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鬼市第一夜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白璃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好几秒。
她以为自己见过世面。
仙界的琼楼玉宇，妖界的苍茫荒野，魔界的暗红天空——她都见过。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但那些店铺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悬在半空。有的挂在倒垂的钟乳石上，有的嵌在巨大的骷髅头骨里，还有的直接飘着，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店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案，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挂，就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惨白色的。
整条街都是惨白色的灯。
但灯火下的人影，却什么颜色都有。
白璃看见一个浑身冒着绿光的瘦高个，从一家店铺里飘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发出“吱吱”的叫声。
瘦高个从他们身边经过，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也是绿的。
白璃下意识往墨辰身边靠了靠。
墨辰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鬼市里什么种族都有。只要不惹事，没人会动你。”
白璃点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不对，应该说“生物”越多。
白璃看见一个长着三颗脑袋的巨人，蹲在一家店铺门口，三颗脑袋正在吵架。中间那颗说往左走，左边那颗说往右走，右边那颗说都不对，应该往回走。吵了半天，巨人一动不动。
她看见一群巴掌大小的小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排着队从她脚边跑过。领头的小人手里举着一根针当旗杆，旗杆上挂着一片树叶当旗帜。
她看见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飘在一家茶馆门口，正跟一只长着翅膀的猫讨价还价。脑袋说太贵了，猫说就这个价，爱买不买。脑袋叹了口气，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猫用翅膀接过去，叼起一包茶叶扔给脑袋。
白璃看得目瞪口呆。
墨辰倒是很平静。
“习惯就好。”他说。
白璃咽了咽口水。
“他们……都这么……特别的吗？”
墨辰想了想。
“鬼市是三界交汇处，什么种族都能来。”他说，“你在外面见不到的，这里都有。”
白璃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们来鬼市查什么？”
墨辰沉默了几秒。
“先找住的地方。”他说，“然后打听消息。”
他顿了顿。
“鬼市有专门的情报贩子。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问到。”
白璃问：“我们有钱吗？”
墨辰想了想。
“有。”他说，“血棺里还有些灵石。”
白璃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店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白璃看见一家卖“记忆”的店。门口摆着一个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飘着各种颜色的雾气。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还有金色的。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三百年童年记忆”“五百年爱恋记忆”“八百年仇恨记忆”之类的字。
她看见一家卖“运气”的店。店主是个笑眯眯的胖子，正在跟一个愁眉苦脸的客人说话。
“您这运气太差了，”胖子说，“得换。我这儿有上好的财运，保您三年内发大财。要不要试试？”
客人犹豫了一下。
“多少钱？”
胖子报了个数。
客人的脸更苦了。
“我……我买不起。”
胖子笑眯眯地说：“那您可以先赊着。等发了财再还。”
客人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胖子说，“不过得签个契约。三年内如果没发财，您得把剩下的运气也给我。”
客人的脸又苦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胖子也不恼，笑眯眯地送客，然后转头看向墨辰和白璃。
“二位要不要看看？”他热情地说，“我这儿什么运气都有。财运、桃花运、官运、寿运——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卖不了的。”
墨辰摇头。
“不用。”
胖子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点头。
“那二位慢走。需要的时候随时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白璃小声说：“运气也能卖？”
墨辰点头。
“鬼市里什么都能卖。”他说，“只要你有本事拿到，就有人敢买。”
白璃想了想。
“那我们的运气……”她顿了顿，“是不是不太好？”
墨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白璃说：“被三界通缉，算不算运气不好？”
墨辰沉默了一瞬。
“算。”他说，“但遇到你，算运气好。”
白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墨辰面无表情。
“实话。”他说。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客栈不大，三层楼，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有缘居”。
