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位同学,你没事吧?”出租车司机十分担忧,望着后视镜。

顾盼摆了摆手,鬓角抵着车窗,脸白得吓人。

“怎么不去附近医院啊,家在哪边啊?”

怎么说就是从家里出来的呢,顾盼疼得要死,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司机大叔也不再多话,压着限速一路把他送到慈安弄。

新年伊始又正逢午饭,社区医院空空荡荡,仅留值一位年轻的眼镜医生,见到顾盼第一眼他愣是直了几秒,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看……病吗?”

顾盼抬脚给他看。

眼镜医生顺势低头,顿时发出尖锐爆鸣。

“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酒瓶渣子全扎鞋里去了。”

“别动,千万别脱。”

待眼镜医生检查,顾盼往外望去。

出租车还停靠在路边,司机大叔正弯着腰埋在后排,用抹布费力地擦蹭在脚踏上的血,计程费手机已经付过,顾盼拿出全身上下唯剩的82.5元现金,往眼镜医生面前一递,“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司机叔叔?”

眼镜医生正琢磨从哪儿剪鞋子比较便捷,闻言抬了下头,以为顾盼还没付钱,“那你别动。”接过钱,飞快地出去了。

外头马路上,司机摆手连连推辞,眼镜医生往这边望,指着顾盼说了什么。

顾盼刚跟司机大叔对上视线,想笑一笑,忽然街头传来一阵急躁的跑车音浪,眼镜医生和司机大叔同时看向左边。

音浪由远及近,然后消失,路亦行从门框左侧出现,三步并作两步上台阶,闯进顾盼的视线,这高大挺拔的轮廓像是一片阴影,转眼倾覆至面前。

“医生呢?”路亦行扬起一阵冷风,蹲下问。

酒瓶碎渣玻璃扎穿了鞋底和袜子戳到肉里,这会儿血倒是没流了,顾盼只能感觉到袜子黏糊糊,还有莫名其妙的……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一刻的感觉,只觉得路亦行的专注眼神很美妙,他享受,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着伤口的感觉。

因为这些伤口会好,不像有些,别人看不见,看见也不会盯着看,只会跑。

忽地,路亦行抬起头来,盯住他的脸,“谁打你了?”

顾盼愣住,他完全忘了尚晚钟打他的那耳光,不知道脸上现在什么样,但肯定很明显,眼镜医生进来,他看了眼外面,司机正在发车驶离,路亦行也跟着看了眼,马上出去了。

顾盼看见他走到驾驶位,敲窗户,司机大叔降窗。

两人交谈起来,还时不时往这儿看。

末了,路亦行掏手机,谢谢的口型很好分辨,顾盼也只分辨出这句话,他觉得最近对路亦行的服从性测试成果斐然,以前路亦行甚至不知道手机在哪个兜,现在已经非常熟练地扫码付钱,表示感谢。

“别动啊,千万别动啊,我去拿剪刀。”眼镜医生说。

诊所有一瞬安静,路亦行折返回来,什么都没问,站在一旁。

这会儿顾盼又不想跟他对视了,埋着头,主视野看脚尖,余光看路亦行的衣摆,眼镜医生端着装有止血钳棉签消毒液的托盘出来,还拿了把明晃晃的大剪刀。

“得先把鞋子剪开。”他弯腰拆包装袋,一边解释,一边问,“你是不是踩着玻璃片还走了一段路啊?”他抬起顾盼的脚,“你看你这碎片末尾都磨没了。”

“一开始没感觉到。”顾盼实话实答。

眼镜医生嫌疼地啧了声,沿着鞋梆开剪,头也不抬地对路亦行说,“来,你把他小腿扶住。”

“我自己来。”手又没扎,顾盼按住自己的腿,路亦行拨开的手,在身旁坐下,把他两条腿搭在自己大腿上。

剪刀在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酸牙声,殷红的血已经浸染到了脚背的袜子位置,边缘浅,往下浓。

全部剪开后,一溜儿血珠顺着顾盼脚后跟往下滴,不多,就两滴。

医生小心翼翼捏着鞋头,仔细往各个伤口处瞧了瞧,然后一点点脱掉顾盼的鞋,骤然失去包裹的压力,顾盼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楚顺着脚心冒上心头,他忍着不吭声,脸色却急速白了一度,颊上四个指印更显绯红。

“千万别动。”

“帅哥你把他按住,多疼也给我按住!”

