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翌日。

顾盼洗漱完走出客卧。

路亦行居然提前起床了,两三度的大清早,只穿了薄薄的睡衣,在露台浇那盆仙子之吻,玫瑰抽了新芽,三明治也摆在餐桌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顾盼站在客厅,睡眼惺忪地问。

闻言,路亦行进来,拨了下他耳边翘起的头发,“以后都这么早。”

“你不是上午十点才去实验室吗?”顾盼走到餐桌边,咬了口三明治,“干嘛不多睡会儿?”

“谁天天夸我做的饭好吃的?”路亦行停他身旁,家里这么大空间,他非得来挤,顾盼离远些,“路助教人帅心善,手还巧~”

“还有心情笑,八点三十二了知不知道。”

妈呀。

来不及,顾盼揣上早餐,提上课件包奔出门,奶奶个腿,上车一看,中控显示才八点过两分,路亦行这特么糟心玩意儿。

他下午五点结束课程,晚高峰,堵了四十分钟回尔湾。

路亦行已经在家了。

路亦行这人对时间掌握得异常精准,但奇怪的是,前序厅里叠放了许多的快递盒。

顾盼沿着玄关进屋,换鞋,在书房找到路亦行。

他穿着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正在腾书,这间书房原本整面墙都是各类专业书籍,现在左侧空掉大半,挪出来的书全部放在一个新的旋转书架里,在路亦行腿旁,还有几个拆封的快递箱,里面竟是比砖块还厚的法学书。

“你在干嘛?”顾盼左一脚右一脚,绕到他旁。

路亦行松了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往后退了两步,觉得满意,“以后你用左边,我用右边,要是不够用,再装个书房出来。”说完,朝他扬下巴,“看看,喜不喜欢?”

一套专业法学书动辄几千,顾盼目前能看到的,有外籍绝版的,签名的,全部都是崭新未拆封,路亦行脚边共三个箱子,部分已经码上墙,还有部分来不及整理,然而门口还有5、6个未拆封的箱子。

顾盼弯弯眼睛。

在书架上摸来摸去,瞧着扉页,很多是他抢不到的,不知道路亦行发了多久的工夫集齐,他真的高兴极了,眼里是压也压不住的欢喜,“你买这些花了多久?”

“一天。”路亦行云淡风轻,“怎么?”

无非是打电话问朋友、问老师,多方位了解法学专业,浏览法学生可能会喜欢的书单,方式简单粗暴,屠榜,从上到下全部买上一遍而已。

不得不说路亦行实在会送礼,简直就是投其所好的典范,顾盼抓住他手臂摇了摇,说谢谢,然后十分激动地坐在地上拆书。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吃晚餐、睡觉。

顾盼一直在笑,路亦行心情也很好,两人在书房一起多学习了1个小时才各回房间休息,临睡前,路亦行向他要了身份证。

顾盼警惕:“你干嘛。”

路亦行:“反正不干违法的事。”

事情从这天开始逐渐清晰。

第三天晚上顾盼下课回尔湾,跟路亦行悠闲地吃过晚饭,路亦行问他要不要出去玩一玩,顾盼也没问路亦行想带他去哪里,反正乖乖跟着走就行。

到了地库,路亦行戴上墨镜,主动坐上副驾驶,“小顾老师,辛苦一下。”

“好说。”顾盼启动发动机,载着他驶出尔湾。

顾盼开车的方式跟路亦行开车方式完全不同,路亦行稳准,顾盼有点飘,而且路亦行的车子歌单只有一首老歌,但特别好听,歌词暗示性十足,顾盼光歌单列表就有三个。

华灯初上,海市车水马龙。

等绿灯,顾盼疑惑,扭头,“你怎么这么好奇我听什么歌,从上车开始一直在看。”

“开你的。”路亦行划拉着中控的电子屏,把歌曲名字看得特别慢,其中大多是法文歌,“喜欢法国?”

顾盼随口扯谎:“没有。”

共享歌单,是情侣才会做的事,这是霍希给他准备的,刚上大一那年,两人也是开车出去玩,音响里弥漫着缱绻慵懒的男性嗓音,就像路亦行平日讲话那样子,不过那时顾盼并不认识路亦行。

霍希温声问:“是不是喜欢?给你准备一份?”

