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离别

下午的片场,雪虽然停了,但那种湿冷的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林清言换好了戏服,坐在化妆镜前等着补妆。

顾承泽坐在他旁边那把特意带了软垫的折叠椅上——那是林清言硬塞给他的。

“你肩膀有伤,坐着舒服点。”林清言当时说得不容置喙,顾承泽也没跟他争,顺从地坐下了。

给他上妆的是个刚入行的小姑娘,手里的眉笔在林清言眉骨上悬了半天,手都在抖。倒不是因为紧张,纯粹是因为顾承泽坐在旁边盯着。

虽然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神黢黑沉静,死死锁在林清言脸上,小姑娘觉得自己手里的眉笔稍微歪一点,都会被那眼神冻住。

“好了。”她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眉笔。

林清言睁开眼,镜子里的沈如琢又回来了,面色苍白,唇色浅淡,眉目间笼着一层将散的雾气。

他转头看顾承泽,语气带着点自嘲:“像不像快死的人?”

顾承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声音低哑:“不像。像刚熬了大夜,困得快睡着了。”

“那就是演得不够好。”

“是你长相太好,真快死的人,没你这么好看。”

林清言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化妆师在旁边假装收拾工具,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下午的第一场戏,是沈如琢在雪地里等男主。剧本里写得很简单:沈如琢知道自己的病已经无药可医,想在走之前再见男主一面。雪下得很大,他等了很久,男主没有来,最后他自己走回去,倒在书房门口。

林清言站在摄影棚搭出的雪地里,人造雪花从头顶飘落,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单薄的肩头。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没有披风,没有手炉,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遗弃在冬天的枯树。

导演喊了开始,他抬起头,望着远方。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那种明知不会来却还在死撑的固执。

顾承泽坐在监视器后面,根本没看屏幕,他的视线透过人群,死死锁在林清言身上。

片场很安静,只有鼓风机吹雪花的声音。林清言的嘴唇开始发紫,这次不是化妆画的,是真冷。膝盖在长衫下面隐隐作痛,但他没动,连手指头都没蜷一下。

他等了好久,久到导演都忘了喊卡,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果然,我就知道”的释然。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步伐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滑下去,靠在门边,闭上眼睛。

“卡!”导演的声音都在抖,“过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场务小声说“太绝了”,道具组的小王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林清言睁开眼睛,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让他身形晃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林清言转头看顾承泽。

“你倒下去的时候。”顾承泽的手没松开,借着长衫的遮挡,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膝盖,“疼吗?”

“还好。”

“骗人。”

林清言没接话,两个人并肩走进化妆间,助理小李已经把暖风机打开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林清言换下湿透的长衫,膝盖又红了一圈。顾承泽蹲下去,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敷上去。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千遍。

“你不用每次都蹲。”林清言说。

“你坐着,我蹲着,刚好。”

林清言看着他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昨晚睡觉压的。他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顾承泽抬起头。

“干嘛?”

“你头发翘起来了。”

“翘就翘,没人看。”

“我看到了。”

顾承泽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揉他的膝盖。

下午第二场戏是沈如琢和女主的对手戏。周晚棠已经化好妆坐在棚里等着,看到林清言进来,又看到顾承泽跟在他后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顾承泽怎么来了?他不是在拍戏吗?

林清言没理会周晚棠,面无表情地走到位置上。顾承泽没有进棚,站在导演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导演喊了开始,林清言瞬间入戏,沈如琢倚在病榻上,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周晚棠接词:“我怎么会不来。”声音听着不错,但眼神不对——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在瞟顾承泽,导演没喊卡,但眉头皱了一下。

林清言继续:“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周晚棠收回目光,看着林清言,忽然临时加了一句词:“那你呢?你心里有没有人?”

