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冬日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悄悄落下的。
白璃早晨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压得枝条弯下来，像一把把撑开的白色伞。石桌石凳上也盖了厚厚一层，赤炎昨天放在桌上的茶杯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杯沿。
她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冷，但不是很冷，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赤炎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满院子的雪，嗷地叫了一声，一头扎进雪地里，打了个滚。他现在是人形，但打滚的姿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四仰八叉的，把雪扑得满天飞。
白璃站在廊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多大了还打滚？”
赤炎从雪地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眉毛都白了。
“一百三十七岁！”他咧嘴笑着，又翻了个滚。
白璃懒得理他，转身去厨房。灶台上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糊了一脸。她用袖子擦擦眼睛，看见锅里的汤色酱红，浓稠透亮，比昨天更醇了。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很稳，不急不躁，不咸不淡。一百三十七年了，这锅汤终于熬出了她想要的味道。不是惊艳，而是舒服。喝一口，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味道。
她盖上锅盖，走出厨房。墨辰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赤炎在雪地里撒欢。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是白璃去年给他做的，针脚不太齐，但很厚实。墨辰不嫌丑，整个冬天都穿着。
白璃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子。
“冷不冷？”
墨辰摇头：“不冷。”
白璃不信，摸了摸他的手。手指是凉的，但不冰。她握住，搓了搓，呵了一口气。
墨辰低头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真的不冷。”
白璃不理他，继续搓。搓了一会儿，他的手暖了，她才松开。
赤炎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挂着雪水，衣服贴在身上，像个落汤鸡。但他一点不觉得冷，反而热气腾腾的，头顶冒着白烟。
“姐姐！堆雪人吧！”
白璃看他一眼：“你先去换衣服。”
赤炎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湿透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跑回屋换衣服去了。
白璃蹲下来，捧起一把雪。雪很松，很白，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凉丝丝的。她捏了一个雪球，朝墨辰扔过去。墨辰没躲，雪球砸在他肩上，碎成粉末，落在棉袍上。
他看着白璃，挑了挑眉。
白璃又捏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扔，一个雪球就飞过来，正中她脑门。雪沫溅了一脸，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墨辰！”她抹掉脸上的雪，抓起一把雪就朝他撒过去。墨辰侧身躲开，白璃不依不饶，又抓了一把追上去。两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雪球满天飞。
赤炎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嗷地一声加入战团。他力气大，捏的雪球有拳头大，扔出去呼呼带风。但他准头不行，本来瞄准墨辰的，结果砸在了白璃背上。
白璃回头瞪他：“你帮谁呢？”
赤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果断站到白璃这边，开始狂轰墨辰。墨辰一个人对两个，不慌不忙，每次都能躲开。赤炎扔了半天，一个都没砸中，急得直跺脚。
白璃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悄悄绕到墨辰身后，抓起一把雪，直接塞进他后脖领子里。
墨辰身体一僵。
白璃得意地笑了。然后她就被墨辰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在雪地里转了三圈。白璃又笑又叫，赤炎在旁边拍手叫好。
闹够了，三人在廊下坐下。白璃的头发散了，衣服上也沾了雪，但她不在乎。她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雪。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扑簌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赤炎跑去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茶是桂花茶，秋天的时候他从桂花树下捡的花，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泡着喝。白璃教他的，一层桂花一层茶叶，放在罐子里闷着，闷上一个月，桂花香就渗进茶叶里了。
赤炎倒了一杯，递给白璃。白璃接过来，抿了一口。桂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她说。
赤炎高兴了，又倒了一杯给墨辰。墨辰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
“不错。”
赤炎更高兴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三人坐在廊下，看着雪，喝着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
白璃靠在柱子上，看着天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墨辰。”
“嗯？”
“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能化？”
墨辰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下午就化了。”
白璃点点头。她有点舍不得。雪化了，院子就不好看了。但她也知道，雪总会化的，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她不能把雪留住，但她可以记住这场雪。记住它是什么时候下的，记住它有多厚，记住赤炎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记住她把雪塞进墨辰后脖领子里时他的表情。
