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证据

陈老面上满是怀疑。

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忽然用掌心猛压腹腔,随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枚湿漉漉的储物戒骤然出现在应蘅澜手中。

“陈老,”应蘅澜哑声道,“您看看这些……就明白了。”

他捏诀清去储物戒上的黏液,指腹轻压灌入道道灵力。微光亮起,一排物件突然出现在老者面前。舷窗透入的光线照在上面,映出一片森然的白——

那竟是十三具白骨。

老者脸色大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他拔高了音量,“不对,不对,就连数量都是刚刚好的,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又或者你是查到了什么?!”

老者三步上前,几乎要将床上的应蘅澜拽起来。桑沅见状不妙,赶忙手忙脚乱地抬手阻拦。

“陈老!陈老!冷静点!”少年说,“哥哥身上还带着伤!”

陈老瞪着眼,“我知道!我又不瞎!”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宛若母鸡瞪小鸡,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吵特吵。应蘅澜赶忙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趁势将桑沅揽入自己怀中。

“陈老,”他不动声色地将桑沅护在身后,“小乖他年纪小,您别同他计较。”

老者烦躁地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就知道护着你那宝贝弟弟!十多年前你们还小我就不说啥了,现在都成年了还小呢?!”

应蘅澜笑了笑,“再怎么样还是小孩。”

陈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得了!知道你把他护得和个眼珠子似的了!现在这里没别人,赶紧说!”

应蘅澜顿了下,“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十八年前,清河村围剿邪修任务?”

陈老面色骤然一沉,“果然……果然和那件事有关。”

“但我所知道的也并不多。”他说,“我只知那次任务折了三名长老和十名精锐弟子,只有一人活着回来。”

“那个人,便是如今慕道宗的宗主,谢衡。”

老者说到此处,眼底忽然翻起惊涛骇浪,“难道你——你是说……”

“陈老,”应蘅澜打断了对方即将出口的否定,“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您都可能不会相信。”

“但我还是那句话。有些真相,您亲眼看看便会明白。”

他朝着桑沅点点头。少年心领神会,立刻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物件。记录宗主与世家隐秘往来的卷宗,利益输送的信物,在强拐中侥幸存活数名幸存者和知情者的指证血书……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在老者面前,几近让对方目眦尽裂。

“这怎么可能……”陈老不可置信道,“身为一个正道宗门的宗主,居然用凡人血肉修炼邪术?他都已经站在高位,想要的手到擒来,何必如此?”

应蘅澜没有回答,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记录灵石。

这正是记录了谢衡伙同邪修一同残杀同门长老和弟子的影像灵石。

“陈老,”他将灵力灌入,“请看。”

灵石微光闪烁,当年那场惨烈背叛的影像再次浮现。陈老脸上的血色随着画面一点点褪去,当看到浑身黑气的谢衡出现在影像中,数不清的震惊彻底凝固在他的眼中。

“什么?这居然……”老者踉跄半步,却还是快步上前。他口中喃喃自语,俯下身,掌心迅速泛起暖白色的微光,一寸寸抚过白骨的表面,似乎在确定着什么。

陈老脸上的凝重随着白光的加深越来越深,很快又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沉痛恍然取代。他轻轻咳了几声,收回手,再看向应蘅澜时眼神已添了几分信任。

“……究竟发生了什么?”老者声音干涩。

应蘅澜和桑沅互相对视了一眼。

“哥哥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桑沅说,“还是我来说吧。”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却将一路以来所发生的事全都和盘托出。秘境中的无端追杀,仙宗会武后神秘脱落的面纱,众目睽睽下的围猎……桑沅每吐出一个字,老者面上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每一次每一回,宗主都轻描淡写地将那些世家子弟的罪行全部带过,随意捏造了几个借口就彻底翻篇。”桑沅说,“甚至……甚至还反手将那些某须有的罪名扣到我们头上。”

可他们分明只是为了自保。

“要不是因为我,哥哥也不会受这么多伤。”少年捂住脸,发出低低的呜咽,“都是我拖累了哥哥……”

应蘅澜将他抱得更紧,“不是小乖的问题,是作恶的人心术不正。”

“腻乎的话往后再说,”陈老皱眉打断,“这又和桑沅有何关系?你们为何突然去查十几年前的旧案?”

“你们入门的档案是我亲手办的,无父无母,并无亲眷。谢衡为何独独盯上桑沅,甚至不惜下此狠手?”

“因为宗主想要杀小乖,”应蘅澜说,“为求自保,我们不得不先行下手,结果反倒顺藤摸瓜查到旧事。”

陈老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桑沅被盯上,可能与先前清河村十三名门内长老弟子殒命有关?”

“我不确定。”应蘅澜顿了顿,“但我查到了一件事。”

“任务记录灵石末尾留有一个‘绣’字,顺着它……我找到了一位绣娘。”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她至今下落不明,但……”

“她和小乖生得极像,很可能是小乖的母亲。”

桑沅和陈老怔在原地,面上满是错愕。少年瞪圆了一双杏眼,嘴巴微微张开,全然一副陷入巨大震惊之中的惊骇模样。

为加强话语中的可信度,应蘅澜缓缓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幅画像。随着青年徐徐展开的动作,画中女子的容貌显现在两人面前:五官秀丽,乌发松松挽起,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尤其那双眼睛,明亮澄澈,与桑沅几乎如出一辙。

陈老凑近细看,忍不住连连咂舌,“像,这也太像了……”

“除了眉毛外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位姑娘更显英气,而桑沅显得更秀气。”

桑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地将指腹压在画像女子的脸颊上,无声地细细摩挲。

“哥哥……”少年声音发颤,“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仙宗会武的时候。”应蘅澜凑近,在他微湿的眼睫上轻轻落下一吻,“对不起,小乖。”