这句是剧本之外的,林清言愣了一下,但没慌,沈如琢笑了一下,很淡:“有,但我不说。说了,就走不了了。”

全场安静了,导演没喊卡,因为这句接得太好了,简直是神来之笔。周晚棠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清言能接住,而且接得比剧本写得还动人。

“卡!过!”

周晚棠站起来,看了林清言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三年前明明只是个花瓶……

林清言没理她,转身走出摄影棚。顾承泽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化妆间。

“她加词了。”顾承泽说。

“嗯,还好接住了。”

“你接得很好。”

林清言转头看他:“你听得出来?”

林清言弯了嘴角,顾承泽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片假雪花拿掉,“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膝盖疼,别做了,叫外卖。”

林清言想了想:“火锅。”

顾承泽点头,一边帮他披上羽绒服,一边把衣领给他掖好,“好,火锅。”

夜色渐深,酒店房间里热气腾腾。火锅外卖摆了一桌,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摆着羊肉卷、牛肉丸、豆腐、青菜。

顾承泽用右手下菜,左肩还缠着绷带,动作有点笨拙。林清言看不下去,抢过他手里的筷子:“你坐着,我来。”

“你膝盖疼。”

“手又不疼。”

顾承泽没再争,坐在床边看着他忙活。林清言穿着酒店的白浴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纤细的手腕,月光石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清言。”

“嗯?”

“你今天演沈如琢说‘我不说,说了就走不了了’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清言的手顿了一下:“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昨晚在横店,今天在片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顾承泽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没受伤的右臂收紧,下巴抵在他肩上。

“沈如琢是沈如琢,你是你。沈如琢不说,是因为说了也留不住,你不说,是因为不用说,我也在。”

林清言靠进他怀里:“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因为你在,不说怕你听不到。”

肉熟了,林清言挣开他的怀抱,把肉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两个人坐在床边,膝盖碰着膝盖,吃火锅。

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但模糊不了眼神。顾承泽夹了一块肉放到林清言碗里,林清言夹了一颗丸子放到顾承泽碗里。

“你吃。”林清言说。

“你也是。”

窗外又开始飘雪,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清言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的。

不是他的手机,是顾承泽的。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到顾承泽已经坐起来了,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表情从惺忪变成清醒,再变成凝重,最后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在用力。

“妈,您别急,慢慢说。”顾承泽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伤到哪里了?……脑震荡?其他地方呢?……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他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林清言也彻底醒了,撑起身子看着他:“怎么了?”

“我爸出车祸了。去公司的路上被追尾,脑震荡,在医院。”顾承泽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虽然不严重,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静养恢复。”

林清言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人没事就好,吓死我了。那公司那边……”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顾承泽揉了揉眉心,“公司最近刚好有一个和市里合作的大项目,现在到了关键决策期,需要能拍板的人来领头。我爸现在躺医院了,公司群龙无首,我得回去顶上,直到他能出院。”

林清言没有说话,他伸手,覆上顾承泽攥着手机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握。

“那你就回去。”他说。

“你的戏还没拍完。”

“我的戏还有几天就杀青了,拍完我就回去了。”

顾承泽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梢停了一下。然后他俯身,吻了林清言的额头,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但又很重。

“等我。”他说。

“不等你还能等谁?”

顾承泽弯了嘴角,松开他的手,起身收拾东西,林清言也起来,帮他装行李箱。

顾承泽的左肩还缠着绷带,只能用一只手,动作慢了很多,林清言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来。衣服叠好放进去,充电器塞进侧袋,药油放在最上面——怕压。

“药油你带走。”林清言说。

“我带走了你用谁的去?”

“到时候我让助理去医院,找医生开新的。这个你用得惯。”

顾承泽看着他,没说话,把药油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眼里的坚决让林清言没在拒绝。

“到了给我发消息。”林清言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

“好。”

“每天都要。”

“好。”

“别熬夜工作。”

“好。”

“肩膀疼了就去医院,别硬撑。”

“好。”

林清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行李箱在顾承泽脚边,门开着一条缝,走廊的冷风钻进来。

“林清言。”顾承泽叫他。

“嗯?”

