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睁……

伙计把脏话咽了回去, 决定先看看客人的意思。

他朝这边一躬身,赔笑道:“客官,对不住, 小的再给您上一份!”

房间里, 本就朝外张望的瑾哥儿惊得第一个站了起来。

沈如松闻言正要说话,旁边那桌走过来一男一女。

“蒋秀才,你大可不必如此激动!非要动手,你看, 闹得这般难堪不是?我知道你对我家老三还有怨念, 可你毕竟是他小舅子——”

那妇人拉他一下:“什么小舅子不小舅子的, 既是和离了,这两家的姻亲也就断了。三弟就要成亲了,别传出去让人误会。”

“嗯对对。蒋秀才, 我家言尽于此,望你今后好自为之,别再瞎闹了!”

见那秀才满脸怒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妇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扶他的小姑娘:“兰姐儿毕竟还是姓孙。就算告到衙门去,她也是我孙家的姑娘。你也不想她娘见不到她了吧?”

那个估计也就七八岁的小女孩哇一声哭了出来。

蒋秀才不再挣扎,脸上转为一片麻木。

男子很是满意, 又劝了两句:“两家本也没什么化不开的恩怨。早日为你姐寻个人家改嫁,再把兰姐儿抚养长大。老三到底是她亲爹,到时少不了一副嫁妆的。”

那一男一女走了,看热闹的食客散了,小二一边打扫一边不住偷瞄那仍呆坐在地上的男子。

竟还是个秀才……

沈如松蹙眉,招来伙计,备了清水和帕子送过去。

蒋秀才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擦拭去了食物残渣。至于斓衫上的汤渍一时也没别的法子。

待收拾完毕,他才艰难起身,也不进门,就在雅间门前长揖致谢。

听其谈吐,确实是读过书的。

沈如松观其举止,原本那丝微弱的犹豫被迅速打消。

当下他并未多言,只颔首微笑。

瑾哥儿本以为自己爹会如同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的好心人一样,结果发现就这样让人家走了?

看着那人一瘸一拐牵着女孩下楼,瑾哥儿不由睁大眼。

“他……还有他的腿怎——”

沈壹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倒是猜到了沈如松只帮了个小忙就不再过问的原因。

那蒋秀才明显有些长短脚,走起路来非常不稳。

看着年纪不大就中了秀才,应是有些本事的。估计是后来残了腿,彻底断了科举做官的前程,才会被姻亲那般不客气地对待。

她这位便宜爹又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烂好人,看不到利益的事怎么肯继续掺和进去?

瑾哥儿有些悻悻地坐了回去,无聊地撑着下巴往窗外望。

突然,他凑过来拉拉沈壹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快看楼下!”

那蒋秀才刚一出酒楼大门,旁边就过来一个年纪略大些的妇人,肤色微黑,一脸憔悴。还带着个十三四的少女。

两人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搀扶住蒋秀才。妇人的一只手还拉着抽泣的小女孩。

四人就这么慢慢走远了。

瑾哥儿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愣愣盯着窗外,直到吴氏催他吃新上来的蜜渍果子,才回过神来。

这道果子是将各种水果用蜂蜜腌制而成,甜而不腻,瑾哥儿埋头吃了好几颗。

吴氏笑着提醒他别吃太多,免得坏了牙齿。

瑾哥儿闷闷地应了。

出了功德坊不远,就是有名的莲花寺庙会了。

每逢初一、十五,香客众多的日子都会聚集起大批小商贩,久而久之,就成了个固定的庙会。

上巳节这天,此处自然更是热闹。

集市上,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如松和吴氏并肩在前,童嬷嬷跟在身后只顾着看孩子,还不时叮嘱其他人务必跟进小主子。

沈壹壹自然不消说,一手白英一手金钏,就在童嬷嬷身侧,绝不离开半步。

在这样汹涌的人潮中,她也彻底熄了看看自己那小本买卖的心思。

除非正巧碰上,否则根本找不到某个小摊好吧。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旁边经过。手里举着一根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竹竿,边走边吆喝:“糖葫芦嘞~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那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吸引了不少孩童围在他身边,眼巴巴地抬头望着。

瑾哥儿被那根插得满满的竹竿吸引,停步看了两眼。他倒是没想吃,肯定不如刚才那份蜜渍果子甜美。

随即又被那边围成一圈不断响起的铜锣声给吸引住了。

仗着人小灵活,瑾哥儿指挥着大寒带着自己挤了进去。

只是苦了小满,死死拽着瑾哥儿的手腕,生怕一错眼这位就跑没了。

一个壮汉正躺在人群中的木板上,胸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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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站着一个手持铁锤的男子,正高高举起铁锤,准备砸向石板。

众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随着铁锤落下,石板应声而碎,壮汉却毫发无损,缓缓站起身来,向众人拱手致意。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不过等人平举着铜锣来讨赏时,人群迅速散了一半,掏钱者寥寥无几。

瑾哥儿都替那卖艺的着急:“他们怎的看完就走?小满,给钱!”

