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家常(续)

姜婆婆能走到镇口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那天白璃陪着她,一步一步,从姜宅门口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姜婆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不要白璃扶。白璃跟在旁边,随时准备伸手,但姜婆婆一直走得很稳。

老周远远看见她们,从靶子上拔了两串糖葫芦,小跑着送过来。

“姜婆婆,您能出门了?”

姜婆婆接过糖葫芦,笑了:“躺太久了,骨头都硬了。得出来走走。”

老周嘿嘿笑着,又从靶子上拔了一串,递给白璃。白璃要掏钱,老周摆手:“不要钱不要钱,姜婆婆醒了,高兴!”

三人站在老槐树下,吃着糖葫芦。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姜婆婆的肩上。白璃伸手帮她拿掉,姜婆婆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眯起眼睛。

“这树,又长高了。”

白璃也抬头看。确实比一百多年前高了,树干也更粗了,树冠更大,几乎遮住了半条街。树皮上刻着很多字,都是些“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话,刻得深深的,有些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变得歪歪扭扭。

姜婆婆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这是老周他爹刻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追他媳妇的时候,天天在这棵树下等。”

白璃凑过去看。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能看出是“周大柱”三个字,旁边还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他媳妇就是老周他娘?”白璃问。

姜婆婆点头:“对。他在这儿等了三年,才等到她点头。”

白璃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忽然觉得,时间虽然会带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它带不走。比如这个心形,比如老周他爹等了三年的那份心意。它刻在树上,树长大了,心形也长大了,但还在那儿。

姜婆婆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扔进旁边的筐里。

“走吧,”她说,“再走走。”

白璃扶着她,慢慢走过石板路。两边的店铺大多换了主人,但卖包子的还是老张家的,已经是第三代了。蒸笼里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姜婆婆在包子铺前停下,老张的孙子小张正在揉面,看见姜婆婆,眼睛一亮。

“姜婆婆!您醒了?”

姜婆婆点头:“醒了。来两个包子。”

小张连忙掀开蒸笼,夹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姜婆婆接过,递给白璃一个。

“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白璃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软,馅很香,肉汁渗进面里,满口都是鲜味。

“没变。”她说。

姜婆婆也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嗯,还是那个味道。”她顿了顿,“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白璃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包子的味道没变,老槐树下的阳光没变,人心里的那份念想,也没变。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镇东头,白璃家的院门开着,赤炎在院子里练剑,墨辰坐在廊下看书。看见姜婆婆来了,赤炎收了剑,跑过来。

“婆婆!您怎么来了?”

姜婆婆笑了:“来看看你们。”

赤炎扶着她在石桌旁坐下,又跑去厨房倒茶。墨辰放下书,走过来,在姜婆婆对面坐下。

“好些了?”他问。

姜婆婆点头:“好多了。能走到这儿了。”

墨辰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那就好。”

赤炎端着茶出来,放在姜婆婆面前。茶是姜婆婆自己种的,白璃帮她在后院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几垄茶树,每年春天采一次,自己炒。白璃炒了好几年,火候还是差一点,但比之前好多了。

姜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今年的茶不错。”她看着白璃,“你炒的?”

白璃点头。

姜婆婆又抿了一口:“火候还是差一点。但比去年好。”

白璃虚心请教:“差在哪儿?”

姜婆婆说:“杀青的时候,锅太热了。茶叶有点焦,所以带了一点苦味。”她顿了顿,“但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白璃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姜婆婆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这棵树,也比以前高了。”

白璃说:“高了有一丈多。”

姜婆婆点头:“树高了,人老了。”她看向白璃,“但你没老。”

白璃愣了一下。姜婆婆说:“你的心,还是和一百多年前一样。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她顿了顿,“时间拿你没办法。”

白璃笑了。她想起姜婆婆说过的话——时间最怕耐心。她有耐心,所以时间拿她没办法。

姜婆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回去了。老头子还在家等着。”

白璃扶着她,慢慢走出院门。赤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酱牛肉。

“婆婆,这个带给姜老。”

姜婆婆接过,笑了:“他肯定高兴。”

白璃送她到巷口,姜婆婆摆手:“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白璃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板路上。姜婆婆走得很慢,但很稳。秋风吹过来,几片黄叶飘落,在她身边打着旋。

白璃转身走回家。院子里,墨辰还在看书,赤炎在收拾茶具。阳光照在老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响。

白璃在廊下坐下,看着那棵树。一百三十七年,它长了一丈多。再过一百三十七年,它还会再长一丈多。那时候,她还在不在?墨辰在不在?赤炎在不在?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棵树会在。它会一直长下去,看着这个镇子,看着镇上的人,看着时间从它身边流过。

墨辰放下书,看着她。

“想什么呢?”

