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顾盼奇怪,路亦行怎么还不回来。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盆沿上,朝卫生间喊,“修不好就算啦,反正我不用那个。”

忽地,路亦行在门口一晃而过。

“诶。”顾盼没懂,“你走了吗?”

紧接着,楼梯处响起脚步声,却在一楼骤然消失,顾盼莫名不安起来,一直盯着门口,直到路亦行脚步再次在楼梯响起,他才微微放松。

路亦行手上捏了个东西,虚虚的一小团,脸色很差,眼神很沉,仿佛回到顾盼第一次见他那般陌生冷漠。

“怎么了?”顾盼看着他。

路亦行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纸团放面前桌上。

“怎么了?”顾盼又问一遍。

路亦行脚踩着地板,调转椅子方向,面向顾盼,盯着他。

擦不擦脸,对于顾盼并未有任何不同,不过是脸颊指印淡了点,脸色红润了点,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不解、疑惑、警惕。

路亦行漫不经心地调调:“在这儿住多久了?”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顾盼回忆道,“三年,大一搬进来的,怎么了?”

“除了秦御和房东,谁来过阁楼?”

没谁,自从大一搬进来后顾盼没邀请过任何同学,就连姜逢都没来过,这是他家,其他人来干嘛?而且平常顾盼回来也只是换衣服休息。

“我自己住,没带过同学来。”他表面镇定,实则内心警铃大作,难不成路亦行发现什么了?

路亦行:“谁进过你的卫生间,记得么?”

顾盼一下子明白了,回想国庆假期花洒坏了,告诉过秦御,秦御帮他修,虽然没修好,但秦御确实进去过。

“去年国庆节我洗澡的时候发现圆盘花洒出水很小,秦御说帮我修,他进去过。”他看着桌上纸团,“里面包的是什么?”

话已至此。

路亦行解开纸团,推到桌角。

顾盼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黑黑的、方糖大小的是什么,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直到辨出镜头,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这是一枚针孔摄像头。

路亦行说:“无线,靠电磁脉冲发射信号,能拍摄180°以内的画面。”

顾盼吸了口气。

“信号稳定,唯一缺点是接收器必须安装在十米之内。”

“我拿着它下楼测试,走出门外信号就断了。”

“一楼靠左的房间信号最强烈。”

顾盼打了个寒战。

“做这个东西并不难。”路亦行笑容冰冷,“秦御是怎么想的?他骚扰过你?”

秦御为人沉默寡言,据房东阿姨愁道,他从未谈过恋爱,脸上还留有青春期的痤疮痘坑,打小学习认真,按部就班地长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顾盼缓缓环顾四周,只觉得毛骨悚然。

衣柜上还有那么大的空隙,完全可以藏东西,还有书桌、窗户、床头,甚至地板也不是不可以,他深深地呼吸,陡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阁楼,连墙角都他妈是陌生的。

路亦行顺着他的视线,站起身,粗略地检查了一遍。

刚刚顾盼还有点懵,现在反应过来,只剩无穷无尽的愤怒。

如果卧室还有其他摄像头。

如果还有……

无论还有没有,总之,每当他脱光衣服,赤条条站在圆盘花洒下,闭眼揉泡沫时,抬头洗脸时,洗私密部位时……

总有那么一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死鱼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偷拍的视频或许拿去卖钱,或许自己用来……

顾盼不敢深想,抓过手机就要报警,号码都输进去了,大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却慢腾腾地挪开……

“你能不能帮我收拾一下衣服?”他看到路亦行凝重的面色,极轻极轻地说,“我去住酒店。”

路亦行不多言,打开衣柜,里面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有许多走针类的毛衣。

在老体育馆时,偶有一次他无意听见——

那天顾盼穿着一件特别喜庆的红色毛衣,颜色纯正,面料优良,不像品牌追求蓬松随性的款式,织得相当密实厚重,毛茸茸的,衬得他像个福娃。

当时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上去说好看,顾盼炫耀这是房东阿姨特意给他织的。

而现在这间衣柜里,同款走针的毛衣有五六件之多……

他错开这几件,挑了其他适宜最近天气的外套和内搭,顿了下,再拿了几条叠放好的内裤和袜子,他装进防尘袋,放椅子上。

顾盼彻底冷静下来了,见他收拾好,“你不用管我了,你回家吧。”

这间阁楼显然不能再住,他想回尔湾,那里最安全,哪怕伤口崩裂也没关系,他想回去,回那个避风港。

路亦行:“一个人住酒店?”

“是啊。”

“别折腾了,你一个人怎么走?”连洗手间都上不了。

顾盼心烦意乱:“你别管了。”

路亦行双手插兜:“我明白你现在生气,但摄像头不是我放的,你不该对我发火,但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受害者是我,秦御在家,救护车会比警车先到。”

“我们脚下的房间,里面一定有台电脑,不知道保存多少有关你的视频内容,你说他跟他母亲后天才会回来,那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件事。”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拿证据。”

“至于酒店,别去了,跟我回家。”

回家……

顾盼默念一遍,看着他。

“现在想通了没?”路亦行五官英锐,特冷静,“有没有楼下钥匙?”

