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飞艇

失重感仍在继续。

应蘅澜在呼啸的狂风中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桑沅死死护在怀里。在漫长的下坠中他调整姿势,将自己的脊背垫在下方。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风声,几乎要撕碎两人的耳膜。

幸运的是崖边居然有数棵横出的枝叶,枝繁叶茂,为下坠的他们减缓了些许冲击。

应蘅澜将桑沅紧紧护在怀中,用背脊硬是抗下这些撞击。他试图伸手去抓那些枝叶,但或许是崖边泥土松软,再加上他们坠落趋势太重,只听“咔嚓”几声,数根树枝竟被带着一同掉下。

或许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然而上天似乎怜悯这两个饱受苦难的少年,终究不忍让他们就此逝去。悬崖下居然横跨一条长河。那水漆黑幽深,在午间的光照下泛着眩晕的粼粼波光。

"砰——"

两人重重砸入河中,激起数米水花。河水很深,应蘅澜只觉得浑身一震,瞬间被水灌满口鼻。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逼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忙带着怀中的桑沅奋力向上游去。冲出水面的那刻,应蘅澜剧烈咳嗽起来,呛得咽喉满是腥甜才堪堪止住。

此刻两人就这样在河面上深深浅浅地漂浮着,不知前路,不知未来。

应蘅澜搂紧桑沅,却惊觉怀中人双眸紧闭,面色苍白,赫然一副失去意识的模样。

“小乖?”应蘅澜顿时慌了神,“快醒醒,别吓哥哥……”

他轻轻拍了拍桑沅的脸,又试着去探对方鼻息,发现呼吸仍在,只是手脚冰凉。想来也是,刚刚经受了一场恶战,忽然高空坠落然后又被冰水灌了全身,忽如其来的刺激早已超出这单薄身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湍急的河水推着两人不同往前,寒意随着浸泡时间的推移不断浸入躯体之内。

必须尽快上岸。应蘅澜想。

虽然眼下侥幸捡回条小命,可危机仍旧没有解除。自己修行多年体质早已远非常人,就算在这河里泡上一天也无大碍。但小乖不同……他毫无修为傍身,再这样下去恐怕得活活冻死在这里。

想到这应蘅澜立即咬紧牙关,揽紧昏迷的桑沅拼尽余力向河岸游去。

河水很是湍急,好一会青年才终于游到岸边,攀着河边的碎石踉跄上岸。在脱离水中的那刻,浑身猛然增加的重量险些将他压垮,他跪在地上急促喘息片刻,这才强撑着抱起桑沅往前挪去。

应蘅澜顾不上自己,立即捏诀想要为桑沅烘干身子。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灵力却毫无反应,好似凭空消失一样。

此刻正巧一阵冷风吹来,惹得怀中的少年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应蘅澜心头一紧,不敢再耽搁下去。他迅速从储物戒中取出毛巾将少年身上的水渍擦干,换好干净的衣物后再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至于自己不过只是换了身衣服便草草了事。

他放心不下,又取出几粒药丸喂入桑沅口中。做完这些后青年便紧紧抱住对方,试图用体温为他驱去寒意。

桑沅蜷缩着身子,体温渐渐回升,原先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和缓许多,轻轻浅浅地扑在应蘅澜的脖颈,吹起上面细小的绒毛。

应蘅澜探了□□温。没烧。

他暂时小小地松了口气。

应蘅澜抱起桑沅,打算御剑离开这里。结果本命剑丢在地上却无法自行悬浮,反倒砸出一声脆响,宛若一块毫无作用的废铁。更诡异的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丹田内的灵力丝毫没有回复半点,仍旧空空如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上全无半点灵力?这诡异的地方究竟又是什么来头?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们?又为何偏偏选在附近下手?

无数的问题堆在应蘅澜脑中不断翻涌,搅得太阳穴处隐隐作痛。

“哥哥……”桑沅无意识的呢喃打断了他繁杂的思绪,“冷……”

应蘅澜忽然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快速找个避风安全的地方保暖,至于其他的都等体力恢复后再一探究竟。

“小乖再忍一忍,”他拢紧了桑沅身上的毛毯,“哥哥先去找个地方,找到了就给小乖生活取暖。”

说着他抱起桑沅,沿着河岸一路向前。上岸后的风丝毫没有减弱,裹挟着水汽扑在面上让人不住打颤。应蘅澜只能努力将桑沅护得更紧,企图在这漫天寒风中仍留残存一点温度。

应蘅澜拨开垂落的藤蔓,继续往前走了起步,忽然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个巨大的飞艇。