“是哥哥不好。”他小声说,“但哥哥真的很怕这是谢衡设下的圈套,担心这是个烟雾弹,更怕……更怕你会因此空欢喜一场。”

桑沅轻轻摇头,“哥哥都是为了小乖好,小乖不怪哥哥。”

“这姑娘看起来像是寻常村民。”老者说,“骨相正常,躯体并无异样,不像夺舍或易容。”

应蘅澜点了点头,将桑沅搂得更紧些。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确定她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他说,“或许她只是偶然目睹谢衡残害同门的过程,为求自保不得不逃,但可惜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只是不知为何,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小乖落入了他人之手,还险些——”

他闭了闭眼,不忍再说。

“可说这么多都只是些推测。”老者说,“能支撑的只有绣娘的画像,记录不明的灵石,还有其他更有利的证据吗?”

应蘅澜顿了顿,“我曾经目睹过那人丢弃小乖的整个过程。”

“你看到了那个人的面容?”

青年摇了摇头,“我看不清,只能确定对方的身形。”

“但是我能确定的是,那个人根本不是谢衡。”他说,“谢衡比那个身影高了起码一个头。”

“未必。”老者说,“据我所知,邪修大多都能捏造自己的外形。当年你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幼童,被表面的障眼法迷去了也说不定。”

“不过……你遇见桑沅具体是什么时间?”

应蘅澜报出了个时间。

陈老面色大变,“对上了,这时间对上了。”

“对上什么?”桑沅急急问道,“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吗?”

“那天正是谢衡继承宗主之位的日子。”老者说,“可说来奇怪,那段时间他无事在身,照理说本该待在宗内等候仪式,但他却贸然外出,不仅没有上报宗门,还迟迟不归。”

“后面还是许多长老三令五申,再三通知才把他催了回去,这才完成了这个继任仪式。”

应蘅澜眯起了双眸。当时那人原本想抬手杀死小乖,但中途像是接到什么消息,只好草草抛下包袱匆匆消失。

现在看来,或许是长老们催促的讯息逼得他不得不走。

“而且,”陈老继续说,“谢衡似乎对剪刀一类器物反应极大。”

“剪刀?”

“对,剪刀。”老者说,“不是小剪,而是大剪。”

他比划了一下,“先前某次比试上,有人就使用了类似的兵器。当时谢衡就在观礼台上,竟当场脸色煞白,左手死死捂住腹部,好一会才恢复常态。”

腹部?应蘅澜心头一震。自己先前击中谢衡腹部的时候,对方也会发生如此变化,好似遭受奇耻大辱般面容狰狞,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一般、

可当时谢衡腹部没有半点伤口。

“大剪刀?”桑沅突兀开口,“那不就是裁布时常用的那种吗?通常是常年做衣服的人才会随身带的吧?”

话音落下,舱内陡然一静,应蘅澜和陈老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老者喃喃道,神色愈发凝重,“看来此事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眼下我想明哲保身怕是来不及了。”他长长叹了口气,“说吧,要我怎么帮你们?”

应蘅澜垂下眼眸,“陈老,多谢。”

“谢什么!”老者连连摆手,“谢衡这等败类,但凡心中还有‘正道’二字的修士,谁不想除之后快?我身为慕道宗执事堂长老更是义不容辞!”

应蘅澜点点头,不再继续客套,“如果我没记错,下周一便是全宗门晨会,届时所有人都会到场。”

陈老微微颔首,随即瞳孔微缩,“你难道是想……”

“对。”应蘅澜说,“我要当众呈上证据,请宗门依律——”

“处决宗主!”

“不行!”桑沅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这太冒险了!哥哥你会没命的!”

老者同样不赞同地摇摇头。

“这太过冒进。”他说,“谢衡盘踞宗主之位多年,连剑尊都瞒了过去,宗门内不知埋伏了多少亲信。”

“你这样贸然前去,不亚于自投罗网。”

应蘅澜沉默片刻,“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舱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慕道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绝非虚言。该宗门延续当初天下第一的慕容家族,底蕴之深,权势之广,连人间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真正意义上做到除非天降神罚,否则世间便唯我独尊。

能制裁慕道宗的,只有它自己。

“剑尊如今被限制了行动,而老晏就是个医修,除了摆弄花草啥都不会。”老者头疼地挠了挠脑袋,“而谢衡那个龟孙又设下了重重禁制,根本传不了讯息。”

下周一的全宗晨会,恐怕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桑沅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

“哥哥……”他死死攥住应蘅澜的衣袖,用力到指尖都泛了白,“我们不管这些了,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人……逃得远远的,好好活下去……”

“这太危险了,”少年仰起脸,泪水糊了满脸,“要万一你受伤怎么办?万一……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

“哥哥,我求你了……别去,我们别管这些了……”

眼泪滚烫,一滴接一滴落在应蘅澜的手背上。桑沅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片湿热的皮肤上。

“小乖不能没有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哥哥,没有你的话,小乖也活不下去……”

应蘅澜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桑沅脸上的泪。

“小乖,”他轻声说,“我必须要去。”

他不想让桑沅一辈子都生活在恐惧中,也不想让自己的爱人沾染一分一毫的风险。

他必须解决谢衡这个隐患。

应蘅澜笑了起来,捧着桑沅的脸轻轻啄了一口,“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哭鼻子?”

“我、我——”少年气呼呼地鼓起了脸,“我只是……”

“哥哥知道小乖是关心我。”青年将怀中人的手握进掌心,很轻地在上面印了个吻,“小乖别担心。”

“哥哥不会死。”应蘅澜一字一句道,“哥哥一定会活着回来。”

“我答应过小乖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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