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

听闻女眷之中仅折损了几位皇孙女, 其余人皆被靖郡王囚禁在枕月轩里,也没受什么刑,谢珎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动。

终究未曾亲眼见到人, 那悬在半空的心便始终落不了底。

只是眼下, 他必须先去面圣。

谢珎随着简王踏入松风山房,甫一进院,目光便扫到了西厢门前那道纤细的身影,不是沈瑜还能是谁?

小姑娘看见他, 眼中瞬间漾开细碎的光, 抿着唇浅浅一笑, 眼尾轻轻弯起,趁人不注意还飞快地向他眨了眨眼。

谢珎心头微怔:她怎么混到皇帝身边来了?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在小姑娘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在那身宫女衣衫上多停顿了片刻。

待看清她衣裙整洁、眉眼舒展, 连半点油皮都未曾蹭破时,那颗心才缓缓落下,唇角也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走在前方的大长公主,正轻轻拍着含泪迎上前来的安宁长公主的背, 温声安抚。

转头间,恰好撞见谢珎唇畔那抹未散的笑意,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君父无恙, 这孩子脸上的忧色便散了,果然是个忠君爱国的好孩子!

“阿瑜,等下回城时,你不如跟着长公主的车驾。”

沈壹壹转身看向姬聿衡,摇了摇头:“我还是去同阿瑶一起吧。——也好跟侧妃说说,让她能早点安心。”

她早就想好了,献药、“传递”信号弹, 这份功劳对一个小娘子而言已然足够显眼。

毕竟是死了一堆皇子龙孙的谋逆大案,接下来她还是老实窝着,越不惹眼越好。

说到底,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救。即便无人特意将她的功劳禀明元和帝,可总管太监、安宁长公主这几位亲历此事的人,总该记着她的情吧?

那总管太监分明是如苏培盛一般的帝王心腹,妥妥的“苏妃”。

如今小命得保,还能让这般人物欠自己一份人情,于她而言已是稳赚不赔。

想到皇帝,沈壹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了姬聿衡的袖子——那根绣花针果然不见了。

元和帝今日一早就醒了,该不会是他这孙子偷偷扎醒的吧?

她连忙扭过头,挪开了那带着几分八卦的目光,在心底暗自告诫自己:忍住,不能再这样打量下去了!这位老哥可不是好糊弄的。

姬聿衡望着眼前的少女,见她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神情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亲近长公主、甚至能在御前露脸的好机会,她偏要推拒,依旧还是那般低调淡泊,不贪功、不张扬。

而且,还急着去安慰他娘亲和妹妹……

谢珎眯了眯眼睛,那是——敦王府的大郎君?

少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遮掩,壹壹似是不知如何应对,侧首不语……

谢珎心中诸多念头转瞬即逝,面上却已迅速敛去所有波澜,恢复了往日的肃然。

他拾阶而上,一步跨入正房,随着众人一同俯身拜了下去。

亲眼确认了皇帝安然无恙,面对险些阴沟里翻船的大侄子,简王也没有调侃的心思。

皇帝健在固然是天大的幸事,可皇子们几乎折损殆尽,看似要归于平静的时局下,隐藏着更大的动荡,这往后的储位归属……

他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忧虑,静静等候着随行太医为元和帝诊脉。

谢珎恭敬见礼后,便垂首敛目,默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次宫变皇帝绝非仅仅丢了颜面那般简单。

帝王最是好面子,今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他们亲眼目睹,他日未必不会心生芥蒂。

此次救驾他是首倡之功,这份功绩是谁也抹不去的。

所以此时他半点不愿张扬,只安安静静待在暗处,免得日后皇帝看到他时,就会想起今日这般难以启齿的耻辱。

除了元和帝专用的左院判,简王把名气最大的“送子男观音”和“助孕男菩萨”也带来了。

三位太医依次诊完脉,又商议了几句,结论一致:皇帝一时急怒攻心,差点中风,之后好好调养的话问题不大。

至于郡王府医开的汤药,在细细查验了药渣后,发现除了安神药材过量外,倒没再另外添些什么。

简王刚想开口奏请圣驾速速返京,只见皇帝已然起身,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都有些不对:“走吧。”

去哪儿?

附近一处院落中,望着满地侄孙、曾侄孙的尸首,简王的心不由缩成了一团。

有被一刀割喉的,有半边身子焦黑的,还有身中数箭并被泡得肿胀的……

他不忍再看,默默退出了院子,而后就见姐姐也脚步沉重地出来了。

大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一贯挺直的背都弯了些:“人老了,见不得这个……可还有活着的?”

“跟来赴宴的哥儿只剩了老五家的大郎。老六晕在湖里,被一截断桥扣着捡了条命,但脸被火燎得毁了容,太医说治不好的。”

“还有一个老十,找到时被好好安置在客房。”

简王顿了下,语带讥诮,“手边是一叠这货亲笔写的信,有给外甥的,还有给我家老大的,其他亲戚他也没少惦记,全要请来此处!”