这二层小楼都是老式门锁,房东阿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常念叨换密码锁,可五百多的价格,足够给秦御换双好点的鞋子了,这事也就此搁置。

顾盼摇摇头:“没有。”

也幸好没有,路亦行擎等着这句话,从笔筒里找出两枚回形针,下楼去了,两分钟,拿着秦御的电话回来了,看得出他相当嫌弃,捏电脑的指尖都用卫生纸隔着,顾盼震惊了,“你撬锁了?”

“是开。”路亦行哐当一声把电脑扔地上,“行了,跟我回去?”

“抱我。”顾盼果断说,朝他伸手。

“还是要讲道理你才听。”路亦行俯身过来,顾盼搂住他脖子,下巴放在他肩膀上,“我有点难受。”

“我知道。”路亦行轻轻抚了一下他后脑勺。

顾盼长长地叹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房东阿姨这些年对他的照顾,给他做的饭,给他洗的衣服,还有面对街坊邻居,房东阿姨那笔直的背脊,苍老的脸。

这平平无奇的一天过得实在精彩。

顾盼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

大清早回霓摊街挨骂,割伤脚,路亦行照顾他,蜂蜜蛋糕,针孔摄像头,24小时不到,按照正常人流程的话,顾盼觉得自己应该先哭一场,再进医院处理脚,再然后在路亦行的陪同下进警察局,最后的最后,还要上法庭。

夜深,家家户户都睡了。

新年伊始的第一个夜晚,月光不明,仅一团小小的清辉。

弄堂没灯的地方看不清脚,有灯的地方也不亮,顾盼被路亦行推轮椅往前,轮子滚出咕噜噜咕噜噜的声响,到了街边停车点,路亦行把他抱上副驾驶。

“困了就睡会儿。”

顾盼脚后跟点地,低低说不困。

车子启动往前开,沿街有几家深夜路边摊的锅子冒着白烟,几名复庆学生围坐在小桌边哈哈大笑,青春洋溢的笑声在冷风中飘出老远。

路亦行点点方向盘:“瞎琢磨什么?”

没放歌,车子一片寂静,顾盼靠着车窗,“我在想秦御为什么这么做。”

“变态不需要理由。”路亦行说,“与其思考原因不如……”

“不如什么?”

“没事。”路亦行脸色淡淡。

顾盼差不多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几个月相处下来,路亦行他也多少有所了解,依路亦行的性格,事态肯定要升级,路亦行这人表面看着挺冷,熟了也就一种闲云野鹤的风格,但也正因如此,他这种爱憎分明的人……

一路东想西想,等顾盼回过神来时车子已在减速,徐徐进入地库。

“你住这?”他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了,眼前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尔湾停车场。

路亦行握着方向,看他一眼,“住这儿怎么了?”

“没事。”顾盼缓缓靠回椅背,“这里……很贵。”

尔湾的车库比酒店装饰得还要大气昂贵,绿色漆面的吸音地板,一串串射灯散发着高级干净的灯光,整个空间如同白昼,沿途是清一色的豪车。

超跑往A栋方向拐,顾盼一颗心越蹦越快,“你住多久了?”

“回国住进来的。”路亦行问,“有事?”

顾盼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却陡生一种原形毕露的错觉,路过A栋电梯口的车位时,路亦行扫了眼那几辆挺难买的车,顾盼作闲,也看了眼。

路亦行随口道:“车主应该挺爱61这两个数字。”

顾盼笑得有点僵:“是吗。”

6月1日是他的生日,当初霍希把这些车送给他的时候,在车牌上下了很多工夫,例如6Y1R,6611,GP611,车子他几乎不开,唯一两次是接姜逢爸爸,当时他刚做了小手术不方便。

路亦行的车位也在B栋电梯口,他的风格明显,一共五辆,四辆银白色,一辆纯黑,款型迥异,适配各种场合。

坐上轮椅进电梯,当顾盼看到人脸系统检测到路亦行的脸,40层自动亮起时,他的内心简直海啸呼过。

尔湾一梯一户,已经不用证实了。

是一模一样的户型、顶层、视野。

路亦行回来快半年,顾盼无数次在尔湾穿梭,两人居然一次都没碰过面。

他总有种错觉,仿佛门开后他也会见到一模一样的装修,但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两间天幕大平层完全不同。

路亦行是个实用主义。

全屋的银色极简线条,但用色大胆,蓝、红互撞,非常典型的包豪斯风格,某些地方还能看出一种奇异的科技感,比如电视墙面下方,悬浮着24小时制的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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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上洗手间?”路亦行脱了外套,随手扔在前序厅的沙发上。

顾盼摇头,路亦行便推着他往客房走,“次卧有洗手间,要是想用给我打电话,我的卧室就在对面。”路亦行简单介绍,顾盼心不在焉地应。

实际他对这间天幕大平层的户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时间很晚了,两人洗漱各自休息。

顾盼躺在这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很乱,好不容易睡着了,全在做梦。

梦到尚晚钟给他织毛衣,给他熬粥,换药,轻轻地抚摸他的头,梦到房东阿姨打他耳光,骂他,把他撵出慈安弄,最后,梦到秦御脱他的衣服,对着他的身体自/慰,射/在他脚上。

顾盼像被灌了铅无法动弹,哪里都痛,什么都做不了,手脚并用地拼命反抗,忽地额头一温,转眼回到了现实世界。

蒙蒙亮的清晨,路亦行穿着睡衣,手掌按在他脑门上。

“醒了?”

只是梦,那只是梦,顾盼却不知道这满腔悲戚从何而来,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抱住路亦行的腰,低低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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