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心意

应蘅澜今日竟出现在了课室。

这实在稀罕。听闻他最近接任务接得近乎疯魔,修为境界更是不要命地往上窜。此刻见他出现在课室里翻到让人有些不习惯。

远远看去便见青年身着一袭白衣,身旁携着随他声名鹊起的本命剑。玄青的剑鞘看起来古朴稳重,偏偏却在剑柄处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胖兔挂件,红绳缠得乱七八糟,此时正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晃一晃。

……倒莫名符合这柄剑的名字。虽然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柄上好的剑要叫“兔兔”便是了。

应蘅澜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一身白衣,身上配饰全无,但鬓角处却莫名多出了个小辫,扎着红绳看起来很是晃眼。那绳结歪斜松散,几缕不服帖的发丝毛毛躁躁地翘着,实在不像出自这位能绘符炼丹的巧手。

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晃着小辫,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明亮笑意。

起初周遭弟子并未留意,直到应蘅澜身形微侧,居然露出个完全陌生的面孔。今日并不算寒冷,偏偏这人裹得严严实实,连面上都罩着层纱,只露出一双如小鹿般清澈的含水眼眸。

这身怪异的打扮瞬间引来了众人好奇的探寻目光。

“这谁啊?”弟子们窃窃私语,“怎么没见过?”

有认识的按捺不住,抬手打了声招呼,“应哥!好久不见!”

应蘅澜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他并未多作寒暄,而是转身细致地照顾起身旁的人。只见他先是取出软垫仔细铺在凳上,又伸手为对方拢紧大衣,一副极其珍视的模样。少年安静地任他摆布,面纱轻动,好似说了什么,但由于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下一秒众人见应蘅澜变戏法般掏出一个水囊,喂着旁边这个少年慢慢喝下,一举一动浑然不见平日清冷疏远的影子,歪腻得让人感到十分牙酸。

“这谁啊?”有人暗暗咂舌,“是应蘅澜祖宗吗?怎么伺候成这样?”

“谁知道?”有人说,“说不定是相好呢。”

几个胆大的弟子互相推搡着,最后一个年纪最轻的被踉跄着推了出来。那少年踉跄几步,险些在应蘅澜面前摔个大礼。

应蘅澜虽然为人还算亲和,但身上总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同窗的弟子有时会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怵他。

弟子怕得不行,生怕对方当场掏剑劈了自己,哆嗦半天才问出口,“应应应哥!我我我想问问这位是……?”

“是我弟弟。”应蘅澜回得简介,不动声色地将桑沅面上的纱布拢得更严实了些。

他不信任这些人。

当年县令搜刮美人的阵仗仍旧历历在目,自己绝不能冒险让桑沅的容貌暴露在人前。

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他这段时间病刚好,我便带他来上课换换心情。”应蘅澜含糊地说,“如果打扰的话我会和长老说一声的。”

“不不不,没啥事。”旁人纷纷说,“弟弟身体好是好事,上个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桑沅还是适应不了人多的环境,下意识往应蘅澜怀中缩了缩,却还是忍不住瞪大了一双水眸,好奇地环顾四周。

有人瞅了眼,想到自己家里面跟个泥猴的混蛋弟弟,又看到桑沅这副乖巧的干干净净模样,简直稀奇得不行,“应哥,你弟弟真的挺——”

那个“乖”字还没出口,抬眼便对上应蘅澜一双黒沉的眼眸。

“挺什么?”应蘅澜面无表情地问。

“挺、挺乖的,”那人磕磕巴巴地回,“比我家里那个皮猴强多了……”

他语无伦次地胡诌了几句,便逃也似的缩回自己的座位,再不敢多言。

太恐怖了。这人心有余悸地想。这弟弟是宝贝吗?至于护成这样?

他在心中碎碎念了几句,很快念头一转,随着同伴的打闹将这一小小插曲抛之脑后。

他们本以为应蘅澜只是偶然带自己的弟弟上一回课,但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天、两天、三天……日日都是如此。众人也逐渐从一开始的新奇再到后面的习以为常。以至于一旦提到慕道宗里最粘人的兄弟,大家都知道是他们。

“护媳妇都没护得这么紧呢!”他们笑道,“也就应蘅澜把自己弟弟这么宝贝的护着了!”

应蘅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了眼正专心摆弄手中玉铃的桑沅,继续将彩绳细细编绕成结。窗外春光正好,落在少年纤长的睫毛上,映得他专注的侧脸格外温柔。

虽说经过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后桑沅的身子好了许多,但毕竟先前病得太久,少年的精神总是很差,注意力也难以集中,每次上课面对那些繁复的符文,没几秒就垂着脑袋昏昏欲睡起来。

应蘅澜从不强求,由着桑沅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喜欢看话本就备满新刊,想要学医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桑沅也乖,学习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提笔记下,虽说后面大多都忘了个干净,但起码精神可嘉。

笨就笨点吧。应蘅澜叹了口气。起码小乖健健康康的。

“哥哥?”桑沅眨巴着眼,“怎么了?”

