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魔界七日
黑暗。
粘稠的、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墨辰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压制——像是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在排斥他、挤压他、想要把他碾碎。
他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地面龟裂，裂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像熔岩又像血液的粘稠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抬头，天空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而是一片不断翻滚的暗红色云层，云层里偶尔闪过扭曲的闪电，闪电的形状像挣扎的人影。
这就是天魔界。
墨辰撑起身体，检查自身状况。还好，七则碎片都在体内，虽然运转滞涩得像生锈的齿轮，但至少没丢。衣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天魔界法则侵蚀的痕迹，如果不尽快净化，这些纹路会慢慢侵蚀他的血肉和灵魂。
他尝试调动净化之力。金白的光芒刚亮起，周围的黑暗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那些黑暗不是实体，却疯狂地“啃食”着净化之光，净化之力的消耗速度是正常世界的十倍不止。
墨辰立刻收敛气息。不能在这里轻易使用七则之力，否则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力所及，是一片荒芜到极致的焦土。远处有扭曲的山脉轮廓，更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影子，但那些建筑的形状很诡异，像是用骨头和血肉堆砌而成的。
必须先找到庇护所。墨辰判断着方向——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凭直觉。他选择了建筑物影子所在的方向，开始前行。
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都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蒸发成雾气，雾气里传来低语声：
“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痛苦吗？绝望吗？这就对了……”
“看看你的同伴……他们抛弃你了……”
墨辰充耳不闻。他封闭了大部分感官，只保留最基本的视觉和听觉来警戒。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建筑物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残破的城堡，城堡的墙壁是暗灰色的，表面布满了蠕动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城堡没有门，只有一个巨大的、撕裂状的入口，入口边缘挂着破碎的布条，布条在无风的情况下缓缓飘动。
靠近城堡百米时，墨辰突然停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视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他缓缓抬头，看向城堡最高的塔楼。
塔楼的窗洞里，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粘稠的恶意。
对视了三息，那双眼睛缓缓移开，消失在窗洞深处。
是警告？还是邀请？
墨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城堡。他现在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世界，而这座城堡里很可能有线索——或者陷阱。
踏入撕裂状的入口，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大厅是圆形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一种发着幽蓝光芒的苔藓。大厅中央有一个干涸的血池，血池边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灰色，能看见下面蠕动的黑色血管。它背对着墨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笑。
墨辰没有靠近，而是沿着墙壁缓缓移动，观察四周。大厅两侧有向上的楼梯，楼梯扶手上挂着各种生物的颅骨——有人类的，有妖族的，还有一些墨辰认不出来的奇怪形状。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墨辰猛地转身，那个灰色的人形生物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正歪着头看着他。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黑洞。
“你是谁？”墨辰戒备地问。
“我是‘遗忘者’。”生物说，声音像砂纸摩擦，“曾经是修士，后来……迷失在这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来，只剩下一具空壳。”
它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你呢？为什么来天魔界？很少有活人自愿来这里。”
“不是自愿。”墨辰简短地说，“被阵法送进来的。”
“啊……天魔噬心阵。”遗忘者恍然大悟，“那你死定了。上一个被送进来的人，撑了三天就疯了，第七天就变成了我们这样的东西。”
它指向大厅角落——那里堆着几十具类似的灰色人形，全都一动不动，像雕塑。
墨辰心中一沉，但表面平静：“有出去的方法吗？”
“有。”遗忘者说，“但没人成功过。你要听吗？”
“听。”
遗忘者走到血池边，用干枯的手指在池底画着什么：“天魔界有七个‘界碑’，分别对应七种原罪：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每个界碑里都封印着一部分天魔界的核心法则。如果……如果有人能净化七个界碑，就能打开通往现世的‘缝隙’。”