右脚的鞋子一点点……直至全部脱离,眼镜医生把鞋扔地上,顾盼大汗淋漓,“我本来也不会动的……”长痛和剧痛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很坚强嘛。”眼镜医生打趣一句,更换手套。

血渍把顾盼整个脚都染红了,看起来异常恐怖,像是穿了一双大红色的渐变袜,眼镜医生把脚底碎片一块块夹出来,玻璃碴子落在金属托盘里,砸得叮当作响。

最大的一块玻璃片,约莫三厘米长。

“幸好你这鞋质量好,要是薄点,我们这社区医院就没法处理了。”眼镜医生把残余的袜子也扔掉,上面也夹杂着玻璃碎渣。

一股温热在脚底蔓延,顾盼疼得都不知道哪儿在疼。

路亦行捏了捏他的腿,示意他别动,顾盼也不想动,抓住他手臂把头抵在上面。

“来来来帅哥,这次你真的把他按住了,我要打麻药了。”眼镜医生再次强调。

“我真的不会动的……”顾盼疼得不行了,路亦行单手揽他肩膀,“你安分点儿吧。”语气颇有无奈,很低,听起来好像有点凶,确实有点凶,又更低,像耳语般重复一次,“马上就好了。”

顾盼抱怨:“好什么好啊,还有一只脚……”

“那你解释一下是怎么踩着玻璃还走了一段路的?”

“真没感觉——嘶——”

细长针头斜插进薄薄的脚底,眼镜医生缓缓推送着麻醉药水,顾盼整个脚连带大腿全部绷紧,推高的裤脚露出优美纤细的小腿,皮肤白得发光,下面又是红雾雾的脚,两相交杂,有种瑰丽血腥的美。

路亦行看了几秒,懊恼地错开视线。

现在就是彗星撞地球顾盼也感觉不到,他埋在路亦行小臂上,只觉得脚底鼓胀胀,马上又灼烧起来,然后很快,剩下一片麻木的清凉。

路亦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顾盼小口小口喘着气,平复呼吸。

“建议把他眼镜蒙住。”眼镜医生瞅了路亦行一眼,开始用针在伤口里翻找是否存在残余的碎片。

顾盼立马扭头,路亦行强行按住他脑袋,“长反骨了吗?”

顾盼一辈子输人不输嘴,还想扭头,毕竟很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脚里面的肉,是不?一双手带着阴影覆盖过来,虚虚盖上他眼睛,然后路亦行又把他的脸轻轻按到自己肩膀,顾盼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熟悉。

“你刚刚跟李珈禾在一起。”

“还有心情计较这个。”

顾盼辩驳:“别把我说得那么小气,我只是好奇。”

路亦行答:“对,还有我妈,我爸,他妈,他爸,我们在一起吃饭。”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我也没想在哪儿待。”

眼镜医生瞅了他们一眼。

左脚还未清理,顾盼只感觉到左脚的疼了,抓了抓路亦行的小臂,继续问,“不然也不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干嘛。”

“对。”

“那你离开他们知道吗。”

路亦行有点想解释这顿饭的缘由,又觉得可笑,改口道,“知道,但不重要。”

“脚怎么弄的?”

“谁打的你?”

眼镜医生默默无闻,一声不吭吃了一场听起来貌似是“元旦佳节有妇之夫抛家弃子私会受伤小三”的惊天大瓜。

顾盼沉默,不愿意讲,路亦行也没再问。

两只脚都缝合好后,这茬就算彻底揭过,伤口多要挂消炎水,吃完饭的护士们也回来了,顾盼没想到路亦行会抱他进输液室,耳朵有点红,因为谈了这么多恋爱他还没被人公主抱过。

路亦行臂力相当惊人。

顾盼之前把他打排球的视频发给姜逢,姜逢开玩笑,说路亦行扣球的那一巴掌得把所有M给拍转行,当时顾盼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路亦行发现自己被戏弄后,会不会把他打死。

至少现在不可能。

至少路亦行很温柔。

不过顾盼真的很嫌弃这里的病床,哪怕高温消杀过,哪怕不存在一点病菌,但床单上仍然留有无法抹去的斑斑点点,他平时洗澡就很费时间,现在脚受伤了,走都走不了,更别说洗澡。

路亦行看出他一脸嫌弃样儿,叹了口气。

“你干嘛?”麻药还没过,顾盼表情相当轻松。

“住的地方离着远不远?”