飞艇斜倚在河旁,看上去规模堪比一座小院。只见它表面上覆满厚重的尘土,船身爬满藤蔓。应蘅澜走进一瞧,发觉入口上的金属铰链早已锈蚀,不知在此荒废了多少年。

怎么这里会莫名出现如此巨大的飞艇?是坠落还是能量枯竭?可这飞艇看上去外表并无损伤,只是荒废许久。

应蘅澜左看右看,见这飞艇宽大结实,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想到这他不再犹豫,快步向前,伸手刚要推门而入,结果在还未触碰的刹那门上亮起一道微弱金光,咒文随之显现,赫然有人在门上下了留言咒法。

应蘅澜瞬间警惕起来。

他俯身从脚边拾起一块石子,腕间发力,精准地击向咒文中心。石子触及金光的那刻,咒文顿时如水面般漾开,一行字迹缓缓地浮现在半空:

“此舟旧主已逝,今为无主之物,后来者皆可自取。昔年仓促离去,舱内所遗多为吾与道侣旧物,若见私密,还望海涵。”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苍穹有力,可偏偏旁边却画了只傻乎乎的大白胖猫。除此之外底下跟着三个大大的“拜托啦!”,这字赫然和苍劲字迹形成鲜明对比,歪歪扭扭,一撇一捺尽显圆润,好似喝醉酒的小胖鱼趴在岸上晕乎乎地吐泡泡。

应蘅澜微微一怔。

他仔细去看,确认门上除了这道咒法外并无其他禁制,于是谨慎地上前一步,屏息抬手,轻轻一推——

只听"吱呀"一声,门居然应声而开,扬起地上细细的灰尘。应蘅澜往里探头,里面寂静一片,不似存在其他活物。

居然真的没人。

飞艇内正如留言所说荒废许久,门框上攀岩上层层锈迹,轻轻推门便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吱呀响声。应蘅澜向里望去,发现里面一尘不染,座椅摆放整齐,好似先前的两位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都会回来。

“对不住。”应蘅澜小声说,“我们只借住一晚,天亮就走。”

他说着便抱紧桑沅,抬腿踏步而入。

这飞艇内外截然不同,入目便是宽广的廊道,远远便见摆放在外面的摇椅上堆着毛毯。应蘅澜四处张望,数不清的房间门窗紧闭,丝毫看不出内部的模样。他随手选了一间推开,这屋内的空间居然大得不可思议,规模快比上寻常人院内的厅堂。

屋内陈设华美,帷帐垂落床旁,室内檀木家具摆放整齐,被褥齐全,只是略显凌乱。

应蘅澜匆匆将床铺整理妥当,小心翼翼地将桑沅安置进去。少年常年气血不足,即便走了这段路手脚依旧冰凉。应蘅澜想了想,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温热的暖玉灵石塞进被窝,这才稍稍安心。

只可惜纵使他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当晚子时,桑沅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细细的呢喃,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单薄的身子便迅速烫得吓人。少年蜷缩在绒被中不住发抖,额间满是密密的冷汗,呼吸又浅又急,唇色苍白。

这高热来得又凶又急,应蘅澜顾不上其他,翻出所有能用的灵药一一喂入,拧湿了帕子一遍又一遍为他擦拭降温,可那温度非但不退反倒愈演愈烈,桑沅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齿关都咬出了血痕。

自从吃过蕴脉固元丹后,小乖已经很久没生过如此严重的病了。应蘅澜想。

此刻他坐在床旁,抬眸静静注视着少年昏睡泛红的脸,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初桑沅缠绵病榻的瘦弱模样,

“哥哥……哥哥……”他耳边似乎响起幼童微弱的哭喊声,“丢下小乖吧,不要救小乖了,小乖活着只会拖累哥哥……”

又是几声浅浅的咳嗽,让青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我是不是又什么都没做到?我是不是又没帮助到小乖?我是不是又害得小乖变回以前痛苦的样子?

应蘅澜,应蘅澜,应蘅澜。冷静下来,小乖身体已经好很多了,现在只不过是场高烧而已,退了就好了。

可万一呢?万一他又像先前那样毫无预兆地突然恶化呢?我不能再因自己的自大让小乖承受这些了。

我该怎么办?我是否所做一切都是错误的?我要怎么才能保护好他?