它抬起头，三个黑洞盯着墨辰：“但净化界碑需要对应的‘美德’力量。比如净化傲慢界碑需要‘谦卑’，净化贪婪界碑需要‘慷慨’……而美德力量，在天魔界是最稀缺的资源。因为这里只滋生罪恶。”
七宗罪对应七美德……墨辰若有所思。他有七则之力，七则虽然不是直接对应美德，但也许……
“界碑在哪里？”他问。
“分散在世界各处。”遗忘者说，“傲慢界碑在东边的‘白骨山’，嫉妒界碑在西边的‘镜湖’，愤怒界碑在南边的‘熔岩海’，懒惰界碑在北边的‘沉睡林’……剩下的三个，在中央的‘罪孽城’。”
它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先别去。你身上有‘生者’的气息，一到外面就会被天魔发现。那些东西……对活人的血肉和灵魂，有着病态的渴望。”
话音未落，城堡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啸声！像无数个婴儿同时啼哭，又像金属刮擦玻璃。
遗忘者脸色一变——如果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能称为脸的话：“它们来了！快躲起来！”
墨辰还没来得及问躲哪，遗忘者已经拉着他冲向大厅角落，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后是个狭小的储藏室，堆满了发霉的布料和生锈的兵器。
两人刚躲进去，外面就传来密集的、像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透过门缝，墨辰看到大厅里涌进来一群……怪物。
那些怪物有人的身体，但四肢细长得不正常，关节反向弯曲，手指和脚趾都是锋利的骨刺。它们的头是倒三角形的，脸上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和一只占据半个脸的巨大眼睛。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是‘觅食者’。”遗忘者低声说，声音带着恐惧，“它们专门猎杀还有意识的迷失者，吞噬那些残存的理智……那是它们的美食。”
觅食者在大厅里转了几圈，用那只巨大的眼睛四处扫视。其中一个突然停在储藏室门外，低下头，鼻子——如果那裂缝能算鼻子的话——在门缝处嗅了嗅。
墨辰屏住呼吸，七则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战斗。但他知道，一旦动用力量，就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怪物。
就在觅食者要破门而入时，城堡外又传来一声更高亢的尖啸。觅食者们齐刷刷转头，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迅速退出大厅，消失在门外。
“走了……”遗忘者松了口气，“是‘巡猎者’在召集它们。巡猎者是天魔界的统治者，每次出现都会召集大量觅食者，进行大规模狩猎。”
“狩猎什么？”
“一切还有意识的东西。”遗忘者说，“迷失者、误入此界的活物、甚至……其他天魔。”
墨辰陷入沉思。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七则之力虽然被压制，但他能感觉到，净化碎片和这里的环境有种奇特的“共鸣”——不是亲和，是对抗性的共鸣，像是冰与火的相遇。
“我想去看看界碑。”他说。
“你疯了？”遗忘者三个黑洞瞪大，“外面全是觅食者，还有巡猎者……”
“但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墨辰看着它，“你说上一个被送进来的人撑了七天就疯了。我只有七天时间，必须找到出路。”
遗忘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给你指路，但不会跟你去。我……我还不想彻底消失。”
“足够了。”墨辰点头，“谢谢你。”
遗忘者从一堆破布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皮卷——那是用某种生物的皮制成的，上面画着粗糙的地图。它指着地图上标着白骨山的位置：“从这里往东走一百里。但小心，白骨山是傲慢天魔的领地，那里……”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里有‘回声’。”
“回声？”
“所有在白骨山死去的生灵，他们的执念和记忆会被山体吸收，形成‘回声’。”遗忘者说，“那些回声会模仿死者生前的样子和行为，引诱活人靠近，然后……吞噬。”
墨辰记下信息，收好皮卷。离开前，他问：“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吗？作为报答。”
遗忘者沉默了一会儿，三个黑洞缓缓旋转：“如果你真的能净化界碑，打开缝隙……请告诉外面的人，天魔界里不只有怪物，还有……曾经是人的迷失者。我们……也想回家。”
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墨辰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
血棺在南海深处潜行，舱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白璃坐在观测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辰消失的方向，已经三个时辰了。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青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安神茶：“喝点吧，你这样熬着，身体撑不住的。”
白璃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青莲前辈，天魔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青莲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古籍记载，天魔界是三界的‘阴影面’，是所有负面情绪、罪恶和疯狂的汇聚之地。那里没有正常的法则，时间、空间、甚至生死都是混乱的。活人进去……九死一生。”
“但墨辰有七则之力。”白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是七则的持有者，他一定能……”
“七则之力在天魔界会被严重压制。”玄机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变成猫，而是以人形出现，表情难得的严肃，“天魔界的法则与现世完全相反，在那里，七则就像水里的火，不被扑灭就不错了，更别说燃烧。”