小满从腰间摸出几文铜钱,一把丢在铜锣上。也顾不得那人连连道谢,就又抓住了瑾哥儿的腕子:“好我的哥儿,这都看完了,快些走吧!”

沈如松等人就在人群外侯着。

旁边就是个挑着担子卖面人的。

摊主是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手里正捏着一团彩色面团。轻轻揉搓几下,便捏出了朵怒放的牡丹。

然后用竹签轻巧地一挑一按,那花就端端正正簪在了一个婀娜多姿的仕女鬓间。

一双大手看起来明明粗粝黝黑,偏偏又能如此灵巧。

沈如松看了吴氏一眼,伸手取过那个仕女面人,朝她晃了晃。

吴氏脸色微红,还是含羞带嗔地接了过来。

嗯?貌似有陈年狗粮的味道。

沈壹壹接过给她买的那个散花天女面人,心中已经脑补了八百字的父母爱情年代剧。

瑾哥儿选了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是心满意足。

就这么逛逛停停,待出了集市,吴氏被红儿搀着,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沈如松看看天色,估摸着已近申正,倒是不好再耽搁了,回城可还要些时辰。

遂招呼众人上了骡车。

瑾哥儿拿着面人,望着窗外逐渐安静下来的道路,也沉默起来。

这可有些反常。沈壹壹小声问:“你怎么啦?”

瑾哥儿看看已经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的童嬷嬷,觉得应该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问道:“那个蒋秀才怎么能被亲戚欺负成那样?”

还能为什么?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蒋秀才断了腿的同时也就等于彻底断了青云路呗。

在古代,相貌太丑的人都没法当官,何况是残疾。

就算他是孙膑再世,在当下的太平年间,也只能做个写兵书的瘸子。

沈壹壹想了想,让小朋友有点忧患意识也挺好。就斟酌着措辞,跟瑾哥儿讲了讲何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残酷现实。

自己的功课到底是啥样,瑾哥儿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他爹貌似不太中用啊,可瑜姐儿是女孩子,又不能去考科举。

他有点担心:“爹不也只是个秀才?那会不会有人欺负咱家?”

“已经被欺负了。你以为之前大伯家对咱们很好?”

沈如松若是个举人,就算沈如柏狗胆包天,清河那边也绝不敢太过分的。

去年在清河的事,瑾哥儿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前一段吴氏的抱怨和幼学中的那些议论,他倒是听过一些,知道是自家吃了大亏。

“那,咱家也会像蒋秀才那样吗?都没人肯帮他的……”瑾哥儿对自家老爹没行侠仗义还有些耿耿于怀。

“会啊!”

听到瑜姐儿斩钉截铁的回答,假寐的童嬷嬷眼皮跳了跳。

“咱家就是个地主乡绅。刚才跟你说过的‘士农工商’,每类还分个三六九等呢。你觉得咱家算哪一层?”

瑾哥儿苦苦思索,“士”里头的贵族和官员,他家肯定算不上。这么看,还真像瑜姐儿说的,他家就是个土地主啊!

“可爹现在连地也没有啊……那岂不是说,咱家连个小地主都不如?”瑾哥儿哭丧着脸,原来他家这么惨了!

“小地主家”的童嬷嬷睁开眼,欲言又止。

不至于,真不至于啊!

那位姑爷怎么说也有几万两的家底,轻松可以置办几百亩田地,哪是家中只有几个佃户、穿衣吃肉都要抠抠索索的小地主能比的?

“差不多吧。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份正经营生,不能就想着靠家里。”

虽然和现实有亿点点偏差,沈壹壹不想去纠正这个认知。

能让瑾哥儿有点动力不是很好嘛。

便宜爹为了爵位使劲儿鸡娃固然不对,可瑾哥儿的学习也真的成问题。

进士那是不用奢望的。

而要达到做官门槛的举人,听沈如松说全州的生员,每百人中最多能中上四五个。

如果再算上每三年才能考一次,那这难度比在现代考985大学高多了。

沈壹壹不觉得身边这条小金鱼能卷出来。

作者有话说:有宝子能看出来这个“蒋秀才”是谁么?有奖问答哈,奖品依旧是本喵喵大王爪印一枚~~

之前有个宝宝建议某章的配角聊天不要费笔墨,因为是关于这个伏笔的,当时没法说得太明白。如果你还在追的话,希望能看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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