顾盼笑道:“好啊。”

那时顾盼并不觉得法文歌有多好听,只是喜欢霍希喜欢的东西而已,后来听习惯,还能唱很多,一直听到现在。

身旁,路亦行把全部列表翻到底,总共85首法文抒情歌,占比超总曲数50%,这个数据是相当大的占比,他放手,靠回椅背,琢磨了一会儿,“想去法国留学?”

前方匝道有车汇入,顾盼听见这句,下意识晃神,车身顷刻一飘,后方车辆骂着娘急速超过,路亦行淡淡觑他一眼:“紧张什么?”

“我车技本来就不好。”顾盼面不改色,“你不要给我讲话,也不要再问歌的事,不然出车祸你负责。”

到了演讲厅,这事儿已经翻篇了。

熄火停进车位里,顾盼扶住方向盘,好整以暇转过身,路亦行跟他外出必备口罩墨镜,他看着这张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有点不爽地问,“好了,路助教,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路亦行从外套里拿出两份邀请函。

借着并不明朗的光线,顾盼努力辨认烫金纸面字眼,倏地看清了,低呼一声,“你怎么抢到的?”

这是国内一名专攻《青少年保护法》的教授讲座,讲座不对外公开,只邀请国内官方媒体和业界专业人士,哪怕牛人遍地走,才子贱如狗的复庆,连参与资格都没有。

顾盼有点忍不住,手指轻轻点了下路亦行手背。

“出息。”路亦行笑他。

快到演讲厅顾盼的激动劲儿还没过,“你知道吗,这个教授很早就不带学生了,一直在为我们国家的儿童福利奔走,好多儿童保护立法就是他和他曾经的学生推动的。”

人流拥挤摩肩接踵,路亦行虚虚揽了下他肩膀,“嗯,才知道。”顾盼发现了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以示感谢。

这类讲座加上专业咨询带有严肃性质,媒体大多坐在第一排,第二排便是各类邀请而来的学术大佬,顾盼研究生想跟的林老师亦在其中。

讲座共计两小时,顾盼听得极其认真。

路亦行其实不太能听懂,但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也没跷二郎腿,懒洋洋靠在椅背里,等到结束,他才慢悠悠说出今日重头戏,他告诉顾盼可以去后台跟教授当面聊聊。

顾盼猛地扭脸,盯着他。

路亦行又笑他:“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教授早就接到消息,端坐在采访室里等,这里是没有任何外人的,顾盼礼貌敲了三下门,教授放下茶杯,抬头,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顾盼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夸奖,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羞涩,没敢多聊,就半小时,怕打扰,乖乖道别离开,甫一上车,他用那双清透莹润的眼睛,被无数人赞美过的脸,定定地看着路亦行。

路亦行悠闲得很,手随意搭在车框边缘,一副闲云野鹤公子哥模样。

顾盼问:“你都是怎么了解到这些的?”

“论坛。”路亦行转着打火机,简洁答。

想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多种多样,关注他的账号,查看他的历史发言记录,给哪种帖子点赞,出现频率最高,工程量虽浩大,但如果从很早之前便开始留意,也并不是那么耗费精力。

顾盼心里暖,但嘴巴却凶巴巴:“回程你开。”

“行。”两人换了驾驶位。

路亦行开车,顾盼光明正大掏出手机,查看论坛他账号的好友访问记录,得益于论坛的古早形式,最初记录都有保存,而在最近。

那个原本没有头像的账号,换成了尼克狐尼克公仔。

ID名,变成了路亦行。

路亦行于清晨7:45分访问了您的主页。

路亦行于上午10:01分访问了您的主页。

路亦行于凌晨00:22分访问了您的主页。

再往前翻,堆叠的访问记录汇集成一句:“路亦行最近多次访问您的主页。”

一个不用社交软件、在国外养成了只用邮件联系的人,不经意间,改变多年生活习惯,从微信信息再到信息量爆炸的论坛,原因,不必讲得太明。

顾盼锁了手机,放腿上,手肘抵着车框,大拇指按住嘴唇让其不要上扬,但根本忍不住,窗外高楼林立,霓虹灯滑过脸庞。

这一刻,他也说不清是成就感占据上风,还是暧昧占领高地。

总之,就是很开心。

路亦行看他一眼,莞尔:“你很得意,是吧?”

顾盼马上正襟危坐:“怎么会?”