白璃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但她浑然不觉。
“那我们就去救他！”赤炎突然站起来，眼睛发红，“我们不能把墨辰哥哥一个人丢在那儿！”
“怎么救？”柳清弦靠在墙边，左臂缠着绷带，脸色也很不好，“天魔噬心阵已经关闭，入口消失了。我们连怎么进去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直沉默的夜罗刹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夜罗刹抱着还在昏迷的灵儿公主，眼神复杂：“凌霄子在我灵魂里种禁制时，我……偷看过他的记忆片段。天魔界和现世之间有‘薄弱点’，那些地方时空结构不稳定，用足够强的力量可以强行撕开裂缝。”
“薄弱点在哪里？”白璃立刻问。
“三处。”夜罗刹说，“南海的‘归墟之眼’，北冥的‘永恒冰渊’，还有……昆仑山的‘葬仙崖’。但每处都有强大的守护者或者天然险境，不是轻易能进去的。”
“那就去最近的！”赤炎说，“归墟之眼就在南海，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青莲摇头，“归墟之眼是南海最危险的地方，传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海水和时空在那里永无止境地旋转下陷。没有充分的准备，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准备！”白璃终于站起来，眼神坚定得可怕，“收集情报，制定计划，准备物资……三天，最多三天，我们必须出发。”
她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很危险，知道可能会死。但墨辰为了救我们才陷进去的，我们不能抛下他。如果换作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被困，墨辰也一定会去救——他就是那样的人。”
沉默。
然后，柳清弦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白姑娘说得对。如果换作是我被困，墨兄也一定会来救。这没什么好说的，准备吧。”
孟七娘握住柳清弦的手：“我跟你一起。”
赤炎挺起胸膛：“我也去！”
赤月点头：“我去调整血棺，增加深潜和抗压能力。”
青莲叹了口气，但眼神也坚定起来：“我去翻古籍，找归墟之眼的详细资料和应对方法。”
玄机老人捋着胡子：“老夫也凑个热闹。活了这么久，还没去过世界尽头呢。”
夜罗刹看着怀里的灵儿，轻声说：“灵儿醒来后……如果她愿意，我也想跟你们去。我欠墨辰一条命，欠灵儿一个道歉……欠这个世界，太多。”
分工迅速确定。血棺改变航向，朝南海深处的归墟之眼驶去。所有人都忙碌起来，连赤炎都不再研究新菜谱，而是帮忙检查装备和物资。
白璃回到时间修炼室。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终于……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流泪。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她怕。怕墨辰已经死了，怕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怕那个小院子的未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团队的支柱之一，如果她也崩溃了，其他人会更慌乱。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允许自己脆弱片刻。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的自己。
“墨辰，”她轻声说，“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她开始修炼。净化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她要变强，强到能撕裂时空，强到能闯进天魔界，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
天魔界，白骨山。
墨辰站在山脚下，仰望着这座完全由各种生物骨骸堆砌而成的山峰。那些骨头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人类的头骨，有妖兽的脊骨，有飞禽的翅骨……所有的骨头都被某种力量粘合在一起，组成了这座高达千丈的诡异山峰。
山体表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那些就是遗忘者说的“回声”。它们穿着生前的衣服，做着生前的动作，有些在练剑，有些在读书，有些在交谈……但所有的动作都是僵硬的、重复的，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墨辰深吸一口气，踏上山路。脚下的“台阶”是肋骨铺成的，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但并没有真的碎裂。
走了约百级台阶，第一个回声出现了。那是个穿着道袍的老者，背对着墨辰，正在打坐。墨辰绕过他，但老者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年轻人，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墨辰停下脚步：“为什么不通？”
“前方是死路。”老者缓缓转身——他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所有登山者，最终都会成为山的一部分。就像我。”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堆白骨，散落在台阶上。那些白骨蠕动着，想要抓住墨辰的脚踝。
墨辰后退一步，净化之力微放，白骨像碰到烙铁一样缩回。
看来，不能跟回声对话，否则会被纠缠。
他继续向上。一路上遇到各种回声：哭泣的妇人、狂笑的剑客、喃喃自语的书生……墨辰全都无视，目不斜视地前进。
但越往上走，回声越多，也越“真实”。有些回声甚至开始模仿墨辰熟悉的人——
“墨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墨辰浑身一震。那是……师父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台阶旁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慈祥，正是他那位在天劫中为护他而死的师父！
