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哟,终于约到路总了啊。”陶折一伸长了脑袋,往外望。

随着脚步声,路亦行出现在包厢门口,一身挺阔有型的黑西装,被他穿得流里流气,领带是歪的,外套扛在肩上,还有点咳。

三人许久没合体,这是半年来的初见面。

路亦行病了大半年,不见好,头三个月住院,出了院又回集团轮转部门,已然是个大忙人。兄弟们门儿清,心病难医,今天攒的局,就是为他高兴。

一进包厢,路亦行便把外套扔沙发上,紧接着,领带扯了,也扔过去,袖扣碍事,坐下摘,累得慌,挪过椅子,一条腿搭上面。

“喝点?”陶折一端着醒酒器。

餐桌美食琳琅满目,红酒已醒好多时。

“多喝点。”路亦行点头。

贺也笑了下:“恢复得怎么样。”

一语双关,问得是哪出大家都不挑明,身体那么好个人,在柏林清早都穿短袖的人,在海市三十多度的高温里,说感冒就感冒,说病倒就病倒。

路亦行摇头,又咳。

贺也:“那你放什么狠话?”

“喝酒跟狠话有什么关系?”陶折一不明白,他还是那么傻,傻得让人发笑,路亦行给面子地笑了,举起酒杯,“来。”

酒杯轻撞,脆生作响。

陶折一:“路总,上班感觉怎么样。”

工作日,路亦行每两天轮转一个部门,纯纯底层员工,苏姿丰路承晔没那么傻,回家接班也不像电视剧里写的那样,进去就是总裁,多扯,那种公司,迟早完蛋。

需要路亦行学习的地方多,还杂。

周末两天也没个休息时间,参加会议,应酬、出差考察……

连轴转的事情让人没空多想,想也想不了多久,病了一趟就嗜睡。

路亦行勾着嘴角:“领导你够了。”

陶折一嘁了声。

贺也还好奇:“算了?”

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打哑谜,提到这个,路亦行不吭声了,喝了杯底的红色液体。

这场大酒一直喝到凌晨,都有点高。

司机来扶陶折一时,他还不想回家,大着舌头还说要去下一场,贺也看着烦,喝又喝不得,生怕他吐自己身上,赶紧给塞车里,回身,“你呢,去哪?”

路亦行立在街边,将就抽烟的那只手搔了搔眉毛,“回吧。”不回家又去哪儿呢。

贺也:“司机在哪。”

“马上过来。”路亦行慢悠悠吐出一团青蓝的烟雾。

“那我走了。”贺也抢过他烟,吸了口,他哥不让抽,偶尔过过嘴瘾。

深冬,街上很冷。

司机拉开车门,路亦行坐进去,他仰靠着背垫,闭目养神,闭着闭着,又开始抽烟,车子稳步前进,司机很有眼力见儿地将窗户降下一条缝隙。

冷风灌进,人霎时清醒不少。

海市从20世纪起就是十里洋场,凌晨还那般繁华,耀眼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外滩,高楼耸立的大楼。

车子驶过这些繁华街道,驶过尔湾。

ABC三幢大楼,依次排开,静默矗立。

路亦行侧脸遥望AB栋40层,那里已黑暗许久,从暑假就没亮过,司机察觉到他动作,低声问,“路先生?”是是否要回去的意思。

“不用。”路亦行拒绝。

车子提速,朝复庆方向驶去。

偶尔,路亦行也回尔湾,房子是送了,转赠证明早由律师公证过,但人也早不在了,只是偶尔,他回去,待一会儿,更多的时候,还是常住嘉誉湾。

现在不用再防私家侦探,也不用再防苏姿丰李珈禾。

所以路亦行碰到过于瑜、房东阿姨、中介、老师、以前带的那批研究生……

到了嘉宇湾,就很突兀,六百多万豪车主人,只住四百万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到一百平,随便摘对袖扣,都比房子贵,况且,还是租的。

