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比试

午间,比试场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许多弟子用完午饭后便陆续聚拢于此,三五成群地在看台落座。场上人声渐起,皆在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宗门内的比试。

应蘅澜背着桑沅随人流入场,寻了处避风的角落坐下。他细致地铺好软垫,这才将怀中的幼童轻轻放下,还不忘为对方拢紧身上披着的大衣,往那瘦小的手心里多塞了两颗温热的灵石。

“小乖,冷不冷?”

桑沅摇摇头,瞪大一双圆眸好奇地观望四周。此时他被应蘅澜裹得严严实实,半点风都没泄进去,甚至面上还罩着个面纱,旁人连他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

他们这奇怪的打扮自然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但无一例外都地被应蘅澜狠狠地瞪了回去。

“……神经病啊?”有人低声嘟囔,“又不是啥天仙,瞧都不让瞧了?”

那几人悻悻地转回头去,很快便被擂台上即将开始的比试吸引,再没人留意角落中这对紧紧相依的小孩。

与桑沅满眼新奇截然不同,应蘅澜始终紧绷着神经,好似待会上台比武的是桑沅而不是自己。他一遍遍检查着幼童怀中的护身法器与符箓,反复确认每样东西都安置妥当。

“小乖,还记得这张符要怎么用吗?”他问道,“哥哥再教你一遍好不好?”

桑沅抬头,瞧见应蘅澜紧张得眉心紧蹙,满脸满是汗,神情中全是挥之不去的焦躁,便连忙大着胆子伸出小手,捧着哥哥的脸轻轻揉捏。

“哥哥别担心,”他亲昵地蹭了蹭应蘅澜的脖颈,“小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应蘅澜紧紧抱住了桑沅。

他其实有点后悔了。

万一有人盯上小乖怎么办?若是旁人见小乖年幼欺负他怎么办?即便有长老坐镇,若真有人存了歹意……小乖如此听话这么懂事,任谁见了都会想据为己有吧?

不行,要是小乖因此出事的话,他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小乖,要不……”应蘅澜迟疑开口,“哥哥还是……”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同门的呼唤,“应哥!那边有人喊你过去了!比试准备开始了!”

桑沅闻言,赶忙搂住应蘅澜的脖子蹭了蹭,“哥哥加油!”

应蘅澜对上他那双亮起圆眸,终究还是把那句话给咽了下去。

“小乖,记住哥哥刚刚说的话了吗?”

桑沅点点头,掏出了绑在手腕上的哨子,“记住了!如果有危险就吹这个!”

这个哨子和普通哨子不同,上面被应蘅澜专门刻了个阵法。只要桑沅吹响,无论应蘅澜身处何处都能立刻感知。

“乖。”应蘅澜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哥哥很快就回来。”

他俯身用鼻尖亲昵地碰了碰桑沅的鼻尖,随即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桑沅努力朝哥哥离去的方向挥着小手,直到那熟悉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手臂,将怀里的娃娃搂得更紧了些。

这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聚集的地方下,哥哥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幼童紧紧抱住怀中的兔娃娃,感受着怀中软绵的份量和应蘅澜给他留下的东西,心中莫名鼓起了许多的勇气。

哥哥在努力,小乖也要加油。桑沅默默给自己打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坐直身子,仰头望向比试高台。只见两名执事弟子立于台上,朗声宣告本届宗门大比正式开始,并逐一宣读比试规则。

只可惜桑沅半个字也未听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牢牢系在台侧入口,满心只盼着自己哥哥何时出现。

等到报幕弟子一一念完后翩然离去,便有两位参赛者猛然跃上高台。在互通姓名后随着上头长老一声令下,二人当即祭出法器。一时间台上剑光闪烁,灵流交织,各色术法碰撞出绚烂光线,引得台下观战的弟子们纷纷炸开剧烈的喝彩。

忽如其来的震耳喧哗和刺目光芒刺得桑沅一时难以适应,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垂着头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但好在没过多久,他便适应了这些恼人的动静,逐渐被台上精彩的比试吸引了目光,放下双手睁大了眼睛,看得额外津津有味。

可他年纪尚小,对招式技法一窍不通,加之病后体弱,看了没多久便觉精力不济。只见幼童眼皮渐渐沉重,抱着娃娃一点点蜷缩起来,与周围热烈讨论的弟子们截然不同。

“哥哥什么时候才出来呀……”他揉着发困的眼睛小声嘟囔道,“小乖想和哥哥回家睡觉了……”

就在此时,桑沅身旁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怎么来了个筑基期的?!他不要命了吗?!”