“走路两分钟。”

“你信不信我会拔针?”

顾盼瞬间领悟:“我信!”

虽然他仍然不想路亦行去他的出租屋,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路亦行原封不动把他抱出去,跟眼镜医生说回家去挂消炎药水,眼镜医生在他们身上几个来回,同意了。

顾盼坐在轮椅里,等待手背扎针。

等到路亦行推他出去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急急扯住路亦行衣袖,“还没付钱。”

眼镜医生在背后大喊,“你男朋友付过了。”

……………

今日光照充足,慈安弄特别亮堂。

小楼大门紧闭,房东阿姨和秦御回了老家,顾盼拿出钥匙给路亦行,“向右转两下。”

路亦行开了门,扫了一眼,巴掌大的地方,哪哪都是暗的,仅有幽深的楼梯一线流光。

“往哪边走?”

“楼上。”

上楼就还要抱,路亦行过来,叮嘱顾盼自己把吊瓶拿好,顾盼乖乖举高双手。

他估计路少爷这辈子没走过这么窄的楼梯,走得慢,上到阁楼还差点撞到头。

路亦行全程像个开锁的,顾盼再给他钥匙,他再开门。

阁楼空间更逼仄,倒是窗明几净,窗台养了盆绿色小枝,茎秆有刺,大约是蔷薇科,床单是白棕相间的小熊维尼,很温馨。

顾盼把脚搭在床边,不愿意躺。

医生刚刚用碘伏冲洗过双脚,本来白净的脚面被染成淡淡的褐色,很难看了,他皱眉瞅来瞅去,想想,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路亦行。

路亦行举着药瓶,正在寻思挂哪里。

一低头,瞧见顾盼期待殷切的眼睛。

“又作什么?”

人不舒服就很娇气,顾盼皱眉道,“脚很脏,怎么躺啊。”

路亦行没接茬:“有没有钉子?”

顾盼努努下巴:“从那儿拆。”

门后钉了一排小钉子,用作简易置物架,一般挂衣服挂伞。

路亦行递来药瓶。

接过,顾盼突然想起拔钉器都没有怎么把钉死了的钉子从门板上弄出来,他还没开口,路亦行已经悠闲地拿起书桌上一团房东阿姨打剩的毛线,边往门后走,打了个结,过去套上钉帽,线在手指缠了两圈,手臂轻轻往后一扬,钉子就拔出来了……

路亦行折返回来,目测床头上方高度,发现有小熊维尼的墙纸,思忖道,“钉上去没关系?”

顾盼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关系?

路亦行这人,屡次嫌他麻烦,但又异常尊重他的生活空间。

“钉吧,只是一个小孔而已啊。”

“算了。”

路亦行把钉子扔桌上,从笔筒里拿笔和双面胶,三下五除二做了简易支架,顾盼能理解这个,杠杆原理,不过还是觉得路亦行有点聪明,不是那种高谈阔论的学术派,是能把知识融入生活。

挂好药瓶后,他有点不想麻烦路亦行了。

“有湿纸巾吗?”路亦行看了眼他的脚。

“洗手间第一个柜子。”顾盼说。

路亦行环顾一圈,都不用扭头,一眼就把整个房间看全。

顾盼突然笑了:“在门外。”

路亦行往外走,顾盼看着他出去时不得不低下来的头,“路亦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啊?”

“没有。”路亦行开门,“娇气而已。”

湿巾擦干净脚,顾盼躺下,枕在枕头上,仿佛又回到了那次得流感,那次路亦行跷着二郎腿陪床,这次路亦行站着,观察窗台那盆“仙子之吻。”

“你坐啊。”顾盼小声说。

路亦行这才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没得到他的允许前他甚至只是站着,顾盼觉得他还蛮有教养的。

“谢谢你,路助教。”

路亦行拨弄花的手指收回,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谢你按住我,谢你盖住我的眼睛,谢你帮我付钱,抱我上楼,谢你很多。”顾盼说,“而且没有嫌我麻烦,给我拿湿巾,你喜欢仙子之吻吗?我送你好不好。”

这间阁楼仅8平,却是顾盼的私人空间,路亦行只是觉得乱看不好,所以无聊看花玩儿,他都不知道这盆花有这么个好听的名字,来了点兴趣。

“不了,自己养吧。”

“是玫瑰哦,特别好看的粉白色。”

烟灰缸大小的花盆,歪着一根枯黄细瘦的绿茎,死没死都成问题。

“长叶子再送我。”

“嘁~”

“又精神了是吧?”

