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报名

桑沅就此捡回一条小命。

应蘅澜仍旧放心不下,日夜不离地守在桑沅身边,直至确认幼童身体彻底稳定下来后才前去学堂。

令应蘅澜意想不到的是,台上素来严厉的授课长老并未对此斥责,只是淡淡瞥来一眼,语气平和地说了句“回来就好”,随即便摆手示意他入内。

应蘅澜应了声,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身旁熟识的弟子立刻凑过来好奇发问:“应哥,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其他弟子也想问上几句,就被台上长老呵斥:“课堂之上,休得喧哗!”

学堂这才安静下来。

下课后长老将应蘅澜唤到一旁谈话。

应蘅澜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前去行了个礼,“不知长老寻学生何事?”

向来严肃的长老此刻却面露踌躇,迟疑半晌才终于凑近着压低声音,“以后有要事处理给老夫留给音讯就行,老夫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何必……何必麻烦剑尊亲自登门呢?”

吓得他还以为自己犯什么大事,一把年纪的人在霜天剑尊面前战战兢兢,安静得宛若鹌鹑。

应蘅澜顿时哑然失笑,“师尊关心则乱,惊扰长老了。”

长老挥挥手,“老夫这倒也不是为了指责你,毕竟你的情况老夫也有所了解。”

说话间他将一个白净的小药瓶塞入应蘅澜手中,“老夫不学医修也不懂什么药理,但听闻这些药适合毫无灵力的凡人滋补调养。”

“拿去用吧。”长老说,“祝你弟弟早日康复。”

应蘅澜感激接下,“谢长老赠药。”

“不必,就当是老夫向剑尊略表心意罢!”长老抚掌大笑,转身飘然离去。

应蘅澜回到课室时弟子已散去大半,只剩几个人围着本小册子热烈讨论,见他进来后连忙兴奋招手。

“应哥!”其中一人嚷嚷道,“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了,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慕道宗门内的大比三年一次,面向所有弟子开放,无论修为高低皆可参与。比试特别之处在于不论修为高低,所有参赛者都将被随机匹配对手——这意味着筑基弟子有可能对上金丹修士,一切全凭运气与实力说话。

话虽如此,但每届大比都引来无数弟子争相参与。毕竟只要达到相应名次便能获得丰厚奖励,换谁都会感到心动。

“你疯了吧?”周围有人笑着推了那人一把,“听说今年有好多金丹期以上的师兄师姐参加,我们这些刚筑基的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没办法嘛!”那个人大叫,“毕竟奖励那么丰厚,谁不想去碰碰语气啊?!”

应蘅澜本想拒绝,但听到这番话顿时有了兴趣,“具体是哪些奖励?”

同学难得见他感兴趣,连忙将手头的册子递了过去。只见册面写着"宗门大比规仪"六个篆字,翻开内页可以见到详细的参赛流程,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右侧用朱砂列出的奖励名单。

“这次头奖可是九转玲珑塔!”身旁的同门热烈议论着,“听说能自主聚灵护主,元婴以下修士根本破不开防御!”

他们都在热烈议论前三名的奖品,只有应蘅澜将目光落在第二围的参与奖上。那是瓶不起眼的药瓶,上面写着“蕴脉固元丹”几个大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药能起到固元修身的疗效,但经常因毫无灵气被其他弟子所嫌弃,可此刻对于正急需修复躯体以此防止经脉再度断裂的桑沅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应蘅澜仔细翻开这丹药的介绍。玄阶中品,足够桑沅用了。

他长久地盯着那个丹药,忽然开口:“具体的报名地点在哪?”

原本吵嚷的谈论顿时安静下来,弟子们纷纷扭头,满脸诧异地看向应蘅澜,“你真要报名?”

应蘅澜点点头,“对。”

“应哥!万万三思啊!”其中一人大叫,“参赛的大多都是金丹期的师姐师兄,比试的时候可不管什么宗门情谊的!”

“对啊!”他人连声附和,“要是伤了就得不偿失了!”

“没事。”应蘅澜说,“这些都不重要。”

他根据旁人的讲述前往指定地点报名,随后便取了餐饭匆匆赶回小院。

日头西沉,夕阳将应蘅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踏入院门,远远就瞧见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

是桑沅。只见他裹着厚实被褥缩成小小一团,蹲在门旁像个软绵小春卷。

应蘅澜心下一紧,急忙上前单手将小春卷轻轻捞起。

“小乖怎么下床了?”他蹭蹭桑沅的小脸,惊讶地发现对方的脸带着凉意,“哥哥不是让你好好在床上等着吗?”

“哥哥没回来,”桑沅小声地说,“小乖想看看哥哥走到哪里了。”

应蘅澜连忙将他抱紧了些,“是哥哥不好,哥哥让小乖担心了。”

说话间他将人端到柔软的床铺上,顺手捏了个诀清去两人身上的灰,这才将手中的饭菜布好在桌上,团着怀中的呆呆春卷一起吃饭。

桑沅吃饭不像平日那么不老实,小嘴里嚼着食物却不咽下,还没吃完就去扒拉着应蘅澜碗里的吃食。他似乎钟情从哥哥碗里抢东西吃,即使应蘅澜特意换了个碗,但还是会被某个小不老实的“嗷呜”一口抢走筷尖的吃食。

几次三番下来,应蘅澜实在没辙了。

他试过先喂饱桑沅再吃饭,但幼童每每看到自己碗中还有吃的,便总眼巴巴地凑近,两眼泪汪汪的望着他,好似自己不给便是这全天下最恶毒的坏人。

应蘅澜根本无法拒绝他家小乖这个眼神。

于是他只好采取了折中的法子:喂一口桑沅,再给自己塞口,轮流地吃,免得待会怀中的呆瓜吃撑了肚子。

吃完饭后喝了药,桑沅被应蘅澜抱在怀里揉肚子,哼哼唧唧地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懒洋洋地蹭。

“哥哥,”他软绵绵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迟了点呀?”