“徒儿，”师父微笑着说，“你来了。为师等你好久了。”
墨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假的，是回声模仿的，但……太像了。连师父眼角的那道疤，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师父……”他喃喃道。
“来，”师父伸出手，“跟为师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山门去。你那些师兄弟都在等你呢。”
墨辰的手微微抬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握住那只手，想回到过去，想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但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香囊突然发烫——是白璃送的那个！香囊里封印着一缕净化之力，此刻在提醒他：这是幻象！
墨辰猛地清醒，后退三步，净化之力全开：“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已经死了，他……不会让我逃避责任！”
“师父”的表情瞬间扭曲，从慈祥变成狰狞：“不识抬举！那就留下吧！”
它扑向墨辰，身体在半空中崩解，化作无数骨刺射来。墨辰双手结印，混沌之力化作漩涡，将骨刺全部吞噬、分解。
击碎这个回声后，周围的其他回声突然齐刷刷转头，数百张空白的面孔“看”着他。然后，它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令人疯狂的噪音：
“留下……留下……成为我们……”
整座白骨山开始震动！山体表面的骨头纷纷脱落，在空中组合成巨大的骨手、骨矛、骨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墨辰。
麻烦了。
墨辰咬牙，七则之力第一次在天魔界完全爆发。七色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骨头像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
但山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头骨组成的“山灵”从山顶站起，它高数百丈，每颗头骨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傲慢界碑的守护者。
墨辰握紧拳头。七天时间，这才第一天。
他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山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要出去，要回到白璃身边，要完成该做的事。
所以，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他冲向山灵，七则之力在身后拖出绚烂的尾焰。
天魔界的第一战，开始了。
粘稠的、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墨辰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法则层面的压制——像是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在排斥他、挤压他、想要把他碾碎。
他躺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地面龟裂，裂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像熔岩又像血液的粘稠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抬头，天空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而是一片不断翻滚的暗红色云层，云层里偶尔闪过扭曲的闪电，闪电的形状像挣扎的人影。
这就是天魔界。
墨辰撑起身体，检查自身状况。还好，七则碎片都在体内，虽然运转滞涩得像生锈的齿轮，但至少没丢。衣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有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天魔界法则侵蚀的痕迹，如果不尽快净化，这些纹路会慢慢侵蚀他的血肉和灵魂。
他尝试调动净化之力。金白的光芒刚亮起，周围的黑暗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那些黑暗不是实体，却疯狂地“啃食”着净化之光，净化之力的消耗速度是正常世界的十倍不止。
墨辰立刻收敛气息。不能在这里轻易使用七则之力，否则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力所及，是一片荒芜到极致的焦土。远处有扭曲的山脉轮廓，更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影子，但那些建筑的形状很诡异，像是用骨头和血肉堆砌而成的。
必须先找到庇护所。墨辰判断着方向——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凭直觉。他选择了建筑物影子所在的方向，开始前行。
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都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蒸发成雾气，雾气里传来低语声：
“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痛苦吗？绝望吗？这就对了……”
“看看你的同伴……他们抛弃你了……”
墨辰充耳不闻。他封闭了大部分感官，只保留最基本的视觉和听觉来警戒。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建筑物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残破的城堡，城堡的墙壁是暗灰色的，表面布满了蠕动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城堡没有门，只有一个巨大的、撕裂状的入口，入口边缘挂着破碎的布条，布条在无风的情况下缓缓飘动。