门口蹲着一只石狮子。
不对，不是石狮子。
是真的狮子。
一只通体雪白、长着翅膀的狮子。
狮子看见他们，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住店？”它问，声音低沉，像敲鼓。
墨辰点头。
狮子用爪子指了指门。
“进去吧。掌柜的在里面。”
两人推门进去。
客栈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大厅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桌子。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
他抬起头，看向墨辰和白璃。
“二位住店？”
墨辰点头。
中年男人放下账本。
“住多久？”
“不确定。”墨辰说，“先住三天。”
中年男人点点头。
“一间房还是两间？”
墨辰沉默了一瞬。
“一间。”
白璃看了他一眼。
墨辰面无表情。
中年男人又点点头。
“一间房，一天十块下品灵石。先付后住。”
墨辰从袖子里掏出三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收了灵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
“三楼，天字三号。”他说，“楼梯在那边。”
他把钥匙递给墨辰。
墨辰接过钥匙，正准备走，中年男人忽然说：
“二位是第一次来鬼市？”
墨辰停下来。
“怎么看出来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
“你们身上没有鬼市的气息。”他说，“新来的都有股味儿。”
他顿了顿。
“提醒二位一句。鬼市晚上不太平。没事别出门。”
白璃问：“为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
“因为晚上的鬼市，是鬼的市。”他说，“活人最好待着别动。”
他低头继续算账，不再说话。
墨辰和白璃对视一眼。
两人上楼。
天字三号在走廊尽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街道，可以看见外面的灯火。
白璃在床边坐下。
“那个掌柜的，”她说，“他说的‘晚上的鬼市是鬼的市’，是什么意思？”
墨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鬼市分两班。”他说，“白天是活人交易，晚上是鬼魂交易。”
白璃愣了一下。
“鬼魂？”
“嗯。”墨辰说，“三界死去的生灵，有些因为执念太深，不愿入轮回，就会来鬼市。它们白天躲起来，晚上出来活动。”
他顿了顿。
“所以晚上出门，很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白璃想了想。
“那我们晚上不出去就是了。”
墨辰点头。
“嗯。先休息。明天一早去打听消息。”
白璃在床上躺下。
床铺很软，被子很轻，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
卖记忆的店。
卖运气的店。
长翅膀的狮子。
三颗脑袋的巨人。
还有那个掌柜说的——“晚上的鬼市是鬼的市”。
她翻了个身。
墨辰坐在桌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墨辰。”她轻声叫。
墨辰睁开眼睛。
“怎么了？”
白璃犹豫了一下。
“你睡得着吗？”
墨辰摇头。
“不睡也行。”
白璃说：“我也睡不着。”
墨辰沉默了几秒。
“那聊天？”
白璃笑了。
“好。”
她坐起来，抱着被子，看着墨辰。
“你说，那个卖记忆的店，是真的吗？”
墨辰点头。
“应该是真的。”
“那些记忆……是谁的？”
墨辰想了想。
“有些是自愿卖的。”他说，“有些不是。”
白璃愣了一下。
“不是自愿的，也能卖？”
墨辰看着她。
“鬼市不讲道德。”他说，“只讲交易。”
白璃沉默。
墨辰又说：“但那种记忆，一般没人敢买。因为买了会惹麻烦。”
“什么麻烦？”
“记忆的主人会来找你。”墨辰说，“被抢走记忆的，多半是冤死的。它们怨气重，谁买了它们的记忆，就会被缠上。”
白璃打了个寒颤。
“那……那家店……”
“那家店背后有人。”墨辰说，“能在鬼市开这种店的，都不是普通人。那些冤魂不敢招惹。”
白璃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
“那个卖运气的呢？”
墨辰沉默了一瞬。
“那个更复杂。”他说，“运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有人天生运气好，有人天生运气差。但运气不是固定的，会变。”
他顿了顿。
“卖运气的人，其实卖的不是运气本身。是一种‘运势’。”
白璃没听懂。
“运势？”
“嗯。”墨辰说，“比如你本来要倒霉，他给你一个‘运势’，让你暂时避开霉运。但霉运不会消失，只是推迟了。”
白璃明白了。
“等‘运势’用完，霉运会加倍回来？”
墨辰点头。
“所以买运气的人，最后往往更惨。”
白璃沉默。
她想起那个愁眉苦脸的客人。
他最后没买。
也许是对的。
两人聊着聊着，窗外忽然安静下来。
白璃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那些悬在半空的店铺，一个接一个消失。
行人——不对，那些五颜六色的生物——也都不见了。
整条街，瞬间空了。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
“墨辰。”白璃轻声叫。
墨辰走到她身边。
“鬼时到了。”他说，“活人退场，鬼魂登场。”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忽然出现一道白光。
白光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是鬼魂。
那鬼魂穿着白色的长袍，脸色惨白，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它飘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慢慢向这边飘来。
身后，更多的鬼魂从白光里走出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穿着古代的衣裳，有的穿着现在的衣裳。