但路亦行一直没回家,一直住这儿,孤零零地住这儿。

回家之后,要自己开灯,顺便收拾一下早上出门没来得及倒掉的水杯。

家里还是那副样子,什么也没变、没多,只少。

路亦行换了拖鞋,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卧室去,洗完澡出来,觉得饿,看了看手机外卖,这个点,大多是没营养的垃圾烧烤。

他又往厨房走,冰箱所剩食物也不多。

他一直保持自己做饭的习惯,回来得晚,往往简单煎个牛排,最近太忙,许久没去超市补货,牛排没了,只剩一些面包片和番茄。

做好一个三明治,对于路亦行来说手到擒来。

两分钟后,他端着薄薄的餐盘,捏着三明治,在阳台的双人躺椅躺下,落地窗外一片稀稀拉拉的万家灯火,昏黄的,明亮的,影影绰绰的。

吃完,他闭上眼睛,只想小憩,没成想一觉睡了过去。

暖气开得足,哪怕只穿睡衣也不觉得冷,不过今晚喝了酒咳得比往日厉害许多,他下意识背过身去,不传染给旁边。再睡一会儿,觉得好了许多,半醉半醒之间又转回来,手臂高高扬起,一搂,搂到自己。

黑暗里,连空气也静默。

面对面,什么也没有。

隔了半晌,路亦行翻身坐起,去卧室休息,这一觉足足到大天亮,又是人模狗样、死水一潭的一天。

总裁办。

路承晔早到了,现在老爸是领导,也是老师。

偌大的办公桌前,路亦行与他面对面而坐,各忙各,每天苏姿丰会过来,考他两个问题,路承晔那更是随口就提了。

一开始路亦行几乎每个问题都挨批评。

路承晔也没有慈父心态,言辞犀利。

苏姿丰当初那句“你确定要回来仰我跟你爸的鼻息”不是夸大其词,路亦行清楚,回来,尊严势必要被践踏成渣,隔行如隔山,至于嘴毒么,家里传的。

不过到底脑子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他挨批评的次数与日俱减。

集团汪秘书进来送文件,见他又没休息好,泡了杯加了黄芪党参的茶水,路亦行喝了两口,秒皱眉头。

路承晔:“半导体的领投案你怎么看?”

路亦行:“喝不喝咖啡?”

路承晔瞥了眼手边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在喝了。”

“两杯起送。”路亦行很接地气,划拉着手机,“要什么口味,我请客。”

“……”路承晔无语,“焦糖玛奇朵。”

路亦行瞬间表情恶寒,他总觉得这个口味像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才会喝,非常有偏见地确定,路承晔瞧见他那嫌弃的表情,“怎么,嫌贵?”

“十五两杯。”

路承晔:“勾兑的?”

汪秘书每天给他父子俩泡咖啡的纯净水都是三百多块一瓶,十五块钱两杯的咖啡,路承晔怕喝了中毒,路亦行充耳不闻,仍旧下单,“我买了。”

路承晔:“我不喝。”

“不。”路亦行说,“你想喝。”

路承晔:“你折磨我呢?”

“对。”路亦行,“你跟妈折磨了我十几年,我回报几次没问题吧?”

“混账东西!”路承晔气得不轻,又不能反驳,因为路亦行所言属实,这些年他跟苏姿丰做得过分,他们不是那种做错了不认的家长,所以憋着,不吭声。

路亦行点的咖啡是复庆校内的,不外送,所以还得让跑腿的过去拿,一来一往送到已是一小时后。

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摩卡。

路亦行递去其中一杯。

路承晔不给面子,不接。

路亦行再往前递,斜着出水口,“你喝不喝?”被子正下方就是新鲜出炉的财报。

路承晔:“……”

路承晔象征性喝了口,立马皱起眉头,奶盖稀散,焦糖不挂壁,全沉底,一口齁嗓子。路亦行喝得不以为然,一两口,转眼就到了杯底。

路承晔说:“让你早点回来不肯,家里阿姨什么不会做,喝这些东西小心得病。”

“爸,免费的就别挑刺了吧。”路亦行头也不抬,沉浸在文件中,“请你只是附带。”

“你的教养呢。”

“早被你们折腾没了。”

路承晔脸一阵青一阵白,忍了许久,“出去!”

