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神的回答

卡滴——声落下时。

连羲怔了很长的时间,像是在懊悔什么,直到邱钟和收银员都开始呼唤他,神色才恢复如常。

“没事吧连羲?”

“没事。”连羲说,但收回那张黑金色的卡时,手明显顿了一下。

握住时又疾速收回了钱夹。

邱钟无意一瞥,看到他钱夹里有两三张潦草的银行卡,白、蓝、黑,这三张他都有,读书时很流行办这个。

可刚刚那一张,明显要高级的多。

寒流降临都市的周四,蒋迦的飞机也抵达了正水,他经历了十六小时的长途飞行回家过元旦,时差还未倒完,一通电话便炸了过来,他不得不命司机调转方向,开向正大。

他已经有四年没回来,正水的变化不大,这座城市从他出生起就长这样,新中杂旧,旧中含新,灰扑扑的唐楼和银光闪烁的大厦交杂,像根茎与树叶一样密不可分。许茉莉约他在正大门口的火车咖啡厅,下车时他发现这里倒是没变,暗沉沉的灯光照着滑亮的车厢,隔着玻璃给坐在深处的两人脸上缀出了迷茫又激动的光。

蒋迦按下按钮,开门。

“您的巧克力芭菲,放这里哦,小心。”

“冬天那么爱吃冷的,你要不要命啊许茉莉。”

“滚,要你管。”

蒋迦笑笑,不置可否,他喝了一口咖啡,看向对面的喻游心,这两年他也算看过不少他的新闻,头发一年比一年长,脸也一年比一年苍白肃穆,眼底有化不开的愁光,但见面了他却能感觉到,今天的喻游心很轻盈,起码一直保持着六年前的温柔假笑了。

大概是走出去了。蒋迦想,不长不短,六年,真好。

他想了想,放下杯子,却对上了对方灼灼的目光。

“六十二块?”

“是。”

“你确定是我那张卡?”

“没错。”

两下来回打的一旁吃冰激凌的女孩措手不及,她看喻游心,喻游心眼神坚定,正直直地注视着蒋迦,抱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良久,蒋迦在这场对视里落败,垂下了眼。

“交易场所?”

他听见喻游心搅咖啡,小银勺打着杯壁一下一下的声响。

半晌,那声停了,男人低声开口。

“北环警署便利商店。”

蒋迦顿时像听到什么很荒唐的话一样抬头:“你的意思是沈决没死,是被警察弄进去蹲了六年大牢?”

“罪犯能随便去便利店消费吗?”

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噤声了一秒,喃喃道:“不能。”

“要么是路过的,要么是报案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蒋迦轻声说,“警察。”

这次连许茉莉刮冰淇淋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她急迫地呼吸着,“沈决还活着是吗?”

“是的。”

“只是猜测。”

几乎是同时。

气氛顷刻凝固,喻游心眉心蹙起,他再看向蒋迦,对方又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推了推眼镜垂下头去。

他还是不信他,或说不信沈决还活着。

喻游心转头看向许茉莉,女孩亦是沉默不语,一味地吃着冰淇淋。

一个消失六年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中枪倒下的人,一个让所有人花了好长时间接受死讯,向前拥有新生,又重传出或许还活着的人,如果这次希望落空,他们是否还要重复一次六年前灰败痛苦的生活?

喻游心看着面前默契的两人,握着杯子的手指缓慢地蜷缩下去,他的无助胜过了痛觉,因发觉只有他一人心甘情愿。

今晨八点钟他去过一次北环警署旁的便利店,来得太早,店中积满了买早餐的白领,茶叶蛋、热压三明治、饭团牛奶,店员恨不得生出蜘蛛手脚,四手食物、四脚钞票,喻游心在药妆区等了半个钟头,白领才如囤货清场而去,留下静默的喻游心与疲惫的店员对望。

“这笔账吗?”他犹疑不决地观察着拿出手机的喻游心,“您想知道什么?”

“是,我只是想问问您,”喻游心收回手机,温暖的锅煮把他的面颊洇得又白又湿,“昨晚刷卡的是不是一个个子很高,丹凤眼的男生?”

他抬起眼,定定地望向收银台的男人。

那店员看了他两秒,低头抓住喻游心放在收银台上的奶茶,验码,结账,一气呵成。

扬起很有职业素养的微笑:“抱歉,我们不透露顾客消息。”

恼火地补充一句。

“尤其是警官们。”

“一共八元,您现金还是刷卡?”