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手，有的半边身子都是透明的。
它们无声地飘着，像一条惨白的河流，缓缓流过街道。
白璃屏住呼吸。
墨辰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别看太久。”他低声说，“会被它们注意到。”
白璃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墨辰拉上窗帘。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白璃的心跳得很快。
“它们……每天晚上都这样？”她问。
墨辰点头。
“嗯。”
“要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墨辰说，“然后它们会退回去，活人再出来。”
白璃沉默了几秒。
“那个掌柜的，说的没错。”她说，“晚上的鬼市，真的是鬼的市。”
墨辰看着她。
“怕吗？”
白璃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有你陪着，就不那么怕。”
墨辰轻轻笑了。
“那就好。”
两人在黑暗里坐着，听着窗外无声的飘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鬼魂飘动的声音。
是脚步声。
墨辰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道上，鬼魂的河流还在流淌。
但在河流的边缘，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
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璃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墨辰示意她看。
白璃凑过去，顺着缝隙往外看。
那个黑衣人还在那儿。
鬼魂从他身边飘过，像是根本看不见他。
或者说，鬼魂不敢靠近他。
“他是谁？”白璃小声问。
墨辰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能在鬼时出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忽然抬起头，向这边看过来。
墨辰立刻拉上窗帘。
两人屏住呼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窗外再没有动静。
墨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空了。
黑衣人不见了。
鬼魂的河流也消失了。
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
墨辰放下窗帘。
“走了。”他说。
白璃松了口气。
“他……是来找我们的？”
墨辰沉默了一瞬。
“不确定。”他说，“但小心点好。”
他顿了顿。
“天亮之前，别再看了。”
白璃点头。
两人回到床边。
白璃躺下，墨辰坐在她身边。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但白璃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
她往墨辰身边靠了靠。
墨辰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轻声说，“我守着。”
白璃点点头。
闭上眼睛。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墨辰的手太温暖。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条惨白的河流。
河流里飘着无数的鬼魂。
河流的尽头，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凌霄子。
白璃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墨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问。
白璃点点头。
她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梦见……”她顿了顿，“凌霄子。”
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鬼市里？”
白璃点头。
墨辰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是梦。”他说。
白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墨辰看着她。
“鬼市里，梦和现实是连着的。”他说，“你梦见的东西，可能真的存在。”
白璃的心提了起来。
“那……那个黑衣人……”
墨辰摇头。
“不确定。”他说，“但如果是凌霄子的人，我们得小心了。”
他站起来。
“走。去找情报贩子。”
白璃点头。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
客栈大厅里，几个客人正在吃早饭。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二位起得早。”他说，“昨晚睡得还好？”
墨辰点头。
“还好。”
掌柜的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对了，刚才有人给你们留了封信。”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墨辰。
墨辰接过来，打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凌霄子的秘密，午时三刻，东街第三家茶馆见。”
没有署名。
墨辰和白璃对视一眼。
“谁送来的？”墨辰问。
掌柜的摇头。
“不知道。一个小孩子送来的，放下信就走了。”
他顿了顿。
“怎么？有问题？”
墨辰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说，“多谢。”
他把信收起来，带着白璃走出客栈。
街上，白天的鬼市又热闹起来。