靠近城堡百米时，墨辰突然停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视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他缓缓抬头，看向城堡最高的塔楼。
塔楼的窗洞里，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粘稠的恶意。
对视了三息，那双眼睛缓缓移开，消失在窗洞深处。
是警告？还是邀请？
墨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城堡。他现在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世界，而这座城堡里很可能有线索——或者陷阱。
踏入撕裂状的入口，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大厅是圆形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一种发着幽蓝光芒的苔藓。大厅中央有一个干涸的血池，血池边缘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灰色，能看见下面蠕动的黑色血管。它背对着墨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笑。
墨辰没有靠近，而是沿着墙壁缓缓移动，观察四周。大厅两侧有向上的楼梯，楼梯扶手上挂着各种生物的颅骨——有人类的，有妖族的，还有一些墨辰认不出来的奇怪形状。
“新来的？”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墨辰猛地转身，那个灰色的人形生物不知何时已经转过来，正歪着头看着他。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黑洞。
“你是谁？”墨辰戒备地问。
“我是‘遗忘者’。”生物说，声音像砂纸摩擦，“曾经是修士，后来……迷失在这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来，只剩下一具空壳。”
它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你呢？为什么来天魔界？很少有活人自愿来这里。”
“不是自愿。”墨辰简短地说，“被阵法送进来的。”
“啊……天魔噬心阵。”遗忘者恍然大悟，“那你死定了。上一个被送进来的人，撑了三天就疯了，第七天就变成了我们这样的东西。”
它指向大厅角落——那里堆着几十具类似的灰色人形，全都一动不动，像雕塑。
墨辰心中一沉，但表面平静：“有出去的方法吗？”
“有。”遗忘者说，“但没人成功过。你要听吗？”
“听。”
遗忘者走到血池边，用干枯的手指在池底画着什么：“天魔界有七个‘界碑’，分别对应七种原罪：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每个界碑里都封印着一部分天魔界的核心法则。如果……如果有人能净化七个界碑，就能打开通往现世的‘缝隙’。”
它抬起头，三个黑洞盯着墨辰：“但净化界碑需要对应的‘美德’力量。比如净化傲慢界碑需要‘谦卑’，净化贪婪界碑需要‘慷慨’……而美德力量，在天魔界是最稀缺的资源。因为这里只滋生罪恶。”
七宗罪对应七美德……墨辰若有所思。他有七则之力，七则虽然不是直接对应美德，但也许……
“界碑在哪里？”他问。
“分散在世界各处。”遗忘者说，“傲慢界碑在东边的‘白骨山’，嫉妒界碑在西边的‘镜湖’，愤怒界碑在南边的‘熔岩海’，懒惰界碑在北边的‘沉睡林’……剩下的三个，在中央的‘罪孽城’。”
它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先别去。你身上有‘生者’的气息，一到外面就会被天魔发现。那些东西……对活人的血肉和灵魂，有着病态的渴望。”
话音未落，城堡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尖啸声！像无数个婴儿同时啼哭，又像金属刮擦玻璃。
遗忘者脸色一变——如果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能称为脸的话：“它们来了！快躲起来！”
墨辰还没来得及问躲哪，遗忘者已经拉着他冲向大厅角落，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后是个狭小的储藏室，堆满了发霉的布料和生锈的兵器。
两人刚躲进去，外面就传来密集的、像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透过门缝，墨辰看到大厅里涌进来一群……怪物。
那些怪物有人的身体，但四肢细长得不正常，关节反向弯曲，手指和脚趾都是锋利的骨刺。它们的头是倒三角形的，脸上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和一只占据半个脸的巨大眼睛。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是‘觅食者’。”遗忘者低声说，声音带着恐惧，“它们专门猎杀还有意识的迷失者，吞噬那些残存的理智……那是它们的美食。”
觅食者在大厅里转了几圈，用那只巨大的眼睛四处扫视。其中一个突然停在储藏室门外，低下头，鼻子——如果那裂缝能算鼻子的话——在门缝处嗅了嗅。
墨辰屏住呼吸，七则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战斗。但他知道，一旦动用力量，就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怪物。
就在觅食者要破门而入时，城堡外又传来一声更高亢的尖啸。觅食者们齐刷刷转头，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迅速退出大厅，消失在门外。
“走了……”遗忘者松了口气，“是‘巡猎者’在召集它们。巡猎者是天魔界的统治者，每次出现都会召集大量觅食者，进行大规模狩猎。”
“狩猎什么？”
“一切还有意识的东西。”遗忘者说，“迷失者、误入此界的活物、甚至……其他天魔。”
墨辰陷入沉思。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七则之力虽然被压制，但他能感觉到，净化碎片和这里的环境有种奇特的“共鸣”——不是亲和，是对抗性的共鸣，像是冰与火的相遇。
“我想去看看界碑。”他说。
“你疯了？”遗忘者三个黑洞瞪大，“外面全是觅食者，还有巡猎者……”
“但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墨辰看着它，“你说上一个被送进来的人撑了七天就疯了。我只有七天时间，必须找到出路。”