荣康大长公主也不意外,为了活命人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在流民中可见过太多了。

“枕月轩那边老三媳妇不肯写信,被砍了条胳膊,失血太多,人昨晚就没了。”

“呵,老十那小王八羔子还不如一个妇人!”

大长公主扯扯嘴角,又说起了另一个人:“平昌已经进京了,带人回京去为老二做说客,要把各府其他孩子都接过来。”

简王一呆,这平昌和定王怎么才像是亲姐弟?

“没派人去截回来?”

“她出发的早,这会儿估计都快进城了。希望这丫头只是为了脱身的权宜之计吧。”

不知过了多久,元和帝出来了,朝两位长辈就是一揖:“多谢叔叔、姑姑!此番是侄儿莽撞了……”

大长公主摆手:“这不是你的错!”

谁去儿子家吃孙子的满月酒会带着上千侍卫?谁又能想到此前半点异动都没有、闭门思过一年的靖郡王会突然暴起?

“我们速速启程,那畜生敢如此,京中必是有内应的!”

大长公主最怕的就是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之后,皇帝会一蹶不振。

还想着要不要用大哥当年的例子来安慰侄子呢。

她大哥打天下时可不是一帆风顺的。

尤其刚起家那会儿,一场败仗下来把至亲陷在乱民中他自己跑路的事可有好几次,把长子、长女丢下逃命的马车都有过……不然她也不会被逼得早早练起了狼牙棒。

觉察出了皇帝平静外表下的磅礴怒意,大长公主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合该如此!”

她也不信有人造反会就靠着自家的几百人下人,看来老二的同党藏得很深啊!

————

政事堂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中书令李敬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韩重光!柳彦博!你们两个到底意欲何为!”

这可是有人谋反、陛下蒙难、亟需派兵救驾的天字一号大事,可这两个老混蛋,竟召集了满朝百官在此共议!

平日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百官齐聚,便会各执一词、拖拖拉拉,吵上几天都难有定论。

如今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竟连调哪一处的兵去救驾都没人敢拍板决断。

堂中,六部九卿、将军总督,一众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正围着案几,用些车轱辘话反复表着忠心,却谁也不敢挑头。

庭前,其余官员、宗室勋贵更是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竟连从北疆调大军回来勤王都能喊出口,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不信这两个老匹夫会不知道人越多越容易推诿扯皮,这堪比正旦贺岁的阵仗今天能议出个屁来!

若不是两人敢堂而皇之地召集百官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几乎要疑心这两人便是靖郡王的同伙,故意要借议事之名拖住朝廷救驾的脚步。

在众人注视下,柳彦博却神色不变,反手也将桌案拍得震天响:“那就请李大人亲写调兵令,老夫即刻联署!不知李大人打算调动京营,还是金吾卫?亦或是,李大人敢动宫中禁军?”

“你、你你——我……”柳彦博的反问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敬廷头上,瞬间便蔫了下去。

虽说眼下所有证词都指向二皇子谋反,可事态依旧不明朗。

万一二皇子已然得手拿到了禅位诏书,连陛下都认了这个新君,自己却调兵过去平叛,那岂不是在新君那里自寻死路?

再者,这会不会是元和帝设下的局?说不定陛下早已摆平了逆子,此番不过是钓鱼执法,试探满朝文武的忠心?

若是自己前脚派兵讨逆,后脚陛下便安然回京,以“擅动军权、居心叵测”为由,将他们陇西李氏在军中的所有人脉一网打尽……

或是他主张谨慎行事,先派人去打探消息,然后皇帝回来又会斥责他“遇事怯懦、延误救驾”,反手将李氏在京的子弟清洗一遍……

而且,李敬廷心中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

他是没接到靖郡王递过来的任何消息,但他不能保证陇西李氏没人掺和进去啊。

去年崔家的东宫案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可是看过卷宗的。

那崔老儿不就是被几个逆子先斩后奏,裹挟着一起走上了谋朝篡位的黄泉路吗?

二皇子就是因为和世家走的太近才被黜为郡王的,王妃是博陵崔氏,世子妃是陈郡谢氏,可两家的小辈领头羊都跟着简王一同冲去救驾了。

这分明是表示崔、谢两家的嫡脉本家根本就没上船。

那想想五姓七望中——哦,现在是六家了,赵郡李氏是三皇子的外家,琅琊王氏是六皇子的外家……

他瞥一眼远处的太常寺卿郑岱化,这一代的荥阳郑氏算是废了,只会跟在他小舅子谢尘鞅后头当应声虫。

这么算来算去,靖郡王在世家中的奥援岂不是只能找他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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