“没什么。”应蘅澜说,“哥哥待会要去画符,一会才能回来。小乖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害怕吗?”

他们这堂课需要在山野间破阵画符,毫无修为的凡人进去只会受伤,于是应蘅澜早早将桑沅带到安全的地方,虽说只是离开片刻,但多少还是放心不下。

桑沅摇摇头,搂着应蘅澜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哥哥放心吧!小乖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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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蘅澜揉揉他脑袋,突然莫名地蹦出一句,“怎么这么呆啊?”

桑沅不服气地鼓起小脸,“哥哥、哥哥才呆!”

他声音软,连骂人都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哥哥是大呆瓜。”

“那小乖岂不是小呆瓜?”应蘅澜逗他,捏他的鼻子把人搓成个蓬松毛团才松了手,“哥哥走了,小乖注意安全。”

桑沅哼哼,凑上前嗷呜咬了口应蘅澜的脸,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知道啦——”

待到课程结束后应蘅澜利索地收拾完东西,牵着桑沅一同踏上了回小院的路途。今日阳光正好,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嫩叶,在青石地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桑沅难得有精神,牵着应蘅澜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树上不知何时开了粉白的花,风轻轻一吹就簇簇落下大半,穿插在少年的发梢点缀起别样的红。

应蘅澜笑着,由着对方晃着手开心地蹦。

桑沅似乎永远都那么乐观。先前即使因为病重面上苍白一片,可他好似不知道痛一样始终端着软和的笑。他会因许多小事开心,或许是今天终于能吃完整碗的饭菜,或许是今天阳光正好,又或许是自己喜欢的哥哥刚好就在身边。

应蘅澜微微低头,眼中清晰地倒映着少年弯起的明艳眼眸。

“哥哥,哥哥!”桑沅的话语间带着清脆的笑,像是鸟雀的啼鸣,“我想要摘这个!”

应蘅澜移过目光,发现那是朵普通的雏菊,“要哥哥摘给你吗?”

桑沅摇摇头,“我要自己来!”

他看起来干劲十足,踮起脚来伸手去够,却怎么都抓不到,只能气鼓鼓地看着雏菊在墙头上悠闲地摇晃着叶子,最后还是应蘅澜将他抱了起来,这才将那得意洋洋的白花绳之以法。

只见那葱白的指尖轻轻一捻,一朵素白的小花就这样稳稳地落入桑沅掌心。

“哥哥!”桑沅笑道,“给你的!”

他笑着将花捧到应蘅澜面前,像是捧来了整个世界的鲜活。

应蘅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许多。

他想到那年暴雨中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婴孩,想起因病痛蜷缩着和幼猫似哭泣的幼童,脑中的意识反反复复来回交错,景象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落在了眼前这个笑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眉眼已长开,昔日病弱的苍白被如今红润的血色替代。那双幼圆的眼眸渐渐变为一双杏眼,可每当望向自己时仍旧像只小鹿般懵懂,脸上五官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动人。

桑沅似乎变了,似乎又没变。

他还是当初那个笑着喊自己哥哥的小乖,还是那个喜欢窝在自己怀中耍赖撒娇的呆瓜,还是单纯得让自己心中一塌糊涂的桑沅。

是什么变了呢?

应蘅澜抱紧了他。

风起了。带着满树的花落了两人满头,恍惚间他们也算是一起共白头。

是我。应蘅澜想。是我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最初我只是想要小乖活下去,只是想要小乖健健康康地成长,可不知不觉间我却变得毫不知足……

我想要小乖开心地活着,更想要小乖眼中只有自己。

要是这世上只有我们彼此就好了,要是我们本来就是一体就好了。从此骨中骨,肉中肉,永无分离。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

我渴求着小乖,渴求着对方更多的触碰。我就像个卑劣小人永远都躲在暗处,反反复复啃咬着身上的伤疤,将浑身撕扯得鲜血淋漓才勉强察觉自己仍旧存在人间。

我早就病了,病得无可救药。

应蘅澜抬手,很轻很轻地抚摸过桑沅的五官。先是眉心,再到眼睫,落在那鼻尖最后慢慢地滑到红润的软唇。

但小乖不需要知道这些。应蘅澜想。

小乖是干净的,是自由的。我爱他并不代表着他要同等回报于我。

小乖只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就好。他愿桑沅自由。

哪怕要成为垫脚石也好,哪怕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和其他人在一起也好。

他只愿桑沅开心。

应蘅澜笑了起来。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滑到嘴边只剩一句缱绻的低语:“小乖。”

桑沅似有感应地抬起头。

风似乎大了起来,将两人的头发黏腻地交缠一处。应蘅澜似乎离他很近,气息都扑在面上,吹动脸上细小的绒毛,痒痒的,好像无声地接了个隐秘的吻。

“我们回家。”他听到应蘅澜这么说。

桑沅下意识点头,任由对方牵起了手,小声地应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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