“又嘴毒了是吧?”

“你。”路亦行跷着二郎腿转了个身,“消停会儿。”

顾盼翻翻眼睛,懒得理他,过了会儿麻药失效了,他忍着疼,跟蚯蚓似的咕涌。

路亦行问他:“既判力是什么意思?”

顾盼有点烦躁,扭头,瞧见路亦行在翻他放在桌面的专业书。

“既判力……”

知识在脑子里快速闪现。

“是指确定判决对请求之判断有终局确定的效力,即不得再行起诉或上诉;同时,该判决对请求之判断成为规范今后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基准,当同一事项再度成为问题时,当事人不能对该判断提出争议、不能提出与之矛盾的主张,法院也不能作出与该判断相矛盾或抵触的判断。”

末了,补充。

“既判力确保了司法裁判的稳定性和权威性。”

路亦行:“记忆力这么好?”

顾盼面色苍白地笑了,“少来这套。”

路亦行又问:“诉权消灭什么意思?”

顾盼想也不想:“指当事人享有的请求人民法院对其争议进行审判的权利因某种原因而丧失。”

接下来,路亦行随便翻书,翻到哪页问哪页,陆陆续续又问了好几个问题,顾盼知道路亦行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是他脚疼得不行,脑子都乱了,也回答不上了。

“好了。”路亦行拆开药盒说,“你可以吃连片止疼药了。”

这玩意儿不早点拿出来,顾盼忍了又忍,路亦行这黑心贼看他受痛这么久,转眼一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热水在楼下的厨房,谢谢……”

他已经觉得痛得有点难以忍受了,蜷起来,埋进被子里,隐约听见路亦行咚咚咚踩楼梯的脚步,还担忧,不知道少爷会不会使用低端电热水壶。

显然是会用的,路亦行端着温水和药片回来了。

“公共厨房?”

“嗯。”

“都跟谁吃饭?”

顾盼不想多说,喝完药重新躺回去,药效渐渐发挥,他昏昏欲睡地嘟囔,“你走吧,谢谢你,以后请你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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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亦行:“谢了。”

“不客气。”顾盼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他的长相是又漂亮又乖,平时还爱笑,睡着的时候反差有些大,眼皮静静阖上,稠密的睫毛像片阴影盖在下眼睑,冷冷的,嘴巴也失去了弧度,仿佛不高兴地耷拉着。

路亦行抱着双臂,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

半小时后,一点点、特别小的鼾声从顾盼鼻子冒出来,路亦行动了,从衣兜拿出消肿的凝胶,挤了点,倾身抹在顾盼脸上。

冰冰凉凉的,一下子把顾盼刺激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底一片朦胧虚幻的轮廓,这个人很温柔,轻轻抚摸他的脸,指腹所到之处疼痛减轻。

顾盼以为是梦,抓住对方手腕。

“霍希?”他笑得轻柔迷濛,等不及回答,头一歪,缓缓闭上眼睛。

路亦行动作一顿,凝胶药膏确实有点像和稀泥。

抹完,他捻捻手指,用剩下的湿纸巾擦掉,这才有时间打量这间阁楼。

淡蓝色的窗帘规整地束在木窗两边,望出去,是慈安弄高低不一的矮旧楼房,各家各户的衣衫床单在风中飘扬,黄漆衣柜擦得透亮,单人小床温馨蓬松,顾盼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

面前书桌整齐。

笔筒、书籍、杯子、小台灯,灰色的发热桌垫。

路亦行继续看专业书,法学与物理专业大相径庭,没有公式,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不过他兴致高,从头翻起。

扉页写有:“小小小小小盼的书。”