路亦行跟顾盼相处久了,折磨人也是有一套的,偏不出去,还要问路承晔有关工作上的问题,路承晔还非得一遍遍耐心回答。

午休,两父子在套间里的小餐厅吃饭。

路承晔老了,吃过要午休,路亦行放下筷子,站起身,“爸,一起吧?”

“……”路承晔忍无可忍,“我又哪儿惹你了?”

苏姿丰顺道串门,推门便听见两父子在吵,具体内容就是不管路承晔说什么,路亦行都要顶回去,听了半晌,她假装没来过,走了。

路亦行这人就这样,心情不好,路过的苍蝇都要挨顿骂。

路承晔是全家脾气最好的,也是最威严的,最好说话的,也是最讲道理的,路亦行情绪稳定、清晰逻辑,多半遗传于他。

但显然,路承晔耐心不多了。

绷着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即将下班,李珈禾来了。

“叔叔。”李珈禾提着小包,笑得大家闺秀,给路承晔打招呼。

路承晔微微颔首,气势压人,恰逢电话,起身去窗边接。

李珈禾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柔若无骨的手指放在路亦行肩膀,微微俯身,带来一片清新的香气,“亦行,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吧。”

“有约了。”路亦行眼皮子都懒得撩。

“是陶折一他们吗?”

无人应答。

路承晔接完电话,李珈禾不方便多问,撤开手。

路亦行按点下班,坐进车里,司机开车,李珈禾的车就跟在后头,今晚确实是跟陶折一他们聚餐,昨晚说好的,要诓路亦行一个大的。

思及此,路亦行唇角微勾,便没让司机甩掉。

到了餐厅门口,李珈禾装也不装,从后车下来,挽住他手臂,路亦行任她挽,带着她进包厢,陶折一在,贺也在。

然而还有一人,一名年轻漂亮的男生。

陶折一眼观鼻鼻观心,最烦李珈禾,忽地,粲然一笑,“行,看看,喜不喜欢?”他手一指,那名被指到的男生抬起头来,三分怯弱,七分羞涩。

一张小小的脸颊,白净极了,清秀极了。

李珈禾笑容凝固。

路亦行笑容玩味,往桌边走,径直在清秀男生旁落座,“就是你想找我?什么事?”

“没、没什么。”清秀男生低着头,有些结巴,“想认识哥哥。”

“认识呗。”陶折一笑道:“他人就在你旁边。”他介绍道,该名男生大学还未毕业,也学得法学专业,听说成绩也很好。”

这个也,就很微妙。

路亦行饶有趣味地打量。

陶折一也跟着看,贺也纯粹看热闹,平心而论,这个清秀男生确实好看,但比那人,差太远了,顾盼的好看,是有攻击性的,他的气质,也是有攻击性的。

有一种人好看,是会让你从头到脚打量、品鉴,多少还沾点个人审美,你才觉得好看。

有一种人好看,是哪怕他身披麻袋,脖子里套个项圈,你都发现不了,只想盯着他的脸看,沉迷其中,等回过神,哦,原来这人腿也这么长啊。

路亦行抽了口烟:“叫什么名字?”

李珈禾气得脸色铁青,在场没人邀请她坐,也没人让她离开,她忍了,自己拉开椅子。

男生答:“顾嘉。”

路亦行嗤笑一声,笑过之后,那脸色却有些落寞。

贺也低声,凑近陶折一,“你从哪儿找来的极品?”

“啥极品啊,他爸妈跟我爸妈认识。”陶折一解释,“今天中午他们一家在我家吃饭,顺便晚饭就叫上他了。”

“你想把李珈禾气死?”