白璃说:“想这棵树。”

墨辰也看着那棵树。

“它活得比我们都久。”

白璃点头:“是啊。它见过的人,比我们多得多。”

墨辰想了想:“但它不会说话。见过那么多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树不会说话。它只能看着,记着,把一切都刻进年轮里。等它被砍倒的那天,人们才能看见那些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它经历过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那我们呢?”白璃问,“我们能说话,能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是不是比树好?”

墨辰看着她:“不一定。树不说话,但它的故事都在年轮里。人说话,但说出来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白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人会说谎,会隐瞒,会美化。树不会。它的年轮,每一圈都是真实的,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

她忽然想起时间之河。那些光点,那些时间片段,就是时间的年轮。它们记录着每一个人的选择,每一个因果,每一段故事。不会说谎,不会隐瞒,不会美化。只是记录。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香味浓郁得有点发腻。

赤炎在桂花树下面转悠,想摘又不敢摘。白璃说了,桂花不能摘,让它自己落。落了可以捡,捡了可以泡茶,可以做桂花糕。但摘不行,摘了树会疼。

赤炎不懂树会不会疼,但白璃说不行,他就不摘。他蹲在树下,等桂花自己落下来。等了半天,才落了几朵。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捧到白璃面前。

“姐姐,给你。”

白璃睁开眼睛,看着那几朵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谢谢。”她接过桂花,放在茶杯里,倒上热水。桂花在水面上浮着,香味随着热气飘起来。

她抿了一口,满口都是桂花的香气。

“好喝。”她说。

赤炎高兴了,又跑回桂花树下,等着更多的花落下来。

白璃看着他,忽然想起一百三十七年前,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树下,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那时候他等的是槐花,现在等的是桂花。人长大了,等的东西变了,但等待本身,没有变。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等待,不是因为没有选择,而是因为选择了等。就像她等姜婆婆醒来,不是不能不等,而是愿意等。就像赤炎等桂花落下来,不是不能摘,而是愿意等。

愿意等,和不得不等,是不一样的。愿意等,是因为心里有念想。不得不等,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姜婆婆说的耐心,不是不得不等的无奈,而是愿意等的从容。

她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秋天了,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也不像冬天那么淡。它刚刚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墨辰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白璃偏头看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捏着书页,慢慢翻过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舒服的好看。就像姜婆婆说的,好吃的最高境界,不是惊艳,而是舒服。好看也是一样。不是惊艳,而是舒服。看着他,就觉得安心,就觉得踏实,就觉得时间慢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墨辰。”

“嗯?”

“你说,一百年以后,我们还在不在这儿?”

墨辰想了想:“在。”

白璃笑了:“你怎么知道?”

墨辰说:“因为你想在这儿。”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对,我想在这儿。”

赤炎在桂花树下喊:“姐姐!又落了好几朵!”

白璃睁开眼睛,看见赤炎捧着一把桂花,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生怕掉了一朵。他把桂花放在白璃面前,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够泡一壶茶了。”

白璃看着那把桂花,笑了。

“够了。谢谢你,赤炎。”

赤炎嘿嘿笑了,在石凳上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茶。他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好香,但没什么味道。”

白璃说:“桂花茶就是这样,喝的是香味,不是味道。”

赤炎又喝了一口,这次慢慢品,果然品出了一丝甜。

“嗯,有点甜。”

白璃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她忽然想起时间之河里的那块石头,嵌在泥沙里,一动不动。河水从它身上流过,光点从它身边飘过。它守了无数年,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也会老,也会累,也需要休息。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想坐在这里,看着这棵树,这个人,这个院子。看着桂花落下来,看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看着时间从身边流过。

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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