路亦行看了两秒,笑了声,略过目录,看序,继续往后,专业词汇大多深奥复杂,理解起来并不容易,小小小小小盼十分认真,做了许多注解。

翻到“坦白”那一页。

页眉的空白地方解释着“自首”的含义,小小小小小盼做笔记说:“自动投案是自首,先抓再说是坦白。”

“我坦白,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没错。”

特别俏皮又矛盾的一句戏言,仿佛隐喻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路亦行瞥了眼右边床上的人,这娇气包还挺可爱的,也迷人,当然,偶尔也烦人。

……

天光渐渐由亮转暗,顾盼缓缓睁开眼睛。

残阳的余晖从窗户透进,落在路亦行肩头和手指上,他认真端详书本的样子像电视剧里青春干净的少年。

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又涌入鼻尖。

顾盼顿然片刻,清楚自己回到了真的不能再真的现实,路亦行貌似蛮在乎他,其实也没那么好,会撤走手,说跟他不熟,会让他坐贺也的车,也就那样。

“路亦行。”顾盼低低喊。

“嗯?”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路亦行一泼冷水:“脚不疼了?”

“疼着呢。”

“那还有心情撩闲?”

“就撩你,怎么了?”

手背的针不知何时取掉了,顾盼揉揉眼睛,爬起来,“我请你吃饭吧,请你吃外卖。”

“随便。”路亦行摸兜,终于有时间下楼抽烟。

“那等你回来再点。”

“算了,现在点吧。”

因为靠近大学,周遭外卖大多是经济实惠的快餐,两人研究一阵毫无结果,顾盼默默道,“你是不是吃不惯啊?”

吃不惯是肯定的,主要是卫生没保障。

路亦行思忖片刻:“你想吃什么?”

“想吃房东阿姨熬的粥。”

房东阿姨熬粥简直一绝,小火慢煨,楼上楼下都是大米的甜香和鲜味十足的皮蛋瘦肉,搭配上小菜,开胃又解腻。

“食堂阿姨的粥吃不吃?”

顾盼愣了下,以为他在说阴阳怪气,之前两人在老体育馆一起吃过好几次晚餐,没想到路亦行居然留意到了。

“不过食堂外卖只支持校内。”他征求路亦行的意见,“算了吧,我们给好一点的餐厅打电话问问能不能外送。”

路亦行抓起外套,烟已经叼在嘴上了,含糊不清地问,“除了粥还要什么?”

顾盼知道他要回学校去买。

他脸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摇头的样子看起来很乖,还有点懵,也有点萌,路亦行重重咬住过滤嘴,耐心十足地问,“蜂蜜蛋糕要不要吃?”

“多加蜂蜜!”

脚步远去,中间夹杂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顾盼竖起耳朵,听见楼下门轻轻掩上,然后身残志坚地撑着双臂,在床沿半探出上半身。

书桌配套的抽屉里放了很多前任送的手机,虽然他肯定路亦行不会打开,但他怕自己忘记,万一让路亦行帮忙拿点东西什么的。

这番轻微的动作差点去了顾盼半条命,成功上锁后气喘吁吁地倒回枕头,恰好姜逢发来信息,让他明天来家里吃顿饭。

顾盼隐去前因后果,只说自己生病因祸得福,路亦行照顾他一下午,还不嫌麻烦地回学校给他买晚餐吃,预感路亦行即将上钩。

顾盼:“我厉害不?”

“牛!”姜逢幸灾乐祸,“有人要倒大霉咯。”

看到这句话顾盼不是那么的爽,好像折磨路亦行也并没有折磨其他人快乐,当然也有可能是还没见到路亦行低声下气的样子。

当然,顾盼也不是事事都告诉姜逢。

顾盼清楚自己是个烂人,把别人的好意当骰子,他当裁判,哪怕对方对他展露出最大点,他也撒谎翻反面,偏偏认定那最小点。

反正,没人会真心喜欢他的。

这是一件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路亦行花了很长时间才回来,带回来的不止粥和蜂蜜蛋糕,还有清淡的粤菜,外送包装盒昂贵精美,满满登登摆了一桌。

顾盼端着粥,忘了裁判身份,反反复复地想起姜逢那句路亦行要倒霉了的谶言,“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路亦行呛了下。

哪怕医生交代过让他盯着顾盼是否发烧,如果发烧说明伤口有一定程度感染,需要再去社区医院处理,留下来有理由,走,却完全不需要理由。

“今天麻烦你一天了。”顾盼捧着碗,细声细气地说,“真的很谢谢你。”

