另一只手搭着冰冷的瓷边,一打一打,像在指望躺在里面的人突然跳起来,他好给他一刀,死得让活人再痛快些。

“爷爷,”沈游看着他,突然神经质般叫,“十八岁那年,您不让我和阿心在一起,六年过去了,怎么就没硬生生斩断他和沈决呢?”

棺椁里的老人仍紧闭着眼。

“您是知道自己马上要进来了,管不了他的事了?还是怕您亲手养大的孙子伤心?您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原谅他成了同志,和我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现在想想,是真的很不公平啊,钱您给他了,人也允许他要了,不过我无所谓您可怜他,偏爱他,”沈游直起脊背,轻轻地笑,“但现在,赢家是我。”

下一秒他突然强拉起初恋的手腕,喻游心下意识后退,却被抓得差点摔倒在地,还来不及挣扎,闪烁的钻石如太阳雨后的玻璃直直地穿进他的无名指,将喻游心死死地嵌进了粉红的大楼。

一切都在一秒内发生。

喻游心先是呼吸急促地望着自己的手指,而后眼神渐渐木然,纤长的手没了生息般垂落下来。

一动不动。

沈游却很满意,他把喻游心的手轻轻转了过来,钻石面向瓷棺闪出火彩。

光点聚于老人的眉心,折光如血四溅开来。

沈游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我没别的意思,您看到了就好。”

“也当是帮我们证婚了。”

像死了一次一样,喻游心踉跄地爬到门边,手扶住门框时那颗水滴钻石还在无名指上跃动着七色的光。夜幕降临了,罗马柱连绵的走廊外是低垂的深蓝,像他第一次为沈游来这时,强忍着泪水抓住的天鹅绒帘,那后面是墙。

那眼前的深蓝呢?它的背后也是墙吗?撞上去是逃出生天,还是头破血流?沈决现在在哪?问题太多,而他不得不陪沈游演下去,喻游心的手用力掰着门框,指甲滑在金漆上发出吱吱的响声,钻石在这时又咯了他一次,他低头看向那亮到炫目的石头。

没有再忍耐,站起来一把将它拔出,用力掷在地上。

戒指骨碌碌地在地毯里滚了两圈,挂在了男人的皮鞋边。

沈游俯身拾起它,笑道:“刚戴上就摘,不道德吧。”他握着它,看向摇摇欲坠的喻游心。

“我看你是想知道沈决在哪,才这么配合我吧。”

“沈决在哪。”

“我正想给你看呢,”沈游若有所思,从哪个秘书那接过一个平板递给他,“这是殡仪馆的监控。”

2:50

模糊的监控画面,鲜花如河的灵堂。

时间在流动,2:51出现了一个男生的身影,西装革履,胸口别着一朵压平的白花,他的步伐很平静,甚至连每一步都迈得很均匀,他抱着花走到了那张长长的白桌前,平视着前方的遗像,在这里他停留了五分钟。

这是永恒的五分钟,因为五分钟后的第一秒,第一个刹那有个人慢慢走出来,用一把枪按上了他的后颈。

画面结束。

2:56

他认出来那个人是谁,手有些抖,侧过脸看沈游。

“他还挺聪明,想到策反伏青,”男人很惋惜,“可惜啊,我早就知道了,在这等他呢。”

喻游心压抑得几乎没了呼吸,制止嗓音颤抖的同时,尽力让自己缓慢地冷静下来:“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没怎么样,”沈游收回平板,平淡地说,“你要和我谈条件,先戴上你的戒指。”

手伸了出来,抚着喻游心的眼角轻声道:“然后展示给我弟弟看看。”

“他嫂子有多漂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