这些事，她会记着。记一辈子。
下午，雪果然开始化了。
屋顶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瓦楞滴下来，滴答滴答，像是在下雨。院子里的雪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赤炎在雪地里踩了一圈，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省略号。
白璃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脚印。她忽然想起一百三十七年前，她刚搬到这个院子的时候，也在雪地里踩过脚印。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墨辰在血棺里，赤炎还没出生。她踩了一串脚印，回头看着，觉得很好看。现在她又踩了一串，回头看着，还是觉得很好看。但心情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孤独的，现在不是。
姜婆婆下午来了。她穿着姜源的棉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姜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白璃迎上去：“婆婆，雪还没化完呢，路滑，您怎么来了？”
姜婆婆笑了：“闲着没事，来看看你们。”她指着食盒，“做了点桂花糕，给你们尝尝。”
白璃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闻着就香。
“好香。”她说。
姜婆婆在廊下坐下，白璃给她倒了一杯茶。姜婆婆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雪。
“化得差不多了。”
白璃点头：“下午太阳好，化得快。”
姜婆婆看着赤炎的脚印，笑了。
“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白璃也笑了：“是啊，长不大。”
赤炎从屋里跑出来，听见这话，不乐意了。
“婆婆，我长大了！”
姜婆婆看着他，笑眯眯的：“好好好，长大了。”
赤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姜婆婆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赤炎又拿起一块，这次吃得慢一点，细细品。
“婆婆，您做的桂花糕，和姐姐做的不一样。”
姜婆婆问：“哪儿不一样？”
赤炎想了想：“姐姐做的，是甜。您做的，是香。”
姜婆婆笑了：“你姐姐做的是桂花糕，我做的是桂花糕。东西一样，做法不一样。她做的是她的味道，我做的是我的味道。”
赤炎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拿起一块。
白璃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确实不一样。她做的桂花糕，偏甜，因为赤炎爱吃甜的。姜婆婆做的，偏香，桂花放得多，茶也放得多，吃起来不腻。没有谁好谁不好，只是不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味道这个东西，没有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每个味道都有自己的故事。她的味道，是一百三十七年的等待。姜婆婆的味道，是十万年的守候。不一样，但都很好。
姜婆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回去了。老头子还等着做饭。”
白璃送她到门口。姜源从石凳上站起来，把食盒提上，跟在后面。两人慢慢走出巷子，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姜婆婆走得很慢，但很稳。姜源走在她旁边，不时看她一眼，像是怕她滑倒。
白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傍晚的时候，雪基本化完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积着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老槐树的枝条卸了雪，弹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白璃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条。她忽然想起一百三十七年前，她刚搬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现在它高了，她也老了。不是样子老了，是心老了。不是变老，是成熟了。像那锅汤，熬了一百三十七年，终于熬出了味道。
墨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白璃说：“看这棵树。”
墨辰也抬头看。
“它又长高了。”
白璃点头：“是啊。再过一百三十七年，它还会更高。”
墨辰看着她：“那时候，我们还在这儿。”
白璃笑了：“你怎么知道？”
墨辰说：“因为你想在这儿。”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对，我想在这儿。”
赤炎从屋里探出头来。
“姐姐，晚饭吃什么？”
白璃想了想：“吃面条吧。天冷，吃点热乎的。”
赤炎高兴了，跑进厨房，开始烧水。白璃走进去，和面，擀面，切面。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百三十七年，她做过无数次面条。一开始总是擀不薄，切不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滚，像一条条小白鱼。她切了葱花，撒在碗里，又舀了一勺酱牛肉的汤，浇在面条上。汤是酱红色的，面条是白色的，葱花是绿色的，看着就有食欲。
赤炎端着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白璃也端了一碗，坐在墨辰旁边。墨辰吃面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但吃得很快。白璃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在血棺里，她在外面，两个人隔着一口棺材说话。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
现在她知道了。他长这样，他是墨辰，是妖君，是战神之子，是她的丈夫。一百三十七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对他的心意。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亮起来，月亮升起来，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湿漉漉的，映着月光，像一面镜子。
白璃坐在廊下，看着那些星星。赤炎在屋里打呼噜，墨辰在旁边看书。灶台上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混着雪后的清冽，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很平淡，很普通，但她觉得很满足。因为她有这棵树，这个人，这个院子，这锅汤。这就够了。