“你确定自己能行?”路亦行缓缓拧起眉毛。

“可以啊。”顾盼指指轮椅,“有这个呢。”

暮色四合,屋内飘香的粥气还没散,人已经走了。

顾盼照例听着路亦行离开的连贯动静,等到楼下门扉咔嗒一声锁上,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觉得轻松,却也觉得空落。

想了会儿,他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书桌,推开窗户往外望。

今天看着有太阳其实也很冷,冰凉的风扑在脸颊和脖子,让人忍不住里缩。

慈安弄黑黢黢的,巷子曲折又漫长,或黄或白的灯光点亮大小不一的各家窗,这里破旧,有些违章建筑,也温馨,充满一个个幸福的家庭。

往前望,没有路亦行的身影,往后寻,也没有路亦行的踪迹。

难道走错了?

顾盼奇怪,左顾右盼一番,忽地往下一扫,一个红点一闪而过。

路亦行没走。

路亦行就在楼下,站在冷风中抽烟。

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逼仄的小巷。

原来矜贵如他,也这么笨蛋,也会在破旧的弄堂里等人。

顾盼抓紧窗棂,肯定是还没吃药的缘故,不然他的心怎么怦怦跳?烟头在黑暗中掸了出点转瞬即逝的火花,路亦行望着他,顾盼也不知怎的。

“不要走。”他这样说。

两人再共处一室的时候气氛便有些尴尬,顾盼指着椅子,“那个……你可能只能坐着睡觉了,要是不舒服,还是回家吧……”

路亦行继续看书,眼也不抬,“睡你的。”

睡了一下午哪里还睡得着,顾盼现在精神好到可以去参加一次法考,不过他消停了,摸出手机玩游戏,就是手机一直黑屏。

“这么蠢?”路亦行看过来。

“说什么呢?我可是星耀好吧?”

顾盼一般用这个游戏来表达内心的愤懑,进去就瞎逛,也不打人,纯死,玩个半小时下来心情能缓解不少。

路亦行拿过他的手机查看游戏名称,开始下载。

上天大概什么天赋都给路亦行点满,新手训练营摸索一会儿便正式进入游戏,开局两分钟拿了两个人头。

“你确定是第一次玩?”顾盼等复活。

路亦行冷笑一声:“把你带上这个段位的人是谁?”

“我自己打得好不好?”顾盼有点心虚,“今天失血过多状态不好而已。”

路亦行再冷笑一声,“他真该死。”

顾盼沉默,知道自己这愚蠢操作连黑铁都排不上号,乐此不疲地挂在路亦行身上,不停给他加血,还挡技能,路亦行简直是游戏项羽,所向披靡。

顾盼再次挡技能,路亦行反杀一个,抬眼,“你干什么?”

“向大佬献上生命啊。”顾盼说。

“怪不得跟陶折一聊得来。”

“他也这样玩?”

“我是说你们一样的笨。”

顾盼睨他,“你是想说蠢吧?”

路亦行翘起嘴角,“嗯,你还有救。”

方才还尴尬凝滞的空气一扫而空,不过玩着玩着顾盼放下手机,耳尖有点红,路亦行还在奋战,抽空扫他一眼,“又要作什么?”

顾盼憋住。

再一局结束,他在被子下偷偷夹了下腿,路亦行发现了,盯着他,慢慢地,挑了下眉,那轻佻的动作跟流氓没区别,顾盼知道他知道了,脸红了,也憋不住了,小声说,“我想尿尿。”

路亦行毫无游戏精神,也不管队友正在打大龙,把手机一扔,站起身,顾盼忸怩不让抱,路亦行拆穿道,“你在等什么?”

“尿裤子?”

“……”

顾盼是真没招儿了,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去特么的授受不亲,去特么的面子。

洗手间异常狭窄,左边是墙,右手边是小小的白瓷盥洗池,马桶在中间,旁边隔了一道帘,是淋浴区。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顾盼脸颊绯红,被路亦行推到马桶边。

路亦行看着他,顾盼也看着他,彼此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坐轮椅铁定是尿不进马桶的,男的坐着也不是不能尿,但……

“你要爬上去?”路亦行打破尴尬,“脚能用力?”