应蘅澜脑中轰鸣一片,剧烈的极端情感在胸腔山呼海啸般翻涌,引得毫无灵力的丹田隐隐躁动。

就在这时,应蘅澜忽然感到自己手指上传来轻微触感,混乱的意识也随之被拉回了现实。他低头一看,只见桑沅微微睁眼,轻轻地勾了勾自己的小拇指。

“哥哥……”少年喃喃道,“小乖好好的,不担心。”

应蘅澜莫名感到有些想哭。

他强压下自己眼眶中的滚烫热意,微微将对方纤细的手包拢在掌心。

“哥哥知道了。”应蘅澜说,“小乖一直都会好好的。”

他抬起手,用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抚过桑沅的眼睑,“睡吧,哥哥会一直守着小乖的。”

少年像是得到什么应许,慢慢合上了眼睛,不一会气息沉沉,俨然陷入了熟睡中。

接下来的几日,应蘅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旁。他看着桑沅意识昏昏沉沉,不时在睡梦中不住打颤,急得险些再度失控。好在这高热没有持续多久,第三日便彻底退去,少年不再在梦中惊颤,而是陷进沉沉睡梦中稳稳睡去。

应蘅澜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高悬的心脏终于得以放下。他终于才得些许空闲,好好思索发生的种种异样。

他尝试运转周天,却发现丹田内仍旧没有半点灵力。

自己身上没有中任何法术,身体也并无大碍。应蘅澜想。看来这悬崖底下确实有古怪。

他们本应该尽快找到机会离开,可目前桑沅还未完全康复,实在经不起又一轮的奔波,不如先在飞艇中暂住些时日,再慢慢找寻别的方法离开。

而且储物戒中的所带食材丰富,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飞艇内的厨房保存完好,器具一应俱全,简单收拾下就能投入使用。

应蘅澜在灶台前和面时,一旁的桑沅完全坐不定身子,凑过来兴致勃勃吵着要帮忙。应蘅澜拗不过他,便捏了块小面团塞对方手中,由着少年在一旁干劲十足地忙活。

桑沅哼哧哼哧揉了半天,面团没揉成反倒弄得满脸面粉,脏得像只掉进面粉堆里的脏花猫。

少年急得直跳脚,"哥哥!这面粉欺负人!"

应蘅澜乐得不行,连忙拿着手帕帮他擦脸,揉搓得桑沅不满地哼哼直叫。

"对,都怪面粉。”他应和道,“待会吃了它,替小乖报仇。"

桑沅哼了一声,气鼓鼓戳了下那个面团,“你给我等着!”

面团被戳得凹陷一个小坑,浸入在热水中咕噜咕噜成了个片,散发着诱人的麦香。桑沅急着报仇,不顾还散着热气,急急夹起匆匆吹了下便塞入口中,烫得哈哈直哼。

“慢点吃慢点吃,”应蘅澜哭笑不得地说,“没人抢。”

桑沅想说点什么,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应蘅澜见状连忙伸出手,让少年把东西吐自己手里。

“不行,不行——”桑沅说,“我要报仇——”

他努力嚼了嚼,被应蘅澜喂了口汤水,这才彻底咽了下去。

“以后哥哥来,”应蘅澜揉揉他脑袋,“小乖烫坏自己就不好了。”

桑沅点点头,乖巧地接过碗筷,埋头认真吃了起来。

饭后,两人悠闲地在飞艇内散步消食。这飞艇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走上几百米才到达舱壁。除此之外飞艇内房间众多,每次开门都有新奇发现,有时是堆满的衣物,有时叠满的法器。

桑沅亦步亦趋地跟在应蘅澜身侧,不时发出小声感叹,“这里真的好大啊……”

他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哥哥快看!"

只见飞艇周身升起一道透明屏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他们笼罩其中。少年好奇地踮起脚尖,伸手轻轻一戳,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哥哥!”桑沅惊喜地喊,“是软的!”

应蘅澜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入坏中,紧张地上下查看,“没事吧?小乖有哪里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吗?”

桑沅懵懵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应蘅澜松了口气,“这种屏障一般是用作防护,往往上面都会带着巨量电流和机关,小乖如果再见到可不能随便去碰,知道了吗?”

桑沅自知理亏,垂下脑袋小声嘟囔,“知道啦……”

应蘅澜舍不得过多指责他家小乖,只是轻轻揉了揉桑沅的脸,没再说话。

二人继续向前。在推开下一扇门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怔在原地,一同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入眼先是宽大的书桌凳子,然后便是后面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无数典籍,其中不乏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绝版,甚至还有整架的话本杂记,封面精美,种类繁多,好似将几十个书铺都搬了进来。

此刻他们就像两只一头栽进米缸的小鼠,琳琅满目的一片不知从何看起。

应蘅澜指尖抚过书脊,忽然停在一处,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靛蓝封皮的典籍,“《九转灵枢注》……这书的残本连作者后代都遍寻不得,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全本。”

桑沅装模作样地凑了上前,结果被艰涩的药理弄得满头发蒙,索性把注意力放在书架上。他左瞧右看,很快就被下方书架那些装帧精美的话本吸引了注意。少年踮起脚,想要抽出一本故事书,不料却带落了别的本子。

本子砸在地上,发出啪嗒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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