白璃早晨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压得枝条弯下来，像一把把撑开的白色伞。石桌石凳上也盖了厚厚一层，赤炎昨天放在桌上的茶杯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杯沿。
她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冷，但不是很冷，空气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赤炎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满院子的雪，嗷地叫了一声，一头扎进雪地里，打了个滚。他现在是人形，但打滚的姿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四仰八叉的，把雪扑得满天飞。
白璃站在廊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多大了还打滚？”
赤炎从雪地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眉毛都白了。
“一百三十七岁！”他咧嘴笑着，又翻了个滚。
白璃懒得理他，转身去厨房。灶台上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揭开锅盖，蒸汽涌上来，糊了一脸。她用袖子擦擦眼睛，看见锅里的汤色酱红，浓稠透亮，比昨天更醇了。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很稳，不急不躁，不咸不淡。一百三十七年了，这锅汤终于熬出了她想要的味道。不是惊艳，而是舒服。喝一口，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日子就该是这个味道。
她盖上锅盖，走出厨房。墨辰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赤炎在雪地里撒欢。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袍，是白璃去年给他做的，针脚不太齐，但很厚实。墨辰不嫌丑，整个冬天都穿着。
白璃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子。
“冷不冷？”
墨辰摇头：“不冷。”
白璃不信，摸了摸他的手。手指是凉的，但不冰。她握住，搓了搓，呵了一口气。
墨辰低头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真的不冷。”
白璃不理他，继续搓。搓了一会儿，他的手暖了，她才松开。
赤炎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上挂着雪水，衣服贴在身上，像个落汤鸡。但他一点不觉得冷，反而热气腾腾的，头顶冒着白烟。
“姐姐！堆雪人吧！”
白璃看他一眼：“你先去换衣服。”
赤炎低头看看自己，确实湿透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跑回屋换衣服去了。
白璃蹲下来，捧起一把雪。雪很松，很白，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凉丝丝的。她捏了一个雪球，朝墨辰扔过去。墨辰没躲，雪球砸在他肩上，碎成粉末，落在棉袍上。
他看着白璃，挑了挑眉。
白璃又捏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扔，一个雪球就飞过来，正中她脑门。雪沫溅了一脸，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墨辰！”她抹掉脸上的雪，抓起一把雪就朝他撒过去。墨辰侧身躲开，白璃不依不饶，又抓了一把追上去。两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雪球满天飞。
赤炎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嗷地一声加入战团。他力气大，捏的雪球有拳头大，扔出去呼呼带风。但他准头不行，本来瞄准墨辰的，结果砸在了白璃背上。
白璃回头瞪他：“你帮谁呢？”
赤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然后果断站到白璃这边，开始狂轰墨辰。墨辰一个人对两个，不慌不忙，每次都能躲开。赤炎扔了半天，一个都没砸中，急得直跺脚。
白璃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悄悄绕到墨辰身后，抓起一把雪，直接塞进他后脖领子里。
墨辰身体一僵。
白璃得意地笑了。然后她就被墨辰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在雪地里转了三圈。白璃又笑又叫，赤炎在旁边拍手叫好。
闹够了，三人在廊下坐下。白璃的头发散了，衣服上也沾了雪，但她不在乎。她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雪。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扑簌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赤炎跑去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茶是桂花茶，秋天的时候他从桂花树下捡的花，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泡着喝。白璃教他的，一层桂花一层茶叶，放在罐子里闷着，闷上一个月，桂花香就渗进茶叶里了。
赤炎倒了一杯，递给白璃。白璃接过来，抿了一口。桂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暖洋洋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她说。
赤炎高兴了，又倒了一杯给墨辰。墨辰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
“不错。”
赤炎更高兴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三人坐在廊下，看着雪，喝着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
白璃靠在柱子上，看着天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墨辰。”
“嗯？”
“你说，这场雪什么时候能化？”
墨辰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下午就化了。”
白璃点点头。她有点舍不得。雪化了，院子就不好看了。但她也知道，雪总会化的，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她不能把雪留住，但她可以记住这场雪。记住它是什么时候下的，记住它有多厚，记住赤炎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记住她把雪塞进墨辰后脖领子里时他的表情。