“那怎么办?”顾盼有点急,“我两岁之前就没尿裤子了。”

路亦行靠着墙,难得见他吃瘪,逗他,“现在就可以试试。”

“胡说什么。”顾盼恼了,“出去!”

路亦行给出最可行的建议:“你自己脱裤子,我闭眼把你抱上去。”

顾盼一口回绝。

“那我走了。”路亦行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顾盼抓住他手,“确定不睁眼?”

“没什么好看的,你有的我也有。”

想想也对,顾盼虽觉别扭,但只能接受。

路亦行闭上眼睛耐心等,顾盼一点点地解开裤/绳,坐着非常不方便脱,弓腰稍微褪点脚就要受力,稍微受力便钻心地疼。

就很扯,身体所有重量都在屁/股上,偏偏要从屁/股上方脱/裤子。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了好久,路亦行把脸往冰硬的墙砖上贴,咳了声,顾盼以为他不耐烦,又恼,“不要催。”

“……”路亦行无辜,“我说什么了?”

顾盼心一横,索性双脚踩上地,只要动作够快,伤口应该就反应不过来,他一只脚刚脱离轮椅踏板试了试,便小小地惨叫一声。

“怎么了?”

路亦行懵了,拿不准,要是顾盼真尿裤子,他应该避嫌还是怎样,迄今为止人生还没遇到这么离奇的事,谁知半秒后,顾盼惨兮兮地扯他手指,“你帮我脱一下,真的忍不了了。”

这么惨,听起来都快哭了。

……

接着,两人都跟残疾似的。

一个看不到,一个动不了。

路亦行俯身,顾盼双手勾住他脖子,往下褪。

曲线美妙,触手生温。

靠得近,路亦行闻到顾盼发丝的香气。

路亦行喉结重重滚动,把顾盼放上马桶,转身就走,还砰的一声摔上门。

顾盼后悔死了,今天为什么要给路亦行发消息,给姜逢发消息不好吗?最关键的是,等下他还需要路亦行来帮他穿。

顾盼足足在卫生间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路亦行这辈子也没碰见过这么尴尬的事儿,忘了教养,在别人的地盘抽烟,烟灰还掸走廊。

一支烟抽完,顾盼在里面喊他。

如法炮制地穿好裤子,如法炮制地抱回床上。

顾盼面红耳赤地抽纸巾擦手,面红耳赤地裹上被子,蜷缩成一团,游戏也不玩了,面对着墙开始装死。

路亦行也不好受,没话找话。

“要不要洗脸?”

刚刚他看到洗手间有盆,抱他出来的时候顾盼看了好几眼,估计很想擦擦脸。

顾盼背对:“不要。”

他还气着,路亦行又有点想笑,心想也没多大事,又问一遍,“到底要不要擦脸。”

“这是你自找的,别嫌麻烦。”顾盼马上顺阶而下,“要凉一点的水。”

“盆是蓝色,洗脸巾是白色,有维尼的那个,对不对?”

“你居然知道小熊维尼?”

路亦行头疼:“要说多少次你才觉得我是现代人,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好吧,现代人。”顾盼伸出手,搭在被子上,“镜子后面有柜子,里面有瓶擦脸的保湿霜,麻烦你一起带过来,不要忘记知道吗?”

路亦行:“指挥得很流畅?”

“是的,很多人上赶着帮我的忙。”顾盼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老体育馆,单看那群蠢猪研究生就能发现,Henrychloe不必多说,校花来校花去,其他人不是每天给顾盼带吃的,就是无事献殷勤,平时做实验做题笨得要死,遇到这些事心思倒活泛。

路亦行阴阳怪气地哼了声。

盆在小小的盥洗池放不下,只能放到花洒下接水,路亦行把出水口旋转到圆盘花洒方向,等了一会儿没出水,换成可挪动的花洒接,还在碰顾盼洗脸巾前先洗了手。

“有个花洒坏了?”路亦行问。

顾盼把热热的帕子盖在脸上,瓮声瓮气地答:“坏很久了。”

“别溺毙了。”路亦行扔下这句,回卫生间。

维修淋雨喷头小菜一碟,他没有古道热肠,但国人秉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旋开装有圆盘花洒的水管,再旋开圆盘,定睛一辨。

路亦行猛地拧起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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