“先生?您现金,还是刷卡?”

“先生?!”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却发现,面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的瞳孔失焦了,紧接着他的脸被锅煮洇得更湿更白,直到无以复加,自觉地开始流泪。

他站在他的面前,吸着气用双手把不断流下的眼泪一点点抹去,摸出硬币结账。

结完账扬起脸由衷地笑,把奶茶推给他:“谢谢,谢谢,请你喝。”

这个奇怪的早晨结束后,喻游心愈发确认沈决就身在北环警署,只是警署人员复杂,他也没有正当理由进入,可就当他把今早发生的一切告诉蒋迦时,叙述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那不是沈决。”

蒋迦说,“你错了,学长。”

服务生无声地拿走了许茉莉手边的高脚杯,替换上了抹茶千层。

瓷盘落下时,蒋迦好像也听见了喻游心心碎的声响,他的嘴唇无声的蠕动两下,不用说蒋迦都听见了。

那是,为什么?

他原本也不想对喻游心那么残忍。

“五年前,我就收到过一笔来自这张卡的扣款信息,”蒋迦低声说,“手机响的时候,我也产生了和你一样的幻觉。”

“那笔钱一样很少,五十块,我当时在美国,可还是拜托朋友追踪了过去,交易地址是警大内部一家便民超市,”他苦笑了起来,“这地方不好进,我朋友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问到那家店的老板,老板却说无可奉告。”

“我朋友写了张字条留在那,过了两天就有人打电话。”

“说这张卡是他们儿子在海边捡到的,不小心刷错,现已转账回去,并很客气地表示要把卡寄回来给我。”

“我当时就想到,想到如果沈决没有听他父母的话,报考最好的大学,”蒋迦视线迷茫,“那他是不是会在警大好好地读书,成为一名破案的警察?”

“于是我自欺欺人了一次,我告诉他们不仅不用还钱,为了完成朋友夙愿,我还愿意帮他们的小孩支付警大学费。”

“不出意料被拒绝了,我再打进这张卡里的钱就再也没动过。”

蒋迦沉默了半晌,突然又笑了,“但他毕业那年,那对老夫妻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托我的福,是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又进了北环警署重案组。”

“学长,他叫连羲,今年二十三岁,玉兰人。”

“不是沈决。”

连羲。

喻游心站在月台上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会那么巧,姓连宝姿的连?可脑海中许茉莉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喻老师,你清醒一点,沈决他文科还考不过我,怎么会给自己取这么复杂的名字?”

一阵冷风袭来,痛击了他的颊侧与他的神思。喻游心意识回神,将脸埋进茸茸的围巾里,嘴唇贴到柔软的羊毛时,他想再念一遍,“连羲。”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沈决。”,沈决,他念过无数遍的名字,百转千回,梦里反复抓牢,白日每一次走神幻想都会出现的爱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明明那么简单易懂,放在唇边就能轻易提起,却在这六年里,成为喻游心身边每一个人的讳莫如深,这到底是上帝还是天神的作弄?

不论是谁,喻游心握紧手,听见心在哀伤地祈祷,请把他还回来,还给我好不好?

脸再从围巾里抬起时,一列雪白的火车已停靠在他的面前,身旁穿着羽绒服的女高中生欢笑着上车,POP音乐的节奏与车窗外闪亮的摩天大楼一齐奔跑,倒退,直至消逝。

喻游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上这列开往海港镇的火车,只是在咖啡馆门前发呆,听见一对母女相约要提前为考试去拜妈祖,便不自主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再一眨眼,自己已购票完成,坐上了这列火车。

大约是寒流的缘故,今天去海港镇的人格外少,除了指定席,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喻游心很轻易地挑到了上一次和沈决坐过的位置,拉开了窗帘。

一样的高楼景色,再过十五分钟,火车会穿越城市的边界,抵达海边。

喻游心看了一眼身旁空空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聊天页面置顶,空而灰白。

滑开出现了绿色的讯息栏。

您的尾号……7727……消费六十二元……昨日夜十点半。

沈决失踪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玉兰男孩,捡到了蒋迦的卡,取代沈决完成了他的梦想。

