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爱

那是个深紫色丝绒封面的本子,只有巴掌大小。只见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还带着点蓝色的小花,凑近时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桑沅好奇地捡起本子,小心翻开。入眼就见内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时不时晕开一小团,带着页脚也脏了一大片。只看内容便能看出写字的人极其不专心,才写两三行就在旁边画猫,圆滚滚的一只,表情瞧着凶巴巴的但透着傻气。

“8月12日,天青,相公说岁岁要多多识字,所以让岁岁写日记,记下每天发生了什么。可岁岁只想和相公侍在一起,不想写日记。”

旁边还画了个气鼓鼓的圆脸,嘴巴撅得老高。

这显然是一本日记。

字迹旁缀着朱砂批注,与日记主人稚拙的笔触不同,这朱笔字迹清峻舒展,自见风骨。只见那人先将“青”字改为“晴”,又在“侍”字旁写下个端正的“待”,然后才在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评语。

写日记的人显然不太会用毛笔,墨迹常常晕开一片,真是难为用朱笔的人绞尽脑汁在墨团间见缝插针地写了这么多字。

“岁岁多写写就会了,”朱砂小字写道,“相公家的岁岁可是最聪明的小孩呢。”

笔锋一转,又将旁边那张气鼓鼓的圆脸描成开心脸,傻乐着咧嘴大笑,“岁岁加油!”

笑脸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就要不开心”,只不过被涂掉了,只剩下浅浅的墨团。

桑沅看得入神,忍不住又往后翻了一页。

应蘅澜原本在书架前翻阅典籍,回头却见少年捧着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页里。

“小乖?”他将人揽入怀中,一同寻了个软垫坐下,"看什么呢?怎么这么入迷?"

“哥哥一起看就知道了,”桑沅故意卖了个关子,“很有意思的。”

他们一起看了起来。

“9月12日,岁岁和云云吵架了。”

旁边画了只气鼓鼓的大胖猫,底下还标了三个字:坏云云。

应蘅澜瞬间认出这是前几日留言咒法上的那只大胖白猫。

“岁岁说,相公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岁岁最喜欢相公了。”

“可云云居然打哈欠了。”

“它一定是不信岁岁说的话!”

字里行间满是委屈,那只叫“云云”的猫又被多画了几根炸开的毛。

“于是岁岁努力说了相公好多好多……”上面一连写了好几个“好多”,“……很好的地方,可云云不听!所以岁岁就和它吵起来了。”

“岁岁不是故意的,都怪云云……云云坏。”

批注的朱砂很是溺爱,全然没考虑到一只猫到底会不会开口说话,“都怪云云。今晚相公就扣它零食,给我们岁岁出气。”

要是猫能说话,第一句定时要喵呜大叫,狂骂这两个癫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经病。

应蘅澜与桑沅读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笑得很是厉害,抱成一团险些直不起腰。桑沅笑得眼泪都飞出来,等到缓过气来才后知后觉察觉起不对劲。

“哥哥……我们这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是不太好?”

应蘅澜也觉得不妥,可看着手中翻过大半的日记,终究还是让心头那点好奇占了上风。

他轻咳一声,“……都看这么多了,不如干脆就看完吧。”

于是两颗脑袋又凑到了一处,悄悄往下翻去。

往后几页满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厚重情感。一句“岁岁最爱相公了”墨迹未干,下一页便是朱砂写就的“相公也最爱岁岁”,字字句句缠绕缱绻,像春藤绕树般密不可分。

桑沅望着那些炽热字眼,心中莫名地泛着难耐的痒意。他抬起头,一双圆眸里身旁青年的影子,“哥哥,‘爱’是什么?”

看着那些字眼,桑沅心中忽然感到莫名地痒,“哥哥,‘爱’是什么?”

应蘅澜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最爱”二字。

“爱就是……”他轻声说,“想把世上所有的好都捧到对方面前,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是无论去往何处,心里总会惦着他;是哪怕相隔万里,也忍不住要一遍遍想起他的模样。”

就像我和你。

“这就是爱吗?”桑沅喃喃道,“可——”

“可我觉得,我和哥哥之间不是爱。”

应蘅澜愣住了。

他稳了稳呼吸,缓缓开口,“小乖为什么这么说?是哥哥哪里做得不对吗?”

桑沅摇摇头,“不是的。”

“因为……因为爱不应该是给人带来痛苦的。”

他忽然低下头,睫毛轻轻一颤,泪珠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应蘅澜掌心中蕴开小小的水渍。

“我和哥哥之间不是爱,”他哽咽道,“和姐姐也不是。”

泪水接连往下落,多得快把应蘅澜给溺毙在这悲伤的湖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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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要是我生来就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哥哥和姐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桑沅说,“我害得哥哥总要为我奔波,还害得姐姐因病离世。而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多年前的悲伤在此刻劈头盖脸地袭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从来都没出现就好了,要是我不生病就好了。”