那些悬在半空的店铺重新出现，五颜六色的生物重新涌动。
但白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客栈。
客栈门口，那只白色的狮子正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警告。
白璃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好几秒。
她以为自己见过世面。
仙界的琼楼玉宇，妖界的苍茫荒野，魔界的暗红天空——她都见过。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但那些店铺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悬在半空。有的挂在倒垂的钟乳石上，有的嵌在巨大的骷髅头骨里，还有的直接飘着，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店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案，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挂，就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惨白色的。
整条街都是惨白色的灯。
但灯火下的人影，却什么颜色都有。
白璃看见一个浑身冒着绿光的瘦高个，从一家店铺里飘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发出“吱吱”的叫声。
瘦高个从他们身边经过，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眼睛也是绿的。
白璃下意识往墨辰身边靠了靠。
墨辰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低声说，“鬼市里什么种族都有。只要不惹事，没人会动你。”
白璃点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不对，应该说“生物”越多。
白璃看见一个长着三颗脑袋的巨人，蹲在一家店铺门口，三颗脑袋正在吵架。中间那颗说往左走，左边那颗说往右走，右边那颗说都不对，应该往回走。吵了半天，巨人一动不动。
她看见一群巴掌大小的小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排着队从她脚边跑过。领头的小人手里举着一根针当旗杆，旗杆上挂着一片树叶当旗帜。
她看见一个没有身体的脑袋，飘在一家茶馆门口，正跟一只长着翅膀的猫讨价还价。脑袋说太贵了，猫说就这个价，爱买不买。脑袋叹了口气，从嘴里吐出一颗珠子，猫用翅膀接过去，叼起一包茶叶扔给脑袋。
白璃看得目瞪口呆。
墨辰倒是很平静。
“习惯就好。”他说。
白璃咽了咽口水。
“他们……都这么……特别的吗？”
墨辰想了想。
“鬼市是三界交汇处，什么种族都能来。”他说，“你在外面见不到的，这里都有。”
白璃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们来鬼市查什么？”
墨辰沉默了几秒。
“先找住的地方。”他说，“然后打听消息。”
他顿了顿。
“鬼市有专门的情报贩子。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问到。”
白璃问：“我们有钱吗？”
墨辰想了想。
“有。”他说，“血棺里还有些灵石。”
白璃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店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白璃看见一家卖“记忆”的店。门口摆着一个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飘着各种颜色的雾气。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还有金色的。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三百年童年记忆”“五百年爱恋记忆”“八百年仇恨记忆”之类的字。
她看见一家卖“运气”的店。店主是个笑眯眯的胖子，正在跟一个愁眉苦脸的客人说话。
“您这运气太差了，”胖子说，“得换。我这儿有上好的财运，保您三年内发大财。要不要试试？”
客人犹豫了一下。
“多少钱？”
胖子报了个数。
客人的脸更苦了。
“我……我买不起。”
胖子笑眯眯地说：“那您可以先赊着。等发了财再还。”
客人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胖子说，“不过得签个契约。三年内如果没发财，您得把剩下的运气也给我。”
客人的脸又苦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胖子也不恼，笑眯眯地送客，然后转头看向墨辰和白璃。
“二位要不要看看？”他热情地说，“我这儿什么运气都有。财运、桃花运、官运、寿运——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卖不了的。”
墨辰摇头。
“不用。”
胖子也不勉强，笑眯眯地点头。
“那二位慢走。需要的时候随时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白璃小声说：“运气也能卖？”
墨辰点头。
“鬼市里什么都能卖。”他说，“只要你有本事拿到，就有人敢买。”
白璃想了想。
“那我们的运气……”她顿了顿，“是不是不太好？”
墨辰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白璃说：“被三界通缉，算不算运气不好？”
墨辰沉默了一瞬。
“算。”他说，“但遇到你，算运气好。”
白璃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墨辰面无表情。
“实话。”他说。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客栈不大，三层楼，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有缘居”。
门口蹲着一只石狮子。
不对，不是石狮子。
是真的狮子。
