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

沈壹壹随众人起身肃拜。

就算站在第二排, 她也没松懈,只用余光打量着这位肃宁侯的正室夫人。

因为保养得宜,冯夫人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云鹤纹过膝大袖褙子, 泥金描花轻纱披帛,配了条绛色褶裙。

领口饰着珍珠母贝扣,衣缘镶三指宽青罗边,裙摆绣金线回纹, 行走间在烛火下浮光若隐若现。

戴了一顶不大的嵌碧玺累丝福寿冠, 后髻插着点翠祥云掩鬓。

丰颐广颡, 神态端庄,一眼看去就是那种标准的高门主母,只是发际线有点高。

身后随侍着一位嬷嬷和几个丫鬟。

在其间, 沈壹壹看到了上午为她家引路的灵儿,穿得已经不再是府中婢女的那套制式衣裙了。

冯夫人落座后,各家逐一上前见礼。

她先是颇为和气地问了吴氏:“你父母在任上可还好?记得四月里我去赴宴,还见到了令堂。”

好啊, 都传沈如松与侯府有交情——虽然这点大家还没看出来。

但是,如今他娘子却实打实的与侯夫人有旧!

一时间,众人掩饰不住的复杂目光纷纷投向了她家。

沈壹壹无语, 这也就是关心则乱,明明只是一句客气话,偏偏利益攸关被众人当真了。

就算升了职,吴天恒也才从四品,还是个外官。周氏这种品级的诰命,座位都被安排得老远,估计真的就是“见到”而已。

冯夫人问完了大人, 又特意把她和瑾哥儿叫到近前仔细打量。

知道这又是“人造龙凤胎”的后遗症,沈壹壹心中腹诽,但还是缓缓抬头,努力调整出一个娴静的微笑。

“果然不像!”端详了片刻,冯夫人笑道,“不过哥哥像了母亲,妹妹像了父亲,也是有趣。”

“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书读到哪里了?”

沈壹壹觉得自己后背都快被其他人灼灼的视线烫出洞来了。

对三位妾室,冯夫人只扫了一眼,又问了平哥儿三人两句,就赐下了见面礼。

归座后,沈壹壹还能感受到对面沈怀阳家时不时扫过来的不善目光。

至于吗?真的就是日常寒暄而已。

似乎,还真至于!

因为沈壹壹发现,轮到下一家时,如果说对沈春的话语还同沈如松没什么太大分别,那对其他家人的区别可就有些明显了。

冯夫人只与沈春的妻、子说了两句,又问候了下他爹娘,就结束了。

虽然也是有柳氏声音发颤,明显怯场,而两个孩子又太小的缘故。

到沈正明家就更明显了。

因着光是让十二个孩子能老实行礼就花了一番功夫,沈壹壹眼见冯夫人虽然并未有明显不悦,神情却稍稍淡了些。

她只与沈怀阳的娘子和爹娘各说了一句话,就草草结束了。

转头吩咐道:“开宴吧。”

随着三声铜磬响过,月台上等候多时的乐工们奏起了柔和婉约的调子,一队手捧食盒的婢女鱼贯而入。

用餐时,冯夫人虽然与三位族侄都有交谈,对三家的敬酒也看似一视同仁,可目光仍时不时就往他们这一桌看。

这举动本就瞒不过有心人,尤其她在同一个侍女说了两句后,还笑着指了道香麻鹿肉饼过来,说两个哥儿吃得香甜。

虽然旋即,冯夫人又让给那两家的孩子分别送了鸽子玻璃糕和玉面葫芦过去,可大家原本被吃食转移的注意力,又集中了过来。

沈壹壹见瑾哥儿和平哥儿不(浑)受(然)干(不)扰(觉)地干饭,也就放下心来。

被盯得没了胃口,正好方便她装淑女。

沈壹壹垂眸,目光凝在刚端上来的丁子香淋脍和西江料上,心中回忆着沈如松同她讲过的消息。

这位侯夫人是兴善伯府的嫡幼女。

冯家在前朝就出仕了,不过是个出过小官的耕读之家,离世家大族还差得远。

老伯爷虽然是文官,可与沈腾峰共事许久,私交甚笃,所以就做了儿女亲家。

可惜冯夫人的几位兄长都不肖父,人才寻常。除了大哥袭爵,二哥恩荫了个闲职外,再无旁人出仕。

如今当家的是冯夫人的大侄子,一大家子就守着这个爵位过日子,所以连着两代的嫡子都死活赖着不肯分家。

于内,家中各房只盯着那些家产,争到一地鸡毛。

在外,若不是还有“肃宁侯岳家”这个名头,伯府在帝都的权贵圈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对这唯一一门显赫贵亲,兴善伯府都巴结成了习惯。

得到姑丈因病辞官的消息后,兴善伯心痛得比他亲爹挂了时都厉害。

每隔个两三日就会派了伯夫人或是家中小辈来探病。

连沈如松这种偶尔出趟门的,都遇到两次了。

没听说兴善伯府与自家有嫌隙啊?

而且按便宜爹说的,侯夫人似乎还挺看好他的。

那不至于这么把自家当众架在火上烤吧?

