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

元和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若是谢家没有欺君,给最出众的小辈竟没有相看五姓女,这倒是真的改了那世家旧习了。

趁着内侍去中书省传人的工夫, 元和帝问道:“朕的小谢爱卿被满京城的小娘子追着跑了这么多年, 怎么突然挑中沈元易家的丫头了?”

他倒不是觉得沈瑜不好,相反皇帝对这小娘子印象极佳,起码远远超过自家的那两个逆女。

老伙计的信中十次里有七八回都会提到这个孙女,有时还不止一处, 那显摆炫耀之情跃然纸上。

元和帝虽未见过沈瑜, 可近一年下来, 心中慢慢有了个漂亮小姑娘的模糊形象:

是个孝顺嘴甜的,会为了哄祖父多吃两口饭,把嘴皮子磨炼得像饭馆报菜名的小二。每天散学都会去陪着聊天, 还会故意引得沈元易讲古,然后用那老小子的战功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是个体贴大度的,周旋在侯夫人和吴氏这对半路婆媳间,帮着打理侯府中馈, 小小年纪就开铺子赚钱来补贴庶弟。

是个有见识却促狭的,为了让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下人学《大雍律》,编出的“张三犯法小故事”连市井的说书先生都有人讲了。

这诸天万界无恶不作的“张三”一出, 累得民间许多张家三郎不得不赶紧给自己改个称呼。

也是个心善还有才的,一帮“洗女”的刁民点了她家别院,她帮女眷告状,还写文章立碑来移风易俗;陆家那对儿小脚女当众挑衅,她却想着找太医编撰医书,还自掏腰包刊印全国,就是为了让女子别被骗得残了脚;还在危难关头还从毒妇手中救下了衡哥儿……

更别提元和帝还在皇城司的奏报中看到过几次沈瑜的名字。

这小丫头除了精通算学、会写诗、能作文外, 还和她祖父一样是个一心为国的。不管是带着全家去法场观刑,还是用他“忘战则人殆”的圣训将平都唬得一愣一愣,这做派都极合他胃口。

这若是个男娃娃,他早就提溜过来授官了。户部、工部、翰林院、钦天监,可以干四份活儿,只用给一份俸禄,他就喜欢这样的好青年!

他家怎么就没有如此出色的姑娘!

小的几个被教成了木头娃娃,大的两个都是讨债的,还她娘的敢造老子的反!

诶?遇到别人家的好姑娘,他完全可以变成自家的啊!

尤其还与衡哥儿有那般渊源……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元和帝挥散了。

谢珎和沈瑜都是好的,又刚为他脱困立了大功,封赏还没下去自己就转头拆散了人家小两口,那以后还有谁敢为他效死?

“谢卿?”元和帝望着谢尘鞅,除非这厮在弄鬼,否则撬墙角的事还是算了。

啊这……

本就提着心的谢尘鞅此刻头很大,怎么皇帝还八卦上小儿女间的事了?

问题是他家小儿和侯府的小女根本就不是一对啊!

一直都是他夫人在那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二郎可明明白白说了要等两年再议的,还提了一大堆比他吏部铨选时都离谱的要求——

诶?似乎沈家那小娘子还挺合适?

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头顶的那道视线可一直没移开呢。

谢尘鞅搜肠刮肚一番,迅速回忆了些听郑夫人提过的只言片语,然后开始编——还不能硬编,必须是有那么点儿影子的事,否则谁知道他家里有多少皇城司的密探盯着呢。

“启禀陛下,臣平日都在衙门,也不怎么过问内宅之事——”

谢尘鞅先给自己提前开脱,若是待会儿讲的与您密探的回报有出入,那一定不是我说了谎,而是因为公务繁忙。

而后,他就讲述了自家夫人是多么多么的喜欢沈瑜,不停在他耳边夸这姑娘多么秀外慧中、通透机敏、天资卓绝……

不但总单独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沈瑜的文章都非要让他一一点评。

“哦?那小谢爱卿本人呢?朕可是听说他不解风情,负了无数美人恩,怎么这次就轻易从了母命?”

谢尘鞅最怕元和帝问这个,因为等下儿子觐见,万一和他编的对不上可咋办!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勉强奏对道:“陛下圣明,那混小子还是老样子!他修大雍律时就让人家沈小娘子写司法策论,如今分押户部,又将那些各地的账册抄本带回去让人家核算。”

“就算沈姑娘的算学本领数一数二,也不能把人家小娘子当账房用啊!臣——臣真是惭愧,无颜面对肃宁侯!”

嚯!

周围竖起耳朵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大臣们不由一个后仰,都回想起了去年谢珎那全年无休、衬得自己活似禄贼的卷王行径。

原本见元和帝忽然问及谢珎的婚事,殿中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皇帝清算的手段实在狠辣,亲族被牵连尚可设法切割,日后未必没有捞回来的可能。

可若是真被硬指一位跋扈的逆党之女为儿媳,那与直接逼他们献祭一个儿子,又有什么分别?

眼下这最可怕的势头,竟在谢尘鞅这里被硬生生打断了。

众人心中齐齐默念:顶住,千万顶住,莫叫陛下再乱点鸳鸯!

