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

“铮——”

一声清鸣, 霜刃终于自鞘中拔出。

反正顶着开疆灭国的巨大光环,沈壹壹看那稍显暗淡的剑锋,都觉得是种大巧不工的厚重。

她小心地伸出手, 摸了摸冰凉的剑身, 试图感受那段曾经的金戈铁马。

她还算好,瑾哥儿可是从头到尾仔细摩挲了个遍。

等他恋恋不舍将剑轻轻挂回去,就听肃宁侯问道:“刀,不看?”

想是为了尽量口齿清晰些, 肃宁侯的话语几乎一字一顿, 说得有些费力。

啊?沈腾峰的遗物也给看?

那必须瞻仰下啊!

沈忠不料主子竟不避讳这些, 他怔愣片刻,亲自去取下横刀平放在桌上:“你俩倒是好运气!平时侯爷可都是亲手保养,不假他人之手。我老忠也跟着沾沾光!”

或许是因为肃宁侯征战沙场时, 大雍已经兵强马壮,不再需要统帅亲自冲阵杀敌,所以他佩的是符合礼制的宝剑。

而沈腾峰历经数次性命攸关的恶战,自然选择随身带着更为实用的横刀。

创业艰难百战多, 从这把刀足以窥见。

沈元易的目光扫过他数月都没再碰过的刀,再看看沈瑾满脸通红恨不得舔一口的架势,不禁哑然失笑。

再看那个很有胆色的小丫头, 摸着刀身上残留的细小划痕,还在询问沈忠会是格挡还是劈砍留下的,当时的情形会有多凶险。

他略过沈如松父子,似是专门在同沈壹壹说道:“大凶、之物,你,倒也,不怕?”

为什么会这么说自己的武器?沈壹壹不解地回望过去。

“一朝、英雄、拔、剑、起, 又是、苍生、十年、劫。”

听到侯爷慢慢吟出这句诗,沈忠的心头瞬间堵得厉害。

当年就有那黑心肝的酸鸡说老主子命中带克,是个天煞孤星,所以才宗族不亲、子嗣不丰。

老主子毫不理会。

侯府功高爵显,夫妻和睦。独子子承父业,是二代中的佼佼者。

还没有一大堆糟心亲戚掣肘。

慢慢地,这话也就没多少人提及了。

可随着先世子常年病弱无嗣,又有人在背后说起了小话。

现如今,侯府不得不过继,尤其是在侯爷中风辞官后,此类言论甚嚣尘上。

甚至有言官上疏弹劾,说侯府当年杀戮太过有伤天和,故而才有此报应。

沈忠知道这是自家政敌的反扑,也能猜到说不定还有为了剪除侯府军中老人的缘故。

可午夜梦回,他多少次都在暗暗后悔。

当初在沙场上如果自己能杀得快一些,让老主子少动手,是不是就真能留下一丝血脉?

侯爷这是也听说了吧……

肃宁侯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只是拿着本史书随口感叹了一句。

可想想侯府现状,再看看沈忠灰败的脸色,沈壹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总有些读书读坏掉了脑子或是心的人,诋毁武将时要扯出老天的大旗。

八成是有人将侯府的绝嗣说成遭了报应。

“这句话不对!应当是‘先有苍生十年劫,才有英雄拔剑起’!”

“好端端的,谁主动去打打杀杀了?您二位可有过不义之战?”

“先肃宁侯与太祖荡平宇内,才结束了启朝末年民不聊生的动荡。而您与今上征伐四夷,方奠定下今后的太平盛景!”

沈壹壹以前读宋史,就神烦那些脑子进水屁股坐歪的的腐儒文官。

吃着饭,砸着锅。

武将前方浴血,后头就送上一句“莫须有”。

等锅彻底砸烂了,就算是圣人后裔,也能不要脸的累修降表,然后在新朝安享国公尊荣。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们。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何止十年劫!”沈壹壹肃着脸,斩钉截铁道。

没有一点点拍马屁的成分,她就是这么想的。

能结束战乱,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就是功绩!

所以始皇大大才是她的男神之一,功远大于过,瑕不掩瑜。

两代肃宁侯也是。

为了国家,他们做了职业军人该做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同于起初的莞尔,稍后的忍俊不禁,肃宁侯这次爆发出了一阵开怀大笑。

这次不等沈如松有所动作,一直虎视眈眈要一雪前耻的小厮迅速将侯爷扶起。

他没料错,侯爷果然是边咳边笑,小厮一边轻轻拍着背,一边得意地偷偷瞅了松大爷一眼。

想抢我的活儿?这次还是我快!

沈如松哪里还有空注意这些琐事,他看着肃宁侯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恨不得原地高歌一曲!

“瑜姐儿,是么?你,很好!若是、父亲、还在,想必、与你、更、投缘。”

听听这评价!

沈如松的脚趾在鞋里拼命抠着地,才勉勉强强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

沈如松垂眸,不敢此时去看女儿,他怕自己的激动遮掩不住。

就算知道瑜姐儿不会提什么出格的要求,侯爷更不可能什么都答应,但不妨碍他此刻澎湃的心情。

三五岁天真可爱又能如何?

