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春日

雪化完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白璃是在某天早晨发现柳条抽芽的。她路过镇口那棵老柳树,看见枝条上冒出了一排嫩绿的芽,很小,像米粒一样,但绿得发亮。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春天来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姜婆婆的时候,姜婆婆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她放下水瓢,看着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桃树,眯起眼睛。

“嗯,该开花了。”

果然,没过几天,桃花就开了。一开始只是几朵,粉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过了两三天,满树都开了,密密匝匝的,像一团粉色的云。风吹过来,花瓣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赤炎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忽然说:“姐姐,桃花能吃不?”

白璃看他一眼:“不能。”

赤炎有点失望:“看着挺好吃的。”

白璃懒得理他,拿了一把剪刀,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用细麻绳扎好,提着去姜宅。

姜婆婆正在屋里梳头,从镜子里看见白璃手里的桃花,笑了。

“给我送花来了?”

白璃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粉色的桃花配着青瓷瓶,很好看。

“婆婆,您以前不是说过,春天来了要插桃花的吗?”

姜婆婆点头:“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璃在床边坐下,姜婆婆拉着她的手,看着那些桃花,眼神有些远。

“我年轻的时候,每年春天都去山上摘桃花。那时候山上的桃花可多了,一片一片的,风一吹,花瓣满天飞,像下雪一样。”

白璃问:“后来呢?”

姜婆婆笑了:“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就不去了。”

白璃说:“我帮您去摘。”

姜婆婆摇头:“不用。你能把春天带进来,就够了。”

白璃看着那些桃花,心里暖暖的。她想起一百三十七年前,她刚搬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桃树还没开花。她等了三年,它才开。第一年只开了几朵,第二年多了些,第三年满树都是。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这三年没有白等。

现在,她已经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了。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每年都剪几枝给姜婆婆送去。姜婆婆每年都说同样的话——“你能把春天带进来,就够了。”白璃每年都觉得,这句话比去年更好听。

从姜宅回来,白璃在院子里坐下。墨辰在廊下看书,赤炎在桃树下练剑。花瓣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剑上,他浑然不觉,一招一式,很认真。

白璃看着他的剑法,忽然发现,他比以前稳多了。不是快,是稳。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姜婆婆说得对,耐心是最好的老师。赤炎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剑法。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酱牛肉的香味。灶台上的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百三十七年了,它从来没有断过。

她忽然想起时间之河里的那块石头。它嵌在泥沙里,一动不动,河水从它身上流过,光点从它身边飘过。它守了无数年,终于可以休息了。她也在守,守这锅汤,守这个院子,守这些人。但她不觉得累,因为她愿意。

下午,凌霄子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青衫,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手里提着一个酒坛,坛口封着红布,一看就是好酒。

白璃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凌霄子笑了:“来看看你。顺便蹭顿饭。”

白璃让他进来,在石桌旁坐下。赤炎收了剑,跑去厨房倒茶。墨辰放下书,走过来,在凌霄子对面坐下。

凌霄子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股酒香飘出来。白璃吸了吸鼻子,是桂花酒,她喜欢的味道。

“自己酿的?”她问。

凌霄子点头:“去年秋天酿的,刚开封。”

赤炎端着茶出来,看见酒坛,眼睛一亮。白璃瞪他一眼,他乖乖把茶放下,坐在旁边。

凌霄子倒了四杯酒,每人一杯。白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桂花的甜香,不烈,但后劲足。

“好酒。”她说。

凌霄子笑了:“那当然。”

四人喝着酒,吃着酱牛肉,聊着天。凌霄子说,三界最近很太平,净邪司运转正常,夜罗刹把司里管得井井有条。柳清弦和孟七娘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拜了柳清弦为师,学剑天赋极高。敖广回了东海,龙宫最近在办什么庆典,忙得不可开交。

白璃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凌霄子说,夜罗刹还是单身,这些年有人给他介绍过,他都拒绝了。柳清弦和孟七娘的孩子像母亲,长得好看,性格像父亲,不爱说话。敖广的庆典办了三个月还没办完,东海龙宫讲究排场,什么事都要大操大办。

白璃笑了。这些人,都好好的。一百三十七年了,他们都好好的。

酒过三巡,凌霄子忽然问:“时间之河的事,怎么样了?”

白璃说:“仙界主流还在倒流,但慢了很多。姜婆婆说,它自己会慢慢停下来。”

凌霄子点头:“那就好。”他顿了顿,“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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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笑了:“好。”

凌霄子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来。白璃送他到门口,他转身看着白璃,忽然说:“你变了。”

白璃一愣:“哪儿变了?”