桑沅似有感应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应蘅澜投来的目光。对方眼眸中原先带着的寒意在对上幼童一双圆眸那刻瞬间笑弯了眼眉,随后才将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开,暗下眼眸黑沉沉地看着对手。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台下响起阵阵嗤笑,“一个筑基期敢挑战金丹修士,怕不是疯了?”

“这胜负还有悬念吗?不如我们赌他能在台上撑过几招?”

“谁跟你赌这个,明摆着送死的事!”

在哄笑声中桑沅的心猛地揪紧。他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娃娃,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哥哥,哥哥……他在心中默默祷告。哥哥一定要没事啊。

台上二人相对而立。应蘅澜身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袖口还缀着细密的补丁;而对面的金丹师兄却是一身云纹锦袍,腰上束着的玉带在日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宗门规定年满十二方能获得本命剑,因此应蘅澜手中仅握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让师兄瞧见后眼中的轻蔑又深了几分。

“师弟,”师兄嗤笑道,“我劝你还是自行认输为好。否则待会刀剑无眼,可别怪师兄我不顾同门之谊。”

他原以为应蘅澜会因而惶恐告退,不料对方却端正地执剑行礼,直起身时目光清亮,身姿如松,俨然已是备战之态。

“师兄,”应蘅澜说,“请赐教。”

师兄顿感被下了面子,一时之间大为光火,想也不想便掏出本命剑,剑尖直指应蘅澜。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怒喝道,“看剑!”

简短两句两人便迅速拉近距离,抬剑相互缠斗起来。他们都是剑修,比试间一招一剑带起凌冽的破空声,震得场外人耳根发麻。

台下的桑沅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小手攥紧,险些将怀中的兔娃娃耳朵都捏变形。他从未看得如此全神贯注,每每当应蘅澜落了下风都会浑身一僵,恨不得立刻冲上台替哥哥挡下这剑。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比试胜负已定时,却没想到应蘅澜忽然反身一转,一记凌厉的手肘猛击在师兄后颈!趁对方身形踉跄,他手中的铁剑就地一劈。师兄仓促举剑相抗,却骇然发觉那普通一剑竟蕴着千钧之力——

只听“锵”的一声锐响,师兄掌中的本命剑脱手飞出,撞上比武台周围的结界,又哐当坠地。

整场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师兄满脸震惊,实在没想到自己一个金丹修士竟被这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给震脱了本命剑。

应蘅澜收剑入鞘,拱手一礼,“承让。”

师兄哆嗦着嘴唇,半天才回过神来,“你学的究竟是什么心法?”

“《九转筑基诀》。”应蘅澜回。

这只不过是个入门级别的基础心法罢了。

全场顿时哗然,过了一会瞬间炸开如雷般的欢呼声。

在接下来的比试中,应蘅澜仅凭基础心法手握普通铁剑,竟与许多高阶师姐师兄打得有来有回。无论是面对修何种道法的弟子,他总能在漫天灵光中寻到那一线破绽,然后身形腾飞,衣诀翻飞,在众人以为将要落败那刻骤然出剑——

剑尖不偏不倚地停在对手命门前三分。

“承让。”应蘅澜如此是说。

桑沅早已将担忧抛在脑后,抱着兔娃娃学着哥哥的样子对着空气挥舞小拳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自己也在台上与应蘅澜一同迎战强敌。