我家大闺女马屁拍得浑然天成!

方才那一番话,连他都分辨不出真假。

“我——”

沈壹壹略一沉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启禀侯爷,您该用中午的药了。姨娘说,太医交代了,要空腹在饭前服用。如今药已不烫了,再放恐散了药效。”

是孙姨娘身边那个叫什么春芝的声音。

沈忠立刻起身,顾不得再听沈瑜的回答,就急忙去揭帘子。

对对对!吃药最要紧,聊天啥时候都行。

药自然得在最佳时候服用。

沈壹壹识趣地没再开口,而是与瑾哥儿一起安静退到一旁。

看着众人服侍着肃宁侯用了药,又躺下开始按摩了,才在沈如松带领下退了出来。

回到专门安排给候选们侍疾的厢房,沈如松忍不住低声问:“方才你想要何物?”

“女儿没什么想要的,只希望这段时间能有机会再来拜见侯爷。”

失独,被迫退休,还疾病致残的老人,沈壹壹都有点同情这位肃宁侯近年的糟糕运气了。

既然对方觉得她还算讨喜,那能陪陪老人,同时也能为自己增加一条粗壮无比的金大腿,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如松扼腕!

他就知道瑜姐儿聪慧!

这看似啥都没要,做的好可就啥都有了!

那丫鬟怎么就来的那般不凑巧呢,再晚一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可如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老爷子当时也就随口一问。

总不能下午凑过去拉着侯爷突然来一句我想要啥啥啥吧。

看着沈如松一脸懊恼,瑾哥儿问道:“那等侯爷按摩好,我们是要再去正房么?”

“不,那时也就该用午膳了。为父前两次就在此处吃饭,而后歇晌。等侯爷午休起来,会被搀扶着在院中散步。”

正房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今日居然能在侯爷卧房待了一上午,也是意外之喜了。

可下午怎么办呢?

他往日也就煎药、帮着端端碗,其余根本凑不到近前去啊……

沈如松一顿饭吃得是没滋没味。

吃完午饭,沈壹壹站在廊下,正巧看到了正房撤下来的膳桌。

仆妇们抬着的两张膳桌尺寸都不大,是可以直接摆在塌上的那种。

桌上盘碗森列,都是四寸小盘,巴掌大的小盏,粗粗一扫,足有三四十样饭点。

盘子虽小,菜品却都有摆盘,故而一眼就能看出几乎没怎么动过。

随后,沈忠愁眉苦脸的走了出来,也准备去吃饭。

沈如松眯眯眼,下午能不能再有近身的机会,只怕还要着落在这位忠管家身上。

面子够大,能直接把人留下。

可这次要寻个什么由头呢……

他正在寻思,就看瑜姐儿把人拦了下来。

“忠大叔,请问侯爷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是啊!原本大病一场,吃得就少了许多。如今一日三顿吃饭前得先灌苦药汁子,就更没了胃口,唉!”

“我有个主意,您看能不能试一次!”

刚送走满脸期待的沈忠,沈如松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打扮明显是大丫鬟的女子就过来福身道:

“松大爷,我家姨娘说,姑娘午间也在此处恐多有不便。若您不嫌弃,就请瑜姑娘去我们那儿歇晌吧。”

孙姨娘日日都在崇恩堂伺候着,论同侯爷相处的时间,冯夫人拍马也赶不上。

沈如松眼前一亮,问都没问沈壹壹一声就应了下来:“正是呢!瑜姐儿也大了,还是姨娘想的周到。如此,那就烦劳姨娘费心了!”

说好的侯夫人很看重你呢?

结果你还跟她情敌示好,真的不怕翻车么?

男人为什么总认为自己能脚踏好多船还能有个好结果?

沈壹壹暗暗吐槽,也只能温婉笑着,与这位叫春松的大丫鬟去了东厢房。

年介五旬的孙姨娘不知道是不是接连丧子丧孙的缘故,瞧上去并不比实际年龄小多少。

但尽管眼角细纹密布,可五官柔美,说话也轻声细语,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位温柔如水的美人。

她上来就要把东厢的正卧让给沈壹壹。

沈壹壹怎么可能答应?

一番推拒后,孙姨娘见她还不困,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虽然也有问到“近来桂院中可好”“方才在笑什么”的敏感问题,可都是点到为止,见沈壹壹转移话题,就绝不追问。

在她有意掩着口打了个小哈欠后,更是立刻打住话头,让丫鬟送她去梢间休息。

对方并没有在房间中留值守的丫鬟,沈壹壹对这位的印象更好了一点,是个情商很高的聪明人。

再对比“看好你就公然把你架起来”的侯夫人,沈壹壹只能说,肃宁侯还真挺重规矩的。

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差点没赶上今天的更新,幸好幸好!

第一万次发誓,等我病好了家里事情也结束了,要好好健身,要早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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