一只通体雪白、长着翅膀的狮子。
狮子看见他们，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住店？”它问，声音低沉，像敲鼓。
墨辰点头。
狮子用爪子指了指门。
“进去吧。掌柜的在里面。”
两人推门进去。
客栈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大厅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桌子。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算账。
他抬起头，看向墨辰和白璃。
“二位住店？”
墨辰点头。
中年男人放下账本。
“住多久？”
“不确定。”墨辰说，“先住三天。”
中年男人点点头。
“一间房还是两间？”
墨辰沉默了一瞬。
“一间。”
白璃看了他一眼。
墨辰面无表情。
中年男人又点点头。
“一间房，一天十块下品灵石。先付后住。”
墨辰从袖子里掏出三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收了灵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
“三楼，天字三号。”他说，“楼梯在那边。”
他把钥匙递给墨辰。
墨辰接过钥匙，正准备走，中年男人忽然说：
“二位是第一次来鬼市？”
墨辰停下来。
“怎么看出来的？”
中年男人笑了笑。
“你们身上没有鬼市的气息。”他说，“新来的都有股味儿。”
他顿了顿。
“提醒二位一句。鬼市晚上不太平。没事别出门。”
白璃问：“为什么？”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
“因为晚上的鬼市，是鬼的市。”他说，“活人最好待着别动。”
他低头继续算账，不再说话。
墨辰和白璃对视一眼。
两人上楼。
天字三号在走廊尽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街道，可以看见外面的灯火。
白璃在床边坐下。
“那个掌柜的，”她说，“他说的‘晚上的鬼市是鬼的市’，是什么意思？”
墨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鬼市分两班。”他说，“白天是活人交易，晚上是鬼魂交易。”
白璃愣了一下。
“鬼魂？”
“嗯。”墨辰说，“三界死去的生灵，有些因为执念太深，不愿入轮回，就会来鬼市。它们白天躲起来，晚上出来活动。”
他顿了顿。
“所以晚上出门，很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白璃想了想。
“那我们晚上不出去就是了。”
墨辰点头。
“嗯。先休息。明天一早去打听消息。”
白璃在床上躺下。
床铺很软，被子很轻，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
卖记忆的店。
卖运气的店。
长翅膀的狮子。
三颗脑袋的巨人。
还有那个掌柜说的——“晚上的鬼市是鬼的市”。
她翻了个身。
墨辰坐在桌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墨辰。”她轻声叫。
墨辰睁开眼睛。
“怎么了？”
白璃犹豫了一下。
“你睡得着吗？”
墨辰摇头。
“不睡也行。”
白璃说：“我也睡不着。”
墨辰沉默了几秒。
“那聊天？”
白璃笑了。
“好。”
她坐起来，抱着被子，看着墨辰。
“你说，那个卖记忆的店，是真的吗？”
墨辰点头。
“应该是真的。”
“那些记忆……是谁的？”
墨辰想了想。
“有些是自愿卖的。”他说，“有些不是。”
白璃愣了一下。
“不是自愿的，也能卖？”
墨辰看着她。
“鬼市不讲道德。”他说，“只讲交易。”
白璃沉默。
墨辰又说：“但那种记忆，一般没人敢买。因为买了会惹麻烦。”
“什么麻烦？”
“记忆的主人会来找你。”墨辰说，“被抢走记忆的，多半是冤死的。它们怨气重，谁买了它们的记忆，就会被缠上。”
白璃打了个寒颤。
“那……那家店……”
“那家店背后有人。”墨辰说，“能在鬼市开这种店的，都不是普通人。那些冤魂不敢招惹。”
白璃点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
“那个卖运气的呢？”
墨辰沉默了一瞬。
“那个更复杂。”他说，“运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有人天生运气好，有人天生运气差。但运气不是固定的，会变。”
他顿了顿。
“卖运气的人，其实卖的不是运气本身。是一种‘运势’。”
白璃没听懂。
“运势？”
“嗯。”墨辰说，“比如你本来要倒霉，他给你一个‘运势’，让你暂时避开霉运。但霉运不会消失，只是推迟了。”
白璃明白了。
“等‘运势’用完，霉运会加倍回来？”
墨辰点头。
“所以买运气的人，最后往往更惨。”
白璃沉默。
她想起那个愁眉苦脸的客人。
他最后没买。
也许是对的。
两人聊着聊着，窗外忽然安静下来。
白璃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那些悬在半空的店铺，一个接一个消失。
行人——不对，那些五颜六色的生物——也都不见了。
整条街，瞬间空了。
只剩下惨白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
“墨辰。”白璃轻声叫。
墨辰走到她身边。
“鬼时到了。”他说，“活人退场，鬼魂登场。”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忽然出现一道白光。
白光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是鬼魂。
那鬼魂穿着白色的长袍，脸色惨白，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它飘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慢慢向这边飘来。
身后，更多的鬼魂从白光里走出来。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穿着古代的衣裳，有的穿着现在的衣裳。
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手，有的半边身子都是透明的。
它们无声地飘着，像一条惨白的河流，缓缓流过街道。