“那可不。”

晚饭没吃完,路亦行就问顾嘉想不想上楼玩,楼上么,谁都清楚,就是酒店的套房了,顾嘉也清楚,脸颊一片绯霞,乖顺表示愿意。

于是两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

坐电梯上一层是总统套,厢门关闭那一刻,路亦行脸上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刷房卡进去,顾嘉要关门。

路亦行走在前头,没回头:“别关。”

顾嘉愣了下,听从命令。

一转头,路亦行变了个人似的,坐在椅子里看手机,那光源反射到旁边的黑色花瓶,界面很像短信,路亦行不说话,顾嘉以为自己懂了,主动去浴室洗澡。

同时李珈禾也跟上来了,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委屈巴巴。

路亦行不为所动,仍旧在看手机。

简单冲洗后,顾嘉披着松松垮垮的浴袍出来,看见门口的李珈禾吓了一大跳,路亦行徐徐开口,“把门关上。”

厚重门板闭合,将一切阻隔在外。

顾嘉在走廊站了会儿,慢吞吞、又紧张、又羞怯地走到路亦行面前,“哥……你要洗澡吗?”

花瓶还是那个界面,路亦行没动,“不洗。”

又等了会儿,顾嘉壮起胆子,在他面前蹲下,浴袍错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腿,和……

察觉到动作,路亦行垂眸,定定看着他。

这个眼神,顾嘉觉得有点可怕,不敢再继续,不过他的直觉很准确,他不熟悉,不熟悉这是路亦行发火的前兆,他杏眼湿润,微微上抬,看起来可怜极了。

路亦行:“你家庭条件不好?”

“嗯?”顾嘉愣道,“没有。”

路亦行:“你母亲对你不好?”

顾嘉:“很好。”

路亦行:“你缺钱?”

顾嘉更不懂了:“我不缺……”

路亦行:“缺爱?”

顾嘉:“不……我很幸福,父母对我很好,我的朋友也对我很好。”

路亦行皱眉:“那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个?”

顾嘉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家庭好,条件好,什么都好的人都愿意这样。

那不好的呢?

路亦行觉得烦躁。

“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顾嘉鼓起勇气。

“不仅不喜欢,还有点烦。”太浪费时间,李珈禾差不多已经走了,路亦行锁屏,站起身,顾嘉晃眼一瞥,看到那条短信开头是“下辈子都让你……”再多,他就没看见了。

路亦行淡淡问:“有收款码吗?”

顾嘉被这一套一套的跳跃性发问搞蒙了,迟疑,点点头,路亦行让他把手机拿出来,顾嘉照做,然后路亦行给他转了一笔钱,金额不小。

“哥,你这是……”

路亦行已经在往前门口走了,扔下一句,“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顾嘉瞬间领悟,立刻表明:“我可以当那个人。”

“你当不了。”谁来都不行,路亦行自嘲一笑,劝告,“好好读书,别抹黑了他的专业。”

顾嘉听过那个人,看过那份文件,所以今天才有勇气来。

万一路亦行就喜欢这款呢?

路亦行不喜欢,路亦行已经下楼,回嘉誉湾。

翌日一早,是个周末,他接到苏姿丰电话,让他回家吃饭,到家,李珈禾果然在,昨天在餐厅受了羞辱还不够,今天还要来告状。

路亦行懒得搭理。

饭过三巡,李太太有意无意提起,“昨天去普陀寺碰见大师,大师说年底,明年二月份的日子不错。”

苏姿丰不接茬,笑容淡淡:“是么。”

“是的呀,是个诸事顺遂的好日子。”

“妈!”李珈禾装模作样推推李太太的手。

“害羞啦?”李太太笑笑,见苏姿丰没反对,虽摸不清态度,但为了女儿幸福,也觍着脸往下说,“大师说最宜嫁娶……”

餐具重重一磕,话音戛然而止。

路亦行烦得要死,每晚都睡不好,连吃顿饭也清静不了,众人这会儿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他也缓缓扫视过众人,“别年底了,就月底吧。”

这才11月底,李珈禾和李太太大吃一惊,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李珈禾小心翼翼:“亦行,你这是……”

路亦行打断她:“早点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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