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沈忠惊讶回头,侯爷居……

沈壹壹是真的不怕正盯着自己的肃宁侯。

一位统御大军的主帅, 混迹朝廷数十年全身而退,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心胸狭窄到和自家族里的小姑娘计较。

何况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最多就是不合肃宁侯的眼缘不选她家呗。

沈忠有点着急, 侯爷也不怕吓到女娃娃了!

从前在军中, 若是主子一言不发沉下脸,那些糙汉子都能出一头汗。

这俩孩子是他带过来的,沈瑜心善又聪明,他上次回来还跟侯爷说过几次来着。

怎么不但不喜欢, 还逮着人家吓唬?

沈忠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 可他一时间又想不出话头, 急得视线在一老一小间不断逡巡。

沈如松站在最前面,垂着头,还不知晓这场目光交锋。

只是见肃宁侯迟迟没有开口, 他不免心中打鼓。

真个是来请了安就回去?

那此番不但毫无收获,说不定还会惹得侯夫人不快……

沈壹壹完全没有沈忠担心的紧张,她从来不怕与长辈破冰。

前世,不管是邻居家长辈、外婆舞蹈队的队友, 爷爷的钓鱼搭子……这些既不太熟,还很喜欢问东问西的“小区情报站”,其他小朋友都避之惟恐不及。

沈壹壹不但会装作不经意地凑上去, 而且等对方发问时,总会把话题绕到外婆烧的菜有多好吃、爷爷养的花开得多漂亮上。

当然,也少不了会讲到自己这次又考了第一,参加什么比赛得了奖。

因为那时候她就发现,每每赢得这些人的交口称赞,爷爷奶奶嘴上谦虚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连回家后对她的态度都会好上大半天, 有时问完堂哥想吃什么菜后,还会顺便问上她一句。

所以,在沈壹壹看来,肃宁侯这反应倒更像个很少与孩子相处的生性严肃的长辈。

与沈如松方才的选择一样,破局的人选她也瞄上了沈忠。

不对!她才不像那个欺负老实人的中登呢!

而是两个人不熟时,当然是通过都熟悉的第三方作为沟通桥梁,嗯,就是这样!

“忠大叔,方才爹爹称您‘大管家’啊?您才六年就从侍卫升成大管家啦?真是好生厉害!”

此言一出,肃宁侯的视线瞬间就转去了沈忠身上。

沈忠这个老实人也果然没生气,他老脸一红,才吭哧着跟主子讲了他当年“微服私访”的事。

沈忠后来已经知道自己犯了蠢,而四平回来的汇报中,对他老叔“老夫聊发中二病”的行为也没细说。

所以肃宁侯只知道沈忠也去暗中走访,可对于“贴了满脸大胡子”“乔装侯府侍卫”这些细节,却还是第一回 听说。

沈壹壹说得也极有技巧,故意将坊间传闻中的“侯府侍卫”统统替换成了“侯府的大胡子大爷”,然后来跟沈忠求证。

譬如她问沈忠是不是真的像族中说的,夜里会去各家房顶上打探消息。

一开始沈忠还认真解释一番,他只会砍人,没练过轻功,沈瑜说的那些活儿是皇城司才会干的。

可随着这小姑娘的问题逐渐离谱,居然问他“谁谁谁他爹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谁谁谁他奶是断掌打人特别疼”的事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沈忠:……这不都是那些人相互揭发的么?哪个杀千刀的都推到他头上了?!

因为几轮评选都是在沈家祠堂,沈壹壹并非亲历者,所以她时不时还会向瑾哥儿求证。

于是瑾哥儿认认真真描述着当时的场景,沈壹壹会点头“哦原来如此”。

可转头还是用族(现)中(编)的传言来问沈忠,惹得这位大管家气急败坏分辩个不停。

三个人叽叽喳喳各说各的,热闹得如同一台群口相声。

沈如松偷眼望去,虽然笑意极淡,但老侯爷分明是笑了!

他就知道带闺女来准没错!

到后来,肃宁侯终于被这三人逗得不但笑了出来,还连连咳嗽。

沈如松一个健步冲了过来,比就立在旁边的小厮还快了三分。

他扶起人来先是轻拍着顺气,又喂了几口温水。

那娴熟的动作让沈壹壹不由暗叹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些日子没白练,吴氏那几身快被洗褪色的衣裙也算没白费。

沈忠见侯爷脸上不但没有丝毫不适,满眼还堆满了笑意,这才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书上说的那什么“穿彩色衣裳逗双亲”么?

他就说嘛,明明这丫头那么聪明,怎么他都说了他不是他没有他百口莫辩,还跟听不懂似的。

侯爷终于笑了!

那,接下来要说点儿啥?

沈忠期待地看向沈瑜,只要侯爷能开怀,他决定了,一会儿沈瑜再问什么,他都要承认!

对对对,都是俺老忠干的!