白璃屏住呼吸。
墨辰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别看太久。”他低声说，“会被它们注意到。”
白璃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墨辰拉上窗帘。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白璃的心跳得很快。
“它们……每天晚上都这样？”她问。
墨辰点头。
“嗯。”
“要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墨辰说，“然后它们会退回去，活人再出来。”
白璃沉默了几秒。
“那个掌柜的，说的没错。”她说，“晚上的鬼市，真的是鬼的市。”
墨辰看着她。
“怕吗？”
白璃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有你陪着，就不那么怕。”
墨辰轻轻笑了。
“那就好。”
两人在黑暗里坐着，听着窗外无声的飘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鬼魂飘动的声音。
是脚步声。
墨辰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道上，鬼魂的河流还在流淌。
但在河流的边缘，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
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璃走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墨辰示意她看。
白璃凑过去，顺着缝隙往外看。
那个黑衣人还在那儿。
鬼魂从他身边飘过，像是根本看不见他。
或者说，鬼魂不敢靠近他。
“他是谁？”白璃小声问。
墨辰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能在鬼时出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忽然抬起头，向这边看过来。
墨辰立刻拉上窗帘。
两人屏住呼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窗外再没有动静。
墨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空了。
黑衣人不见了。
鬼魂的河流也消失了。
只有惨白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
墨辰放下窗帘。
“走了。”他说。
白璃松了口气。
“他……是来找我们的？”
墨辰沉默了一瞬。
“不确定。”他说，“但小心点好。”
他顿了顿。
“天亮之前，别再看了。”
白璃点头。
两人回到床边。
白璃躺下，墨辰坐在她身边。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但白璃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
她往墨辰身边靠了靠。
墨辰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轻声说，“我守着。”
白璃点点头。
闭上眼睛。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墨辰的手太温暖。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条惨白的河流。
河流里飘着无数的鬼魂。
河流的尽头，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凌霄子。
白璃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墨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问。
白璃点点头。
她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梦见……”她顿了顿，“凌霄子。”
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鬼市里？”
白璃点头。
墨辰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是梦。”他说。
白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墨辰看着她。
“鬼市里，梦和现实是连着的。”他说，“你梦见的东西，可能真的存在。”
白璃的心提了起来。
“那……那个黑衣人……”
墨辰摇头。
“不确定。”他说，“但如果是凌霄子的人，我们得小心了。”
他站起来。
“走。去找情报贩子。”
白璃点头。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
客栈大厅里，几个客人正在吃早饭。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二位起得早。”他说，“昨晚睡得还好？”
墨辰点头。
“还好。”
掌柜的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对了，刚才有人给你们留了封信。”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墨辰。
墨辰接过来，打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凌霄子的秘密，午时三刻，东街第三家茶馆见。”
没有署名。
墨辰和白璃对视一眼。
“谁送来的？”墨辰问。
掌柜的摇头。
“不知道。一个小孩子送来的，放下信就走了。”
他顿了顿。
“怎么？有问题？”
墨辰沉默了一瞬。
“没有。”他说，“多谢。”
他把信收起来，带着白璃走出客栈。
街上，白天的鬼市又热闹起来。
那些悬在半空的店铺重新出现，五颜六色的生物重新涌动。
但白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客栈。
客栈门口，那只白色的狮子正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