说完他就忍不住笑开,一开始是偷偷笑,肩膀渐渐抖动起来,再然后是笑弯了腰,低沉缱绻的笑音也从路亦行胸腔传出,这个夜晚大家都很开心,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捅破。

一路到家,顾盼第一时间拆开琴盒,拉大提琴,之前路亦行开玩笑说让他拉琴付房租,他不乐意,路亦行看出来后再没提过,现在他心情好,也想让路亦行开心一下。

路亦行问:“这是服从性奖励?”

顾盼笑了:“这句话你是在哪儿看到的?我说过吗?”

路亦行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坐下,“你朋友圈。”顾盼搭弓拉弦,蓄势待发,闻言一顿,“你全看完了?”

路亦行哼出个懒懒的鼻音。

当初发这条朋友圈是慈安弄有条流浪狗,那段时间顾盼回去每天都会买根烤肠,时间一长,小狗也没手表,却能很准时地等在巷子口等他,故而才有了顾盼那条“服从性测试”的朋友圈,不过这条朋友圈发表时间是三年前。

他笑笑,不说话,专心致志拉他的琴。

平日里,顾盼是有些活泼的性格,常挂笑,一到拉琴,他的面容变得沉静,面无表情,看起来令人陌生,像是不开心的样子。

路亦行看着他,顾盼也看着他。

一个站,一个坐,哀沉的琴音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彼此眼神像对弈似的。

但也没错,自认识以来,两人确实不断在博弈,暂且无法论输赢,不过顾盼此时觉得他赢了,十分得意,但他还要再经历一些事情才会明白,感情关系并非输赢,还有一个彼此原谅、彼此迁就的中间地带。

接连两天高兴过了头,二月初始,还未过年,春天好像提前来了。

这几天海市气温接连攀升至15度左右,顾盼见今天又是个艳阳天,于是便换了件薄外套,反正教室一直开暖气,温度刚刚好。

路亦行现在也不演了,做完早餐会再回房间睡回笼觉。

大清早,两人在走廊打照面,路亦行问他怎么穿着少,他刚起床,声音特别好听,顾盼装没听见,路亦行再讲一遍,他才解释,然后很留恋地看路亦行进卧室的背影,装好三明治,开着黑色宾利往机构赶。

倒霉的是,顾盼从前台小姐姐那里得知,临近年关这条街电路大检修,停电了。

一开始讲课还好,渐渐地,身上开始觉得冷。

平日驶过这条街路亦行甚无感觉,近日路过,总会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抬头看一看那栋竖在机构大楼的广告牌。

今日广告牌没亮,周围商铺也漆黑一片。

路亦行皱眉,轻轻点了下方向盘。

顾盼一心两用,要不要趁等下午休时间回尔湾一趟,忽地,玻璃门后人影一闪。

“不得申请听证的有申诫罚,自由罚——”他音量渐小,望向门口。

路亦行来了。

小教室本就不大,上课又安静。

路亦行看他脸颊冻得都有点泛紫,皱了下眉。

顾盼出去,压低音量:“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看到停电。”尔湾、中肱机构、复庆在一条中轴线上,路亦行脱了外套,递来,“穿上。”

顾盼不接。

路亦行直接披他肩上。

“唉别——你只穿这T恤呢。”

路亦行里面确实仅着一件黑T,满不在乎,“对面商场买一件不就行了。”

“不耽误时间吗?”

“还行。”

两人嘀嘀咕咕交谈着,教室里的同学们个个伸长了脑袋,顾盼不欲多说,赶紧把外套穿好,路亦行顺手帮他拉上衣服拉链,扔下一句不舒服发消息,转身便走。

接着,顾盼穿着不合时宜的,还带着温度的外套回到教室,这件外套的袖口长到把他指尖都盖住了,几个比较开朗的同学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再安静几秒,轰地“哦哟哦哟”地怪叫起来。

顾盼心想不应该,只是一件小事,从前不是没人给他穿外套,但他耳根就是发热。他干脆说休息一下,跑去楼梯间给路亦行打电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想打个电话。

但很绝的是,手机在他身上响了。

……

无情挂断,顾盼缓缓从左边衣兜掏出路亦行的手机,然后,缓缓从右边衣兜掏出路亦行的钱包,他站在静谧的楼梯间,陷入沉思。

路亦行身无分文,拿什么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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