这些事，她会记着。记一辈子。
下午，雪果然开始化了。
屋顶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瓦楞滴下来，滴答滴答，像是在下雨。院子里的雪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赤炎在雪地里踩了一圈，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省略号。
白璃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脚印。她忽然想起一百三十七年前，她刚搬到这个院子的时候，也在雪地里踩过脚印。那时候她是一个人，墨辰在血棺里，赤炎还没出生。她踩了一串脚印，回头看着，觉得很好看。现在她又踩了一串，回头看着，还是觉得很好看。但心情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孤独的，现在不是。
姜婆婆下午来了。她穿着姜源的棉袍，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姜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白璃迎上去：“婆婆，雪还没化完呢，路滑，您怎么来了？”
姜婆婆笑了：“闲着没事，来看看你们。”她指着食盒，“做了点桂花糕，给你们尝尝。”
白璃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闻着就香。
“好香。”她说。
姜婆婆在廊下坐下，白璃给她倒了一杯茶。姜婆婆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雪。
“化得差不多了。”
白璃点头：“下午太阳好，化得快。”
姜婆婆看着赤炎的脚印，笑了。
“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白璃也笑了：“是啊，长不大。”
赤炎从屋里跑出来，听见这话，不乐意了。
“婆婆，我长大了！”
姜婆婆看着他，笑眯眯的：“好好好，长大了。”
赤炎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姜婆婆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赤炎又拿起一块，这次吃得慢一点，细细品。
“婆婆，您做的桂花糕，和姐姐做的不一样。”
姜婆婆问：“哪儿不一样？”
赤炎想了想：“姐姐做的，是甜。您做的，是香。”
姜婆婆笑了：“你姐姐做的是桂花糕，我做的是桂花糕。东西一样，做法不一样。她做的是她的味道，我做的是我的味道。”
赤炎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拿起一块。
白璃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确实不一样。她做的桂花糕，偏甜，因为赤炎爱吃甜的。姜婆婆做的，偏香，桂花放得多，茶也放得多，吃起来不腻。没有谁好谁不好，只是不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味道这个东西，没有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每个味道都有自己的故事。她的味道，是一百三十七年的等待。姜婆婆的味道，是十万年的守候。不一样，但都很好。
姜婆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回去了。老头子还等着做饭。”
白璃送她到门口。姜源从石凳上站起来，把食盒提上，跟在后面。两人慢慢走出巷子，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姜婆婆走得很慢，但很稳。姜源走在她旁边，不时看她一眼，像是怕她滑倒。
白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傍晚的时候，雪基本化完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积着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老槐树的枝条卸了雪，弹起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白璃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枝条。她忽然想起一百三十七年前，她刚搬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现在它高了，她也老了。不是样子老了，是心老了。不是变老，是成熟了。像那锅汤，熬了一百三十七年，终于熬出了味道。
墨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白璃说：“看这棵树。”
墨辰也抬头看。
“它又长高了。”
白璃点头：“是啊。再过一百三十七年，它还会更高。”
墨辰看着她：“那时候，我们还在这儿。”
白璃笑了：“你怎么知道？”
墨辰说：“因为你想在这儿。”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对，我想在这儿。”
赤炎从屋里探出头来。
“姐姐，晚饭吃什么？”
白璃想了想：“吃面条吧。天冷，吃点热乎的。”
赤炎高兴了，跑进厨房，开始烧水。白璃走进去，和面，擀面，切面。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百三十七年，她做过无数次面条。一开始总是擀不薄，切不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滚，像一条条小白鱼。她切了葱花，撒在碗里，又舀了一勺酱牛肉的汤，浇在面条上。汤是酱红色的，面条是白色的，葱花是绿色的，看着就有食欲。
赤炎端着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白璃也端了一碗，坐在墨辰旁边。墨辰吃面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但吃得很快。白璃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在血棺里，她在外面，两个人隔着一口棺材说话。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
现在她知道了。他长这样，他是墨辰，是妖君，是战神之子，是她的丈夫。一百三十七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她对他的心意。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亮起来，月亮升起来，洒下一地清辉。院子里湿漉漉的，映着月光，像一面镜子。
白璃坐在廊下，看着那些星星。赤炎在屋里打呼噜，墨辰在旁边看书。灶台上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混着雪后的清冽，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很平淡，很普通，但她觉得很满足。因为她有这棵树，这个人，这个院子，这锅汤。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