遗忘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给你指路，但不会跟你去。我……我还不想彻底消失。”
“足够了。”墨辰点头，“谢谢你。”
遗忘者从一堆破布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皮卷——那是用某种生物的皮制成的，上面画着粗糙的地图。它指着地图上标着白骨山的位置：“从这里往东走一百里。但小心，白骨山是傲慢天魔的领地，那里……”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里有‘回声’。”
“回声？”
“所有在白骨山死去的生灵，他们的执念和记忆会被山体吸收，形成‘回声’。”遗忘者说，“那些回声会模仿死者生前的样子和行为，引诱活人靠近，然后……吞噬。”
墨辰记下信息，收好皮卷。离开前，他问：“你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吗？作为报答。”
遗忘者沉默了一会儿，三个黑洞缓缓旋转：“如果你真的能净化界碑，打开缝隙……请告诉外面的人，天魔界里不只有怪物，还有……曾经是人的迷失者。我们……也想回家。”
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墨辰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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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棺在南海深处潜行，舱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白璃坐在观测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辰消失的方向，已经三个时辰了。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青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安神茶：“喝点吧，你这样熬着，身体撑不住的。”
白璃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青莲前辈，天魔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青莲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古籍记载，天魔界是三界的‘阴影面’，是所有负面情绪、罪恶和疯狂的汇聚之地。那里没有正常的法则，时间、空间、甚至生死都是混乱的。活人进去……九死一生。”
“但墨辰有七则之力。”白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是七则的持有者，他一定能……”
“七则之力在天魔界会被严重压制。”玄机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变成猫，而是以人形出现，表情难得的严肃，“天魔界的法则与现世完全相反，在那里，七则就像水里的火，不被扑灭就不错了，更别说燃烧。”
白璃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但她浑然不觉。
“那我们就去救他！”赤炎突然站起来，眼睛发红，“我们不能把墨辰哥哥一个人丢在那儿！”
“怎么救？”柳清弦靠在墙边，左臂缠着绷带，脸色也很不好，“天魔噬心阵已经关闭，入口消失了。我们连怎么进去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直沉默的夜罗刹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夜罗刹抱着还在昏迷的灵儿公主，眼神复杂：“凌霄子在我灵魂里种禁制时，我……偷看过他的记忆片段。天魔界和现世之间有‘薄弱点’，那些地方时空结构不稳定，用足够强的力量可以强行撕开裂缝。”
“薄弱点在哪里？”白璃立刻问。
“三处。”夜罗刹说，“南海的‘归墟之眼’，北冥的‘永恒冰渊’，还有……昆仑山的‘葬仙崖’。但每处都有强大的守护者或者天然险境，不是轻易能进去的。”
“那就去最近的！”赤炎说，“归墟之眼就在南海，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青莲摇头，“归墟之眼是南海最危险的地方，传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海水和时空在那里永无止境地旋转下陷。没有充分的准备，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准备！”白璃终于站起来，眼神坚定得可怕，“收集情报，制定计划，准备物资……三天，最多三天，我们必须出发。”
她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很危险，知道可能会死。但墨辰为了救我们才陷进去的，我们不能抛下他。如果换作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被困，墨辰也一定会去救——他就是那样的人。”
沉默。
然后，柳清弦笑了，虽然笑容有些苦涩：“白姑娘说得对。如果换作是我被困，墨兄也一定会来救。这没什么好说的，准备吧。”
孟七娘握住柳清弦的手：“我跟你一起。”
赤炎挺起胸膛：“我也去！”
赤月点头：“我去调整血棺，增加深潜和抗压能力。”
青莲叹了口气，但眼神也坚定起来：“我去翻古籍，找归墟之眼的详细资料和应对方法。”
玄机老人捋着胡子：“老夫也凑个热闹。活了这么久，还没去过世界尽头呢。”
夜罗刹看着怀里的灵儿，轻声说：“灵儿醒来后……如果她愿意，我也想跟你们去。我欠墨辰一条命，欠灵儿一个道歉……欠这个世界，太多。”
分工迅速确定。血棺改变航向，朝南海深处的归墟之眼驶去。所有人都忙碌起来，连赤炎都不再研究新菜谱，而是帮忙检查装备和物资。
白璃回到时间修炼室。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终于……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流泪。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她怕。怕墨辰已经死了，怕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怕那个小院子的未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团队的支柱之一，如果她也崩溃了，其他人会更慌乱。所以她只能在这里，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允许自己脆弱片刻。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的自己。