凌霄子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稳了。”

白璃笑了。也许这就是姜婆婆说的耐心吧。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时间拿你没办法。

凌霄子走了。白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她转身走回院子,在墨辰旁边坐下。

赤炎在收拾酒杯,把剩下的桂花酒倒进一个小坛子里,封好口,藏在厨房的柜子里。白璃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藏那么深干什么?”

赤炎认真地说:“好酒要慢慢喝。”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这句话,她说过。很久以前说的,赤炎记住了。

晚上,白璃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春天的星星比冬天少一些,但更亮。每一颗都像是被人擦过一样,亮得刺眼。她靠在墨辰肩上,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就乱了,又重新数。

墨辰低头看着她:“数不清?”

白璃点头:“太多了。”

墨辰说:“不用数。它们就在那儿,不会跑。”

白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星星不会跑,就像时间不会停。你不用数它,它就在那儿。你只需要看着它,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赤炎的呼噜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虫鸣。春天了,虫子也醒了。它们叫了一整夜,像是在唱歌。

白璃在墨辰怀里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那块黑色的石头稳稳地嵌在泥沙里,一动不动。河面上的光点缓缓流动,仙界主流还在倒流,但已经很慢很慢了,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心里很平静。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停下来。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更久。但她不急。她有耐心。

她转身,走回家。院子里,墨辰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书。赤炎趴在石桌上,打着呼噜。灶台上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白璃在墨辰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回来了?”他问。

白璃点头:“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不管时间怎么变,有他在身边,就够了。

第二天早晨,白璃被鸟叫声吵醒。窗外的桃树上,停着一只黄鹂,叫得正欢。它站在最高的那根枝条上,仰着头,嗓子都扯圆了。白璃看了它一会儿,它也不怕人,叫够了才拍拍翅膀飞走。

白璃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屋子。院子里,赤炎已经起来了,正蹲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白璃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桃树的枝丫间,有一个鸟窝,用枯草和泥巴搭的,很简陋。窝里有三只小鸟,闭着眼睛,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叽地叫着。

赤炎兴奋地说:“姐姐,你看,小鸟!”

白璃笑了:“看见了。”

赤炎想伸手去摸,白璃拦住他。

“别碰。鸟妈妈回来闻到人的味道,就不要它们了。”

赤炎连忙缩回手,蹲在树下,远远地看着。白璃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树下,看着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现在他长大了,但还是那个样子。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转身去厨房,揭开锅盖,闻了闻老汤的味道。汤色酱红,浓稠透亮,香味醇厚。一百三十七年了,这锅汤终于熬出了她想要的味道。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走出厨房,墨辰已经起来了,站在廊下,看着赤炎蹲在桃树下。白璃走过去,靠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

墨辰说:“看他。”

白璃笑了:“他有什么好看的?”

墨辰想了想:“他像你。”

白璃一愣:“哪儿像?”

墨辰说:“都有耐心。蹲在树下看小鸟,一看就是一上午。这种事,只有有耐心的人才能做。”

白璃笑了。是啊,耐心。一百三十七年,她学会了耐心。赤炎不用学,他天生就有。他可以在树下看蚂蚁看一整个下午,可以等桂花落下来等一整个秋天,可以等酱牛肉出锅等一整个上午。他不急,因为他知道,等得到的,总会等到。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满整个院子。桃树上的小鸟叫得更欢了,叽叽叽叽的,像是在催着鸟妈妈回来喂食。赤炎蹲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白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惊艳的好看,而是舒服的好看。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和面,擀面,切面。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百三十七年,她做过无数次。水开了,面条下锅,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滚,像一条条小白鱼。她切了葱花,撒在碗里,又舀了一勺酱牛肉的汤,浇在面条上。

“吃饭了。”她喊道。

赤炎从树下站起来,跑到厨房,端了一碗面,又跑回树下,蹲着吃。白璃端了一碗给墨辰,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廊下坐下。

三人吃着面,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白璃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靠在柱子上,看着天空。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

她忽然想起时间之河里的那块石头。它嵌在泥沙里,一动不动,河水从它身上流过,光点从它身边飘过。它守了无数年,终于可以休息了。她也在守,守这锅汤,守这个院子,守这些人。但她不觉得累,因为她愿意。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很平淡,很普通,但她觉得很满足。因为她有这棵树,这个人,这个院子,这锅汤。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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