头号种子选手的压力测试?

一场晚宴下来,除了孩子和某个撑到差点吐出来的瘸子,人人都提心吊胆,无心品尝美食。

冯夫人的见面礼自然不可能只给孩子,所以回桂院时,他们身后就跟了一队送东西的仆妇。

又是一番打赏,待侯府的人退了下去,沈如松笑容满面地看起了东西。

打开吴氏那一盒,一对玉镯静卧于锦缎之上,色若羊脂,纯净无杂,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暖黄。

这品相足以传家。

瑜姐儿的是一串璎珞。

赤金累丝的底托蜿蜒如藤,中间镂空的如意锁上嵌了三枚指腹大的南珠,流苏下也缀满了莹白的小珍珠。

瑾哥儿的是一方端砚,一枚象牙印章。

其他三个儿子同样是砚台,只是印章换成了白玉平安扣。

至于姨娘们,则是每人两匹宫缎,一盒宫花。

进府时他们四人就领过了赏,这次自然是没有他的。

就算知道见面礼三家相差不会太大,可沈如松就是忍不住心底的雀跃。

今晚冯夫人的偏向可太明显了!

都到这一步了,那就要拼命表现,遭人忌惮又如何?

羊氏三人完全没有因为赏赐明显的差别而不满,一个个全都喜气盈腮。

越是高门越重礼数,就算嫡庶有别,自己儿子的待遇也不差!

连还没儿子的芳姨娘也笑靥如花。

若是成了侯府世子的宠妾,私下赏些首饰又不会碍着规矩。

桂院中一片和睦,梨院里却因为赏赐闹了起来。

沈怀阳家的众人原本都喜气洋洋,不论男女,每个大人可都有一匹绸缎,每个娃娃都有个荷包,里头还装了个小银锞子。

而沈怀阳的父母则多了一对楠木松鹤纹拐杖,两盒新罗人参。

沈五娘拉着沈六娘进门时,正看到大嫂和二嫂在抢一匹大红缎子。

“五姐,都怨你!”沈六娘急忙甩开她扑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一匹粉色妆花绸。

“唉呀!六妹你松手!”

“二嫂你都多大了!粉色娇艳,你也能穿?”

二嫂子暗暗磨牙,但到底舍不得这鲜亮的颜色:“我、我是给二丫留的!”

“二丫才八岁,白白放着也是浪费,等她大了六姑再给她买!”

沈五娘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堆布料吸引了一瞬,旋即又被自家人没出息的样子唤了回来。

她飞快关起门窗:“三哥,你可知桂院那里,连妾室都比我们多得一匹布,还多个了小盒子!”

她佯装提鞋,拉着沈六娘故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将送去各家的东西都数得清清楚楚。

沈怀阳正在反复回想晚宴上的情形,闻言更是心烦意乱,皱着眉没说话。

见房中无人搭理自己,沈五娘紧抿着嘴,无视了三嫂的瞪视,一把掀开了桌上的锦盒盖子。

砚台和印章?

她手下不停,终于,最后一个盒子打开后,饶是沈五娘早有准备,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是一副嵌宝金项圈,一簇簇金色的紫薇花中,点缀着各色宝石制成的花蕊。

“呀!这,这是侯夫人赏三嫂的?”沈六娘抱着料子凑了过来,“为何给三嫂的东西这般好!”

珠光宝气的项圈驱散了一室的欢喜,众人都静了下来。

尽管心中泛酸,沈五娘还是把方才的发现又说了一遍。

可与她料想的不同,她的话仍是无人在意。

大家已经顾不上去想什么别人家的东西了,全直勾勾盯着项圈。

许氏听着两个大伯说将项圈断开,一分为三最是公平,公公也连连点头。

看着两个嫂子在跟婆婆计划着,先将宝石都抠下来,再把金子融了打成戒指,这样娶几个孙媳妇都够用了。

当然,最大的戒指要多嵌两块红宝石,孝敬给婆婆戴。

哄得婆婆乐得直夸两人孝顺。

许氏避开了翠表妹嫉妒中全是畅快的眼神,她抱着才两岁的小儿子,不想再看一家人的丑态。

可她万万没想到,“吧嗒”一声,沈怀阳将锦盒盖好,递了过来:“收好。下次冯夫人召见,务必戴上!”

许氏一愣。

“表哥!”离得最近的翠表妹第一个忍不住叫了出来,“我,我是说,那姑母岂不是分不到了?还有大表哥和二表哥家……”

“这是侯夫人赏给许氏的,长者赐,岂能损毁!你们不是有自己那份儿吗?”

那怎么够!

众人心中不满。

与这个相比,布料和一点碎银子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赏赐就摆在眼前,沈怀阳一点也不笨,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过继之后,与他一起入住侯府的只有许氏和两个儿子。

所以他现在的家人作为侯府远亲,得到的见面礼自然还没有将来可能的侯府妾室多。

看,原来这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妹翻脸的。

只不过不会为了你,而是当板子落到他自己身上。

许氏望着手中的锦盒,掩下了眼中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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