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访客必须有物业陪同,一是保证客人不乱走乱藏,侵犯住户隐私,二是显示尊重,所以是管家跟着秦御一起上来的。

路亦行开了门,把鞋套扔地上。

顾盼听着前序厅里的动静,窝在沙发里没动弹,几秒后,路亦行领着秦御进来,路亦行在顾盼旁边坐下,秦御站在客厅中央,跟三方会审似的。

空气静了几秒,顾盼开门见山:“你没话说吗?”

秦御推了推眼镜片,那双死鱼眼毫无波澜,“对不起。”

没收的电脑就搁在面前茶几,路亦行把这玩意儿扯过来,没抬头,“密码。”

秦御沉默。

路亦行也不催,懒懒仰进沙发。

顾盼紧紧闭了下眼睛:“说话!”

片刻后,秦御才慢吞吞说出密码,路亦行在键盘上轻点几下,解锁,他手指很快,找到隐藏的文件夹,甫一打开,成排的缩小窗口,全是……

顾盼脸色瞬白,好在……

好在背景模糊,播放键按钮还挡住大半,他恨得牙痒,无数次全/裸暴露在秦御死鱼眼前,秦御还能泰然自若地面对他,太恶心了。

秦御说:“是花洒坏的那次安的,我没给别人看过,所有视频都在这里面。”

“我怎么确定你没备份?”顾盼却平静,“阁楼里还有没有摄像头?”

“没有备份,只有卫生间这个。”秦御停顿一下,看了路亦行一眼,再盯着脚尖,“我……只是喜欢你。”

闻言,路亦行从电脑界面抬头,毫无温度地瞥了他一眼。

顾盼想吐,也恨,不想说话。

隔了会儿,路亦行检查完电脑,向他点了个头。

这是没有备份转移售卖的信号,顾盼放了一点心,果然奇葩见得多了,接受度也高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缄默,秦御倒是罕见地主动开口了。

“你们在谈恋爱吗?”

顾盼屏息一秒,彻底没了话说,抓起手边抱枕朝秦御丢,扬手余光一晃,这是他送路亦行的杰克狐尼克公仔……他还以为路亦行丢了,没想到好好摆在沙发上,收回手,被气得脑仁疼。

秦御语气平平:“路助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能不能让我留在组内。”刚来时,他收到一份组内邮件,宣告他失去交流项目资格。

顾盼忍无可忍:“你他妈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你偷拍我,我不跟你计较,我要是跟你计较的话,你现在已经在看守所,明天校方就会出开除你的通报,你居然现在只说这个?”

“可是这跟摄像头没关系,第一阶段的实验数据我都做好了。”秦御说。

…………

顾盼无言以对,跟路亦行对视一眼,路亦行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两人默契十足,一致对外。

顾盼真的无语了,他妈的这种滚刀肉怎么割都没有伤口。

这已经不是摄像头的事了,他完全不能理解秦御是怎么考上大学的,他扬声喊路亦行,不想面对了,他好累。

路亦行很可靠,而且嘴巴毒,让他来解决。

路亦行直截了当:“你是想顺利毕业,还是想现在进局子?”

秦御缓缓垂首,又沉默了……

“我带的组,不允许品行不端、秉性下等的垃圾滥竽充数。”路亦行俯身,十指交叉,“更何况,你觉得你的实验数据很重要吗?”他双腿微微敞开,很放松的姿态,“观察下来,你的大脑转得比蜗牛还慢。”

“偷拍,违法犯罪,蠢笨,学术不精。”

“单拎哪条都能让你滚蛋。”

“你想得到办法留下,可以。”

“自首,愿意吗?”

秦御当然不愿意,谁不知道路亦行出了名的严苛,在组内,除了本事说话,裙带关系、学阀那一套谁来都不好使,大家生来又不是天才,哪个不是日复一日地刻苦学出来的。

听到这最后通牒,秦御脸色涨得通红。

路亦行见他要走,让他等着,“道歉,直到他满意为止。”

顾盼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第三遍就对秦御的声音产生生理性厌恶,“滚吧,我不想看见你。”秦御马上住嘴,但是在离开前特别特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把他看透了似的。

路亦行:“你看什么?”

“其实他……”秦御犹豫一瞬,看向顾盼,再看向路亦行,“其实不像表——”

“不用你强调。”路亦行打断他,把电脑扔他脚下,砰的一声,“滚。”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客厅陡然安静下来,顾盼沉默一阵儿,扭脸,认真道,“原来你一直没凶过我。”

路亦行捏着杰克狐尼克的脸颊揉搓,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我凶你干什么?”

晚上睡前顾盼给导员请了假。

其实坐轮椅也能上学,不过那太麻烦,也太“招摇”。

又提前请室友哥哥们帮忙直播一下课程,隐去受伤,只说自己有事未来一周可能都来不了学校,再跟授课老师说明原因,请求老师同意,能在复庆任教的老师随便挑一个都是行业翘楚,上课资料不能偷录。

接下来这几天顾盼算是真正走进路亦行生活,顾盼发现路亦行这人非常自律,别说富二代身上的恶习,就是普通人的小毛病都没有。

路亦行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游泳40分钟,洗澡、吃早餐、八点半出门,严谨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顾盼独居惯了,这几天又降温,对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无动于衷,每天早上听到门外几声模糊的脚步,一下子就醒了。

厨房玻璃窗蜿蜒着一片水迹,路亦行站在中岛台前,等咖啡析出。

路亦行也不习惯,家里陡然多了个人,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抽烟要么去阳台,要么门外,他不在顾盼面前抽烟。

八点二十五,路亦行穿戴整齐,敲次卧门,进来。

顾盼闭着眼,感觉到路亦行摸他额头温度。

顾盼睁开眼睛,脸颊蹭了蹭路亦行的掌心,翘起嘴角,“你要去学校啦?”