或许他真的是从前那些孩子口中的怪物,带来灾祸,重病缠身,最终弄得周围亲近之人不得善终。

应蘅澜紧紧抱住他,一如当初冲出恶狠狠地打跑那些乱说话的孩子。桑沅还记得那时应蘅澜紧紧地把自己抱在怀里,轻柔抹去脸上的泪。

“你不是怪物。”应蘅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你是我们家的小乖。”

回忆和过去交织在一起,桑沅几乎快要分不真切。他感到眼前满是朦胧泪水,可就在这时有谁似乎将自己的脸轻轻捧起。对方似乎凑近了些,在自己的眼睑落下一个很轻的温柔触感,好似在那种了朵毛绒绒的小花。

“不是的。”他清楚地听到应蘅澜这么说,“这不是痛苦。”

“小乖,你要明白,当初姐姐染病是因为救治镇上百姓时不慎感染的。不是你的错。”他说,“姐姐很爱你,哥哥也是。”

从来没有人怪过他。

“可是、可是现在姐姐走了,哥哥为了我的身体每天奔波,现在还被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眼泪再次染上那双雾蒙蒙的圆眸,“都怪小乖……”

“这不是小乖的错。”应蘅澜亲亲他红肿的眼睑,“我们掉下来是因为被坏人追杀,根本不管小乖的事。而且小乖现在身体不是比以前要好很多了吗?健健康康的。”

他将桑沅往怀里拢了拢,“哥哥和小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觉得很满足。”

“只要小乖在身边,哥哥就很快乐。”

所以,这不是痛苦,这只是我们和命运抗争时挣扎着留下的痛感。

只有痛起来,痛得眼泪直掉,痛到撕心裂肺,才能感觉到真正活着。

桑沅抬起泪湿的双眸,静静地端详着应蘅澜。

墙上的照明灵石发着明亮的白光,映得应蘅澜面容的轮廓格外分明。眼前这位青年五官俊朗,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迈向成熟,或许是长年练剑的缘故,对方肩背宽阔挺直,健壮的胳膊总能将自己轻松抱起。

应蘅澜的生辰礼好似还在昨日。那时他们远不及现在有钱,那日只是两人紧紧相拥,共同分享了一块小小糕点便度过了那日。

原来都过去那么久了。桑沅想。

他想到那日应蘅澜揉揉自己的脑袋,“哥哥现在成年了,有能力保护小乖了。”

自己那时是什么反应?是笑着的?还是说了些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像定在了原地,满脑子只有应蘅澜的眼睛。

那双寒眸平日浸着冷意,不耐烦时会微微垂眸,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眸在看向自己时总带着温和的笑意,瞳孔中盛满温柔,悠悠凝成一片墨蓝的湖水,引得晕头转向的少年心甘情愿地溺毙其中。

“小乖?”桑沅听到青年说,“不哭了,好不好?”

下一秒带着薄茧的掌心裹挟着温柔的触感轻轻落在自己面上。就是这样的手养大了自己,喂着自己吃下食物,抹去自己病痛时渗出的冷汗,夜班时在哼唱的温柔摇篮曲中轻拍着自己的脊背。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已然过去了小半,剩下往后大半生也要和眼前这人共同度过,而他却因此感到欣喜若狂。或许百年之后他们埋葬在一处,□□融化在一起,骨贴着骨,再也不分离。

少年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桑沅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应蘅澜的五官。此刻他似乎又回到了幼年,缠绵而眷恋地用指腹一点点描摹眼前这个陪伴自己接近半生的人的五官。先是眉心,然后是眼睑,顺着鼻梁一路下滑,最后落在那双薄唇。

他凑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到两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相互融合,恍惚间好似接了一个又一个密密的吻。

听闻薄唇的人生来薄情,可眼前的青年将全部的柔情都放在自己身上,浓重得快要将他淹死。可他心甘情愿,他甘之如饴。

他突然想去吻应蘅澜,很想很想。

不是浅尝辄止的脸颊吻,也不是安抚地落在头顶的轻吻,而是更强烈的,更深入的……

是什么呢?桑沅想不明白。

他并非懵懂无知的孩童,也看过许多话本,知晓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夜半时分的抵死相依,却想明白自己和应蘅澜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想要和应蘅澜成为什么呢?家人?爱人?

他们已经是家人,可做的事却不似家人。如今翻涌在胸口的情绪也清晰地告诉自己似乎有什么在无形中早已越过线。

桑沅又想到刚刚看的日记里面那两位道侣。他们会亲吻,会共勉,会在落泪时紧紧相拥,会在危难挺身而出。他和哥哥也是。

那他和哥哥是爱人吗?

他试图在脑中翻找以往看过的话本内容,可其中的情爱总显得浅薄,仿佛只剩皮肉痴缠。

桑沅愈发困惑起来。

他们之间的情感和缘分太长太深,深到追溯源头也理不清脉络。他们似家人似爱人似好友,又像似同一人。

或许他们前世本就是一体,所以此世再遇见时便再难分离。

“哥哥,”他喃喃道,“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哥哥也不知道。”应蘅澜说,“但无论如何,哥哥都会一直陪在小乖身边。”

桑沅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固执地将自己的指节挤入对方指缝,直至十指牢牢相扣。

“哥哥,”他很轻地说,“要是能和你死在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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