“墨辰，”她轻声说，“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她开始修炼。净化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她要变强，强到能撕裂时空，强到能闯进天魔界，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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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界，白骨山。
墨辰站在山脚下，仰望着这座完全由各种生物骨骸堆砌而成的山峰。那些骨头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人类的头骨，有妖兽的脊骨，有飞禽的翅骨……所有的骨头都被某种力量粘合在一起，组成了这座高达千丈的诡异山峰。
山体表面，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那些就是遗忘者说的“回声”。它们穿着生前的衣服，做着生前的动作，有些在练剑，有些在读书，有些在交谈……但所有的动作都是僵硬的、重复的，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墨辰深吸一口气，踏上山路。脚下的“台阶”是肋骨铺成的，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但并没有真的碎裂。
走了约百级台阶，第一个回声出现了。那是个穿着道袍的老者，背对着墨辰，正在打坐。墨辰绕过他，但老者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年轻人，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墨辰停下脚步：“为什么不通？”
“前方是死路。”老者缓缓转身——他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所有登山者，最终都会成为山的一部分。就像我。”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堆白骨，散落在台阶上。那些白骨蠕动着，想要抓住墨辰的脚踝。
墨辰后退一步，净化之力微放，白骨像碰到烙铁一样缩回。
看来，不能跟回声对话，否则会被纠缠。
他继续向上。一路上遇到各种回声：哭泣的妇人、狂笑的剑客、喃喃自语的书生……墨辰全都无视，目不斜视地前进。
但越往上走，回声越多，也越“真实”。有些回声甚至开始模仿墨辰熟悉的人——
“墨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墨辰浑身一震。那是……师父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台阶旁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慈祥，正是他那位在天劫中为护他而死的师父！
“徒儿，”师父微笑着说，“你来了。为师等你好久了。”
墨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假的，是回声模仿的，但……太像了。连师父眼角的那道疤，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师父……”他喃喃道。
“来，”师父伸出手，“跟为师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山门去。你那些师兄弟都在等你呢。”
墨辰的手微微抬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握住那只手，想回到过去，想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但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香囊突然发烫——是白璃送的那个！香囊里封印着一缕净化之力，此刻在提醒他：这是幻象！
墨辰猛地清醒，后退三步，净化之力全开：“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已经死了，他……不会让我逃避责任！”
“师父”的表情瞬间扭曲，从慈祥变成狰狞：“不识抬举！那就留下吧！”
它扑向墨辰，身体在半空中崩解，化作无数骨刺射来。墨辰双手结印，混沌之力化作漩涡，将骨刺全部吞噬、分解。
击碎这个回声后，周围的其他回声突然齐刷刷转头，数百张空白的面孔“看”着他。然后，它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令人疯狂的噪音：
“留下……留下……成为我们……”
整座白骨山开始震动！山体表面的骨头纷纷脱落，在空中组合成巨大的骨手、骨矛、骨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墨辰。
麻烦了。
墨辰咬牙，七则之力第一次在天魔界完全爆发。七色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骨头像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
但山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头骨组成的“山灵”从山顶站起，它高数百丈，每颗头骨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傲慢界碑的守护者。
墨辰握紧拳头。七天时间，这才第一天。
他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山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要出去，要回到白璃身边，要完成该做的事。
所以，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他冲向山灵，七则之力在身后拖出绚烂的尾焰。
天魔界的第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