暗地里,一个个又支棱起耳朵,恨不得立刻听完全程大瓜。

哪家族中没有被谢韫之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

一位是御前新贵、五姓世家麒麟子,一位是去年才骤然富贵、今年便顶着“当世第一才女” 之名的沈家小娘子。

两人往日看似毫无交集,门第高下更是天差地别,谁也想不通,这根红线究竟是怎么缠到一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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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讨好婆婆便能成事,那他们中好几人的夫人可都是郑氏的手帕交,自家早就把这大雍头号乘龙快婿抢回家了。

如今一听沈家小娘子是经历了何等“险恶”之事后,才最终抱得美男归的,一众大臣恍然大悟,先前为自家姑娘抱不平的那点微妙攀比之心,瞬间烟消云散。

比不了,这完全比不了!

原来谢珎那小子不是不近女色,而是眼光如此独特!

旁人择妻看才德、家世,他看文章、算学,这到底是选妻室还是选僚属?

难怪自家那成绩单上都见不到几个“乙等”的女孩不入人家的眼。

一个敢这般严苛地择人,偏偏那位年级首席的数道天才恰好能应对自如,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谢珎踏入宣政殿时,就觉得众人看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唯有两人例外——

他爹是佯装地镇定中带着一丝焦虑,而老师则是老神在在中透着点戏谑……

“上前来回话。”见谢珎规规矩矩跪在殿末,元和帝扬声将人唤至近前,又语气稍缓对其他人道,“都起来吧。”

总算大发慈悲,结束了众臣漫长的罚跪。

离得太远,连人都只能看见一顶官帽,还怎么听得痛快八卦?可只叫谢珎一人起身也不妥,他父亲与一众大员还都跪在地上。

一群还不太习惯跪着的老头子们踉跄起身,心中都很复杂。

谢家二郎本就有圣眷在身,经此一遭更是厚了三分,若是与这半友纯臣的亲事坐实了,那谢尘鞅可就再无后顾之忧……

便听元和帝淡淡开口道:“你让沈瑜写了什么策论?”

谢尘鞅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可如今他站着,连闭眼祈祷都做不到,只能努力控制住表情然后在心中高呼“列祖列宗保佑啊”!

然后,他就见儿子只微微一愣,而后就连一个磕绊都没打,直接报出了一大堆题目。

内容根本不止刑律,对经史的阐述也就算了,竟然还有关于人口、税赋、徭役、海贸的,甚至逐渐离谱到了天文历法、海外藩国……

尤其谢珎还极是贴心地一边报题,一边细致解说:沈瑜最初是何观点,经他指点后,又是如何修改定稿的。

待他尽数说完,满殿大臣都僵在原地,神色精彩纷呈。

尼玛!众人心里齐齐爆了句粗。

本以为是像他们考校后辈功课那样,出个题目,写完再点评几句的事,结果居然是如此丧心病狂的考法!

满朝文武,除了六位宰相需总揽全局、事事经手,还有哪个官员闲得蛋疼,要去精通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学问?!

李敬廷实在忍不住了:“那沈家娘子能懂这么多?”

谢珎一脸诚恳:“确实有许多不太明白的。所以我都开列了书单,让她读完再写。”

众人:……

另一个也想嫁孙女的老臣脸皮抽搐地问道:“那、那账又是怎么算的?”

谢珎继续一脸淡然:“就是以前地方上报的旧账,按户部四柱清册、奏销册、黄册 、赤册、循环册、备查册的‘六本账’要求,让她每个州核算一遍而已。”

“而已”?!

宣政殿中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李敬廷:……乘龙快婿,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

自家孙女输得不冤!

谢尘鞅又开始冒汗了。

在御前过了明路,这门亲事就算定了,原本他觉得自家虽然“先斩后奏”,可姑娘愿意外加儿子出色,侯府长辈怎么可能不同意?

现在他是真的“无颜面对肃宁侯”!

这小子就算不想被他娘拉郎配,也不能这么磋磨人家小娘子啊!

沈瑜真是个好姑娘,居然默默忍了,一声都没抱怨,真是好儿媳!

包括元和帝在内,所有想过联姻的人此刻全都有些庆幸。

果然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真没想到谢珎在这方面如此奇葩!

变态学霸的世界他们不懂,祝福,锁死!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丰京怨种大全》:

侯夫人:屁的“帮着”管家,那死丫头分明是夺权!还有,她虽然也给了兄弟银子,可她开铺子哪里是为了弟弟?!她明明就是为了自己暴富!

陆家姐妹:我们“挑衅”她?!还有没有天理!难道不是她突然蹦出来贴脸开?!还从头开到了尾!

李敬廷:呜呜呜,家门不幸,喜提反贼孙女婿一枚。

琅琊王氏:呜呜呜,家门不幸,喜提反贼兼搅家精儿媳一枚。

谢尘鞅:嘿嘿,我就是今日的幸运星!虽然很仓促,也很违背祖宗,但这小儿媳确实是当下的上上之选!幸亏我儿和他反应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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