没了那种自然状态,沈忠可不是个好捧哏。

况且总说一个话题,观众也会听腻的。

沈壹壹微微一笑,转而问起了墙上挂着的一刀一剑。

她方才一进屋就看到了。

武将的房中挂着武器作为装饰也是寻常,可这两件兵器一看就不是图好看的样子货。

不但剑鞘刀鞘上没有半点装饰,整体还有些旧。

剑长三尺有余,吞口与鞘尾的铜件已经磨得泛黄,露出里头沉郁的紫铜色,腕粗的铜首却亮得能反光,显是被主人常年摩挲出的光泽。

剑柄缠的青色丝绳和黑色鲨鱼皮剑鞘看着倒是挺新,应该是后面刚换的。

那把刀沈壹壹不认得是什么种类,刀刃瞧着比剑短一些,微弧如雁翎。刀背厚三分,至尖处陡然斜削。

刀镡露在鞘外,铁铸的葵形护手亦是露出经年摩挲的哑光。

“忠叔,这是什么刀呀?”

沈忠瓮声瓮气道:“这是军中用的横刀。”

他怕引得侯爷伤心,只草草答了一句。

不料沈瑜继续追问道:“横刀是步卒用的么?”

瑾哥儿抢先答道:“这个我知道!大雍骑兵冲阵时惯常用长矛和马槊,但若陷入缠斗或是长武器折断,就要换上近身武器。轻骑兵或是夜不收出动时,往往直接使横刀。”

“先秦那时候都用直刃剑,但剑更适合刺击,劈砍易损,汉初就被逐渐被刀取代了。”

“不过之前都是环首刀,也只有我朝精锐才能用横刀。据说是生铁和熟铁合炼而成,刃纹如霜线,更易破甲!”

此言一出,不仅沈忠瞪大了眼睛,连肃宁侯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这个除了肤色白皙外,被他爹他妹衬托到平平无奇的少年。

沈如松努力收回自己差点惊掉的眼珠子。

瑾哥儿背功课那个费劲儿,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他家绝对没这类书籍,族学也不可能教这个。

沈壹壹不动声色点头:“没想到哥哥还知道这些!”

瑾哥儿滔滔不绝说完,这才发觉大家都看着他,略有些局促:“我也是在一本什么书上看的,就记了下来。”

除非天生不爱看书,不然遇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内容,再学渣的人只怕也能看得进去。

沈壹壹心中暗笑,连书名都忘了,看样子也肯定不记得是自己拿给他的,可内容却记了下来。

也不枉自己为了哄着他多读书,特意问肖大哥借了几本武库令、武将的手札。

说起来,肖黄汶总能寻到一些冷门书籍。

唔,还有谢珎,这位的阅读面也很广,给自己开列的书单很多都是完全没听过的。

可惜如今问这两人借书都不太方便……

沈壹壹见一时无人说话,压下心中思绪,问道:“忠叔,那我哥看的书里说的可对?”

“……啊?啊,对。”

沈忠有些发愣,他是真没想到沈瑾会知道这些。

能认出是军中制式的横刀不稀罕,可能说清楚骑兵佩戴近身武器的脉络,还能知晓它的锻造工艺,这就很难得了。

尤其他爹他爷爷都是读书人,家里只怕除了菜刀,连把正经刀都没有。

那还能这般如数家珍,看来是真的喜欢。

可惜,若是侯爷还好着,遇到个喜欢戎事的小辈该有多欣慰。

如今,还是不要再提了……

“我看这刀剑都不似凡品,敢问,可是侯爷用过的?”

“剑是侯爷的,刀是老主子昔年的佩刀。”

嚯!早就猜到这么朴实无华又有些旧的武器应该是主人用过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沈腾峰传下来的。

这下别说瑾哥儿这个迷弟,就连沈如松都一脸崇敬的盯着墙上猛瞧。

“那这把刀岂不是也跟着老祖宗平定了沧州,南下过交趾!这把剑也北征过薛延陀,覆灭了高句丽!”

沈忠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在这儿总说这些啊!

见沈忠背过身,朝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沈壹壹只想说,你们可能想太多了。

若是肃宁侯介意,这武器根本不会继续挂在那里。

有的人巴不得自己被区别对待,恨不得挠破一个蚊子包都得全家人伺候着、补品成碗灌。

(沈大春他爹:阿嚏!)

而有的人即使残疾,也不希望被区别对待。

沈壹壹觉得,这位情绪始终很稳定的肃宁侯应该是内心强大的后一种。

“我能拿下来看看么?”她第一次直接对着老侯爷问道。

“可。”

原本捏着一把汗的沈如松第一次听到了肃宁侯的声音。

沈壹壹扬起手,她能摸到剑柄,可挂剑的钉子还要更高,她踮起脚也够不到。

无奈回头,瑾哥儿不用她招呼,赶紧凑了过来。

还将双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这才一脸虔诚地取下了悬着的宝剑。

沈壹壹拇指抵上剑镡,轻轻一推——

好吧,居然没拉动。

实战用的剑可比她想象中重多的。

“呵!”

沈忠惊讶回头,侯爷居然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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