路亦行撤了手:“上不上洗手间?”

伤口已经结了痂,双脚能稍稍踩着地面站一会儿,日常活动不成问题,顾盼倦意浓浓地翕着眼皮,想继续睡,路亦行低声说早餐在微波炉里,午餐有人送,没说晚餐的事。

路亦行走后,顾盼又赖了十分钟才起床。

他没有在这间房子里乱晃,目前的活动区域仅限于卧室和客厅,也没用路亦行说可以用的书房,他滚着轮椅到餐桌边,把腿上的书摆好,打开群直播,开始上课。

上课、下课、换教室、继续上课。

一上午眨眼便过,12点整的时候门铃响,物业送来午餐,去开门的时候顾盼戴了口罩,管家看到他第一眼时,退出两步,辨认了下门牌。

没办法,昨晚路亦行安排这事的时候顾盼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顾盼竖起手指:“嘘。”

管家谨慎点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把餐盘摆好就走。

吃过饭休息了会儿,下午顾盼继续上课,轮椅坐久了屁股不舒服,他以一种很好笑的姿势滑到上地毯,趴在客厅的茶几边学习。

忽地,耳边响起路亦行的声音。

“坐地上干什么?”

顾盼吓坏了,抬头四处张望,在电视墙边的柜子上见到一个立式监控。

……

现在顾盼对能摄像的东西阴影很深。

但其实这个监控早在几年前就装了,主要是房子长期没人住,定期的家政阿姨要求安装一个,她们怕弄坏了,或者少了东西。

顾盼觉得对摄像头说话很奇怪,于是打开微信。

“你偷看我?”

附了个无理取闹的表情包,小熊weini拿刀,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杀伤力为萌。

路亦行:明目张胆地看。

顾盼对着摄像头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暖气开得足穿得少,他笑得甜,还露出一截细胳膊细腿儿,期待着望着镜头,路亦行勾了勾唇角,没回复。

顾盼也不等,继续学他的。

临近期末,最近课程还算少的,晚间都没有排课。

天色将晚之时,房门滴滴两声。

路亦行回来了。

最近秦御、丁香忽然被开除,大家十分恐慌,生怕跟不上进度或者做错事,就会成为下一位莫名其妙离开的人,于是路亦行就更忙了,比预测回来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顾盼非常热情,滑着轮椅过去,“你回来啦。”

“不上课很开心是吧?”路亦行坐在沙发上换鞋,顾盼看他解鞋带的手指,以及腿边一大包的新鲜蔬菜,有点震惊,“你是要做饭吗?”

路亦行不解:“有什么问题?”

顾盼惊异:“你会做饭?”

按道理,少爷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吗?还是这么大的少爷,拍个侧脸都要封杀女明星的……

换好鞋,路亦行提着袋子往厨房走,顾盼跟上,路亦行把袋子放中岛,转身,抱着肘,“德国菜那么难吃,不自己做饭怎么弄。”

“这世上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路亦行瞟了眼搁在客厅的大提琴,顾盼察觉到,也看了一眼,转转眼珠道,“为表达收留之情,饭后我拉琴给你听吧。”

“别锯木头。”

“拜托。”顾盼故作轻松,“我妈妈花了很多钱才让我学会的,不要贬低我的能力好不好,更不要贬低她的母爱好不好。”

“行。”

顾盼继续回到客厅,继续做案例分析题,不确定选项,ABCDE选得头昏脑涨,偶尔抬头看一看厨房里的路亦行,觉得好有意思。

路亦行严肃做事的时候他见过,冷漠不care的样子也见过,就是没见过洗手做羹汤的样子,还挺宜室宜家的。

背影高高瘦瘦,提刀切菜的手臂,怪异,却和谐。

不得不说,路亦行做饭很好吃,所以顾盼吃了很多,饭后主动要求洗碗,路亦行让他跟洗碗机去争。

人不错,就是嘴巴还是那么毒……

没关系,训训就好了。

吃过晚饭各自都还有事情要处理,没着急拉琴,顾盼打算把剩下的二十多道案例分析题全部写完,路亦行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里,检查研究生小组做的实验数据。

两小时后,顾盼阖上书,路亦行阖上电脑。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已经养出来了。

琴盒靠电视墙抵放,路亦行过去,拉开琴袋,打开琴盒,把大提琴拿出来。

这把琴工艺中等,造价也中等,不过经过岁月浸润,浑身上下都泛着透亮的光泽,顾盼讨厌这个,这会儿心情放松,可能表现得有点明显,路亦行发现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

许久没拉,顾盼怕一弓下去满天灰,慢条斯理擦着松香。

做这个的时候,他微低着头,明明没说话,却给人一种渐渐安静下来的感觉,表情没有平日那般挂笑,神情有点冷,也不告知,抬手垂眸,架势很足地开拉。

琴声低沉醇厚,略显伤感。

路亦行半撑着额头,看着他,不确定是否因为大提琴音色缘故,还是顾盼确实不丧兴,想打断,微微动了动,顾盼却看也不看他。

一曲完毕,顾盼抬起头来,心里烦躁,不想装了,把揉弦的左手向路亦行递去,“有点疼,吹下。”

两人挨得近,他像是那么随口一说,并不当真,也不待路亦行回答,自顾自就把手收了回去,路亦行坐近,抓住他的手,轻若无骨地捏了几下,顾盼实在烦得很,抽走。

“躲什么?”路亦行不咸不淡,全部拢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指腹,缓缓揉摸掌心。

顾盼任他握着,这次没抽离。

“这会儿怎么不装喜欢我了?”路亦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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