寒流在这一刻穿入恒温的车厢钻入喻游心的指尖,一起一伏地抽痛起来。他别过脸,窗外灰绿的海正向这里拍打过来,像免费的眼泪向他涌来,再一次填满他的眼眶。

要相信蒋迦吗?放弃六年来他获得的唯一线索?可他实在不甘心。

没办法甘心。

喻游心轻轻地捂了一下眼睛,等指腹把睫毛上的泪水吸干的过程中。听到手机的叮咚震响。

「喻先生您好,我是北环重案组二队邱钟,请问今明两天方便聊聊吗?」

「抱歉,我人在火车。」

「喻先生,我今日与您好友施律师电联,他告诉我,上个礼拜,星期天,他邀请您前往文竹路别墅群的一家私房日料店用餐,从晚上八点至十一点,你们二人都未离开该店,但是经我们重案组调查,日料店老板屠仁于上周一离开正水前往日本,到本周日才能回国,监控设施损毁需要两日恢复。」

「不管您在哪,我希望您在他归国之前,来重案组互证口供。」

像听不懂他的拒绝,自顾自打了一大堆东西。

书周五就要上市了,记忆里的徐编在强调,游心,这段时间你不能出一点事。

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蹦出脑海。

骇得他手指都颤抖起来。

啪地关闭了手机。

火车到站,时隔六年再来这里,发现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房子仍然是不超过三层,低矮的,卷帘门还是拉一半放一半,地上跑满了滚滚的香灰,除了天后宫。

天后宫拥有恒久的金色屋檐、绿色龙角、源源不断信任天神的信徒。

记忆里和沈决来天后宫是个雨天,他投了四个圣杯,沈决投了七个阴杯,那时他没问沈决执着的问题是什么,也没告诉他,喻游心为他们的爱情求来了上上签,喻游心在爱情游戏里一向那样少言、被动,吝啬到沈决连掷七个阴杯都没问问他,你想求什么呀?我帮帮你好不好。

显得他那个永远在一起的爱情圣杯,比笑话更笑话。

喻游心没有再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直接离开了。

他顺着回忆里的路向前走,再一次路过了第一次与沈决来这时看见的柠檬黄的云、粉红的海、蓝色的乐高块。然后发现,它们其实分别是黄色的汽修广告、粉红的情趣用品店、蓝色的私塾。那些彩色的招牌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人,聒噪,一点也不童真。

这些东西,当时在未倾斜的那一半伞下的沈决可能早就看到了,但他把伞倾斜到喻游心这边,陪喻游心玩起了家家酒。

喻游心望着望着,心脏里的寒流突然又开始抽痛了,他短短地略过这些风景,匆匆地离开,最后终于在斜坡上找到了那间亮着小橙灯的冰店。

只有它没有关。

店内温暖如春,大约是冬天卖冰不吃香,店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阿婆般的老人趴在柜台结账。

“我认识你。”一进店,他听见那老人说。

喻游心想,啊原来又是一个为孩子看《小狗罗宾》的阿婆。

可下一秒老人却说了让他不可思议的话。

“你男朋友很好看,所以我印象很深。”

她放下笔,镜片后凝聚着温柔的光:“丹凤眼,黑色夹克,鼻梁和个子都很高,对不对?”

喻游心愣住了。

比眼泪更快侵袭而来的,是这间冰店的往事。

“那天雨下得很大。”阿嬷说。

她讲的不长不短,但声情并茂,且好擅长欲扬先抑,先说那天的雨多大,再说沈决身上的衣服有多湿,先说她结账结得有多不耐烦,再说沈决问她讨便签讨得有多礼貌,先说她店里的便签有多密集,再说沈决找的有多仔细有多久。

先说爱的困苦,再谈爱的伟大。

这样老到掉牙的叙事。

像一把摇摇晃晃,边打开喻游心心房,边掉零件的电钻,开到最后一扇门时,戛然而止地说:“其实为了爱你,我的身体只剩一个钻头也没关系。”,话音未落,那道门自发地打开了,一万滴水裹住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如若在天后宫之前沈决就策划了自己死亡,如若海港镇的雨中漫步是他定下的最后一天,如若拯救喻游心会毁坏整个计划也要明知故犯,如若车厢分别时那句看着我是真正的遗言,如若摘下这张便签,能代替亲吻,如若拥有喻游心的爱,能代替死亡。

那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喻游心站了起来,轻声向她道谢。

走到门外,走到呼呼的冷风里,他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无叶无枝的枯木,以及玻璃里苍白瘦削,仿佛永远在等待的自己。

毫不迟疑地按下那个号码,放在耳边。

嘟嘟,接通了。

“喂,喻先生。”警官的声音很年轻。

“邱警官,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疾风打进耳廓时,喻游心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

“我可能杀了梁敬。”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