然而应蘅澜对满场的欢呼与惊叹毫不在乎。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丹药的名次,估摸着自己已入第二围,便在下一场还未开打前假装自己体力不支,提前举手示意。

“弟子弃权。”应蘅澜说。

这一声来得突然,连裁判长老都微微一怔。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分明尚有余力。

“师弟确定?”登记的执事弟子忍不住提醒,“后面还有更好的奖励。”

“不打了。”应蘅澜摇头,“这些就够了。”

弟子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登记应蘅澜的信息,然后打开门侧身让对方走了出去。

门外早已候满了闻讯而来的各路人马,大多都是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见应蘅澜现身纷纷都端着笑脸围拢上来,言语间满是拉拢结交之意。没成想这人竟连脚步都未停顿,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去,属实给他们丢尽了面子。

但毕竟在场都是素有脸面之人,大庭广众下不方便犯难,面上仍旧带着随和的神情,只是无人得知他们袖口中攥紧的拳头究竟代表着何种心情。

应蘅澜无心理会身后那些晦暗不明的目光,下台后连奖品都来不及去领,第一时间便赶回桑沅身边。

“小乖,有没有喘不上气?”他气还没喘匀便急急发问,“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桑沅轻轻摇头。

应蘅澜将他揽入怀中,不放心地将手探入对方脖颈感受体温,发觉幼童只是指尖带着点凉意,其余一切正常,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哥哥呢?”桑沅反问道,“哥哥受伤了吗?”

他面上很是紧张,眉心都高高蹙起,直到应蘅澜再三保证自己毫发无伤后才堪堪缓和下紧绷的身姿,绵绵地窝在哥哥的怀里小小地松了口气。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被放松,幼童蔫蔫地蜷缩在哥哥怀里,脑袋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满是一副昏昏欲睡的困倦模样。应蘅澜见状连忙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用外袍仔细掩好,便起身去取丹药。

人还是太多了。应蘅澜想。得赶紧回去,要不然影响到小乖的身体就不好了。

应蘅澜心中挂念着桑沅的身体,领好奖品后便匆匆离去,途中偶然遇见想要结交的人也只是随意摆手,转眼就没了踪迹,徒留那几人在背后面面相觑。

一大一小回到小院后快速收拾一番,应蘅澜便取了药瓶仔细算着药量,抱着桑沅小心地喂到对方唇边。见幼童微微蹙眉,又连忙递上温水,柔声哄着他慢慢咽下。

“小乖最厉害啦,”他揉揉桑沅的脑袋,“再多喝一口水,好不好?”

桑沅唔唔两声,猛地又灌下半碗水,被应蘅澜团在怀里温柔地夸着好乖宝。

幼童体寒,就算怀里抱着取暖的灵石但手脚还是不可避免地冰凉不少。应蘅澜赶忙抱着他一起缩进被窝,小半天才重新变得暖洋洋起来。

他们终于能拥有空闲的时间抱在一起说点只有彼此才明白的幼稚小话。

不知是否是丹药起了效用,桑沅的脸明显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原先萎靡的精神也足了许多。应蘅澜看在眼里,连日紧绷的神经也为此放松不少。

他们谈及刚刚的打斗场景,桑沅更是兴奋得小脸泛红,一双圆眸随之亮起,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应蘅澜打斗的细节。

忽然他往前一扑,搂住应蘅澜的脖子嘿嘿笑成一团:“哥哥好厉害!像天上的神仙一样!“”

应蘅澜被他逗得笑出声,捧着红扑扑的粉嫩小脸细细揉搓,“小乖喜欢吗?”

桑沅用力点头,“喜欢!”

实际上只要是应蘅澜他都喜欢。

“那等小乖身体好了,哥哥就教小乖。”应蘅澜抱紧他,低头亲了亲发顶,“好不好?”

“好!”桑沅开心应道,“哥哥可不能骗小乖!”

说着他眼眸亮亮的伸出小拇指,满脸期待地凑到应蘅澜脸前,“拉钩钩!”

应蘅澜笑了起来,“好好。”

一大一小拇指相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成小狗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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