“过来。”

林清言走过去,顾承泽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没受伤的右臂收紧,左肩轻轻避开了。林清言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雪松香和药油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走了。”顾承泽的声音在他耳边。

“嗯。”

顾承泽松开他,拉开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清言一眼。

“膝盖记得揉。”

“知道了。”

“每天早晚。”

“你好烦。”

顾承泽弯了嘴角,转身走了,林清言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光灭掉,又亮起,又灭掉,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他蹲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药油,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敷上去。

药油的辛辣味弥漫开来,和顾承泽留下的雪松香混在一起。他自己揉,指腹按在痛点上,力道不如顾承泽精准,但位置都记得。

他记得顾承泽的手指按在哪里,记得他的力道是轻是重,记得他每按一下都会问一句“疼吗”。

“疼。”林清言对着空气说,却没有人回答。

下午,片场。

林清言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给他上妆,小李在旁边递剧本,小声说:“林老师,顾老师走了?”

“嗯,家里有事。”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描眉,小李没再问,把剧本翻到今天要拍的那一页。林清言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顾承泽走之前在走廊里回头的那一眼。

“林老师,好了。”化妆师放下眉笔。

林清言睁开眼睛。沈如琢又回来了。面色苍白,唇色浅淡,眉目间笼着一层将散的雾气,但今天,那层雾气比平时厚了一点。

今天的戏是沈如琢最后一次见男主,剧本里写:沈如琢已经起不了床了,靠在病榻上,男主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他交代了几句话,然后闭上眼睛。

林清言躺在病榻上,薄被盖到胸口,陈远舟跪在榻前,握着林清言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紧张得台词都忘了。

“别紧张。”林清言小声说,“你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朋友要走了,你想说什么?”

陈远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导演喊了开始。

“不必难过。”林清言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我这一生,能遇见你,已是上苍垂怜。”

陈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是真的哭,不是演出来的。

“家中的事,我早有准备,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怨他们。只是你……你往后要好好的。”

林清言的眼眶红了,没有掉泪,他想起顾承泽走之前在走廊里回头的那一眼。

“替我看看江南的梅花,我答应过陪你去的,可我……去不成了。”

“去吧,别回头。”

他闭上眼睛,全场安静了。导演没有喊卡,陈远舟还握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过了很久,导演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的。

“卡,过了。”

林清言睁开眼睛,从病榻上坐起来,陈远舟松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林老师,你演得太好了。”

林清言笑了笑:“你也很好。”

他走下病榻,膝盖有点疼,但忍住了,他走到角落,小李递过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顾承泽发的。

“到了。公司一堆事,晚点给你打电话。”

林清言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晚上,林清言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窗前。膝盖又疼了,他自己揉了药油,力道不太够,但没办法。

手机震了,顾承泽打来视频电话,他接通,屏幕里顾承泽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绷带的一角。他的脸上有疲惫,但眼底有光。

“膝盖揉了?”

“揉了。”

“自己揉的?”

“嗯。”

“力道不够。”

“那怎么办?你又不在。”

顾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等我回去帮你揉。”

林清言弯了嘴角:“你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公司这边……”他顿了顿,“一团糟。我爸住院前签了一半的合同,找不到人对接。”

“那你忙,不用每天打电话。”

“不行,说好了每天。”

林清言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顾承泽。”

“嗯?”

“我想你了。”

顾承泽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凑近了一点,像是想把林清言看得更清楚。

“我也想你。”他说,“等忙完这阵,我去接你。”

“接我干嘛?”

“杀青了,接你回家。”

林清言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哭,是开心。

“林清言。”

“嗯?”

“抬起头。”

林清言抬起头,屏幕里顾承泽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别揉膝盖了,等我回去。”

“好。”

“别熬夜。”

“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挂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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