“哥哥去报名了,所以回来迟了些。”

桑沅的脸小,正好被应蘅澜托着下巴窝在掌心里捏捏。幼童被捏成了鼓鼓小鸡,软着声好奇发问,“报名?”

“对,是关于宗门内的比试。”应蘅澜耐心解释,“这是个所有弟子都能参加的比试,赢了就会有奖励。”

他刻意略去了比试中可能遭遇的风险,只将轻松的一面简单讲给桑沅听。

然而桑沅像是明白了些什么,顿时担心地皱起眉头。

“哥哥……”他支支吾吾道,“其实小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哥哥不用去参加这个的。”

他担心应蘅澜会受伤。

应蘅澜心头一软,安抚地揉揉他的脑袋,“小乖不用担心,哥哥很强的。”

“等拿到了药,小乖夜里就不会咳得那么难受了。”应蘅澜说,“身体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桑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对方捏住脸。两人四目相对的那刻,他惊觉应蘅澜的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感情,一双眼眸黑沉沉地直视着自己,震得他动弹不得。

“小乖,”应蘅澜的声音很轻,“你的命比谁的都要重要。”

“以后都不许再说那些放弃自己的话,可以答应哥哥吗?”

桑沅从未见过应蘅澜这副偏执的模样,顿时被吓得浑身打颤。怀中的颤动让应蘅澜猛然惊醒,连忙将人拥入怀中,慢慢揉捏幼童的后脖,才勉强让对方紧绷的身子渐渐软和下来。

“哥哥语气太凶了,”他很轻地吻桑沅的发顶,“哥哥在这里和小乖道歉。”

桑沅摇摇头,“哥哥是为了小乖好。”

他蹭蹭应蘅澜的颈窝,很快便打起个小小的哈欠。他重病未消,本就浅浅的精力很快被消耗殆尽,不一会便在应蘅澜的揉捏下沉沉陷入梦乡。

应蘅澜没睡,只是静静凝视着桑沅熟睡中的小脸。

或许自己早在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心里就已过于病态的偏执。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无数次看着小乖在病痛中挣扎,可无论怎样都只能徒劳地在一旁看着对方痛苦不堪的模样。去祈求,去哭泣,去赔上一切,挣扎着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才勉强在缝隙间取得些苟延残喘的渺茫生机。

小乖,小乖,是哥哥没用。要是哥哥再强大点就好了,要是哥哥能真正保护你就好了。

哥哥无数次去问,去找,去祈求过无数次,连性命都抛之脑后,却连让你平安康健这般微小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做什么呢?我究竟得做到什么程度小乖才能健健康康活下去呢?

“小乖,”应蘅澜紧紧抱住怀中的幼童,“哥哥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小乖生病了。”

“哥哥什么都会做的……”他喃喃道,“什么都会做的,只要小乖健康。”

幼童陷入沉睡,没有回答。

接下里的几天,桑沅依旧乖巧地陪着哥哥修炼,一如往常地安静贴着对方自娱自乐。就在应蘅澜正要松口气的时候,结果在出发那日向来乖巧的幼童却难得大吵大闹起来。

“小乖就要去!”桑沅不满地攥紧拳头,“为什么小乖不能去呀?!小乖也要去看哥哥比赛!”

应蘅澜想说些什么,便见幼童生气地推开他想要喂药的手,不断地在怀中扑腾,整个人气鼓鼓的像个刚出笼的小包子。

“小乖就要就要就要——”他气呼呼大喊,“哥哥不带小乖去的话,小乖就不吃药了!”

“不行。”应蘅澜坚持道,“外面太冷,小乖的身子遭受不住。而且场地人多,哥哥上台后就没人照看小乖,要是被坏人拐走了怎么办?”

实际上宗门内的比试都有长老助阵,但凡有半点喧闹嘈杂都会有专人前去查看。更何况桑沅只是个六岁孩童,年纪小、浑身病气,没有人会愿意去大费周章地拐走他。

他扯了一千一万道谎,也不过只是担心桑沅在看到自己受伤倒地时因害怕而导致身体不适。

可桑沅却出奇地执着,只要应蘅澜不答应就一直闹,呜呜咽咽地眼泪掉了一茬,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隐隐有脱力的预兆。

眼见那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都带着嘶哑的哮音,应蘅澜的心为之迅速揪紧,只好无将人搂进怀里轻声妥协,“哥哥答应小乖。”

“不哭了,我们小乖不哭了。喝点水好不好?”

桑沅这才安静下来,慢慢地喝水顺气,乖巧地喝下汤药后软着身子窝在应蘅澜怀里。

“哥哥,”他忽然小声开口,“对不起。”

应蘅澜动作一顿,连忙揉揉他的脑袋,“小乖不用道歉。”

“该说对不起的是哥哥。小乖是因为担心哥哥所以想跟去的,对不对?”

桑沅点点头。

“是哥哥不好,总要小乖担心。”

桑沅立刻用力摇头。

“哥哥是为了小乖才去的。”他将脸埋在应蘅澜的颈窝处,声音有点发闷,“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谁都不准说哥哥不好——”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哥哥也不可以。”

应蘅澜哑然失笑,捧着他的小脸轻轻揉搓,“好好,都听小乖的。我们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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