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人,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奇怪, 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站住。”

祈璟的听觉向来优于常人,他放下朱笔, 将他叫住, “你方才说什么?”

王砚停下脚步, 回身,“啊...属下是说,督军案上那画中的女子,属下看着有些眼熟。”

祈璟半眯起眼, “眼熟?”

“是有些...属下夫人常去城中一胭脂铺买螺子黛,属下陪她去过几次, 觉这画中的美人与那掌柜的有些像,那掌柜的...长得美艳极了, 所以属下印象尤深。”

边说着,王砚面上边泛起薄红。

“有多像?”

那沉冷的声音中,带了些颤。

“基本同这画中一模一样,眉眼尤像。”

“.....”

窗外落雪凝成雾, 屋内一时无声。

“大都督,那...属下先告退了。”

王砚被问得发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案后之人未应他。

片晌后, 屋内响起了玉碎之音。

在静谧的屋内, 清脆, 又刺耳。

灵隐寺内,香客络绎不绝。

松柏的枝上挂满了落雪,寺内来得多是些妇人与女郎, 边走边噙笑着。

“哎,听说这里求愿最灵验了。”

“那我定要让菩萨保佑我,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呦,真不嫌臊呢!”

“这有什么的,谁不想求得如意郎君!”

“....”

“在看什么呢?”

朱廊下,锦姝垂目望着云婳,柔声道。

云婳懵懂地瞧着身侧走过的几个女郎,拽起锦姝的袖角,仰起头:“娘亲,姻缘是什么呀?”

锦姝握起她的手,“就是婚配的意思,大家都想求个好郎君。”

云婳似懂非懂,“那娘亲有好郎君吗?我阿爹...阿爹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娘亲一样温柔。”

锦姝蛾眉轻凝,一时语滞。

思及他,她脑中不由浮现起他在榻上那凶狠的模样...

还有,那张冷厉至极的脸。

她的那爹爹,不但不温柔,还骄横跋扈,喜怒不定,心绪莫测...

总之,温柔这个词,与他分毫不沾。

锦姝踌躇半晌,道:“嗯,应是...挺温柔的。”

云婳歪起头,“真的嘛,如果阿爹还活着就好了...这样,我也是有爹爹的人了。”

锦姝一怔,心间又泛起了酸涩...

身后的请香处排起了长队,锦姝望了望,挽起云婳,“走吧宝宝,我们也去请香。”

她牵起云婳,走至请香处排队。

队还尚长,宾客挤满了庭前,云婳蹲在队外,有些百无聊赖。

她将视线投向松树下的兔子身上,悄悄提起裙,跑到了树下。

三岁稚童跑起来总是颠簸,脚步不稳间,她的额头撞在了身前男人的冷硬玉銙上。

“大胆!哪里来的小孩儿,敢冒犯我们大人!”

男人身侧的暗卫出声呵斥。

云婳吓得缩起小脑袋,轻抬眼,觑向身前人。

男人带着半截覆面,身上披着墨色鹤麾,鹤麾半搭在他身上,露出了宽肩窄腰,立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腰间坠着长长的禁步,风一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云婳的身量方及他膝前,她看着他腰间坠着的禁步,好奇地伸出手,轻触了下。

“放肆!”

那暗卫见状,径直将剑拔出了鞘。

祈璟剑眉拢起,侧身避开云婳,向前行去,“行了,走吧。”

他最厌恶小孩子,多看一眼,都嫌扰。

想着腰间的禁步适才被那孩童触过,他嫌恶地将其解下,抬臂掷于地...

“小婳!”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时,锦姝便疾步走来,俯身轻拍云婳的额头,“你怎得乱跑,吓死我了!”

云婳环上锦姝的手臂,“我不会丢哒,只是看看兔子!适才有个叔叔,好...好凶。”

“什么叔叔?”

“就是一个说话很凶的叔叔,超级凶...好...好可怕。”

云婳将头缩在锦姝的臂弯中,小声嘀咕起来。

小孩子说话总是有些茫无头绪,锦姝未多在意,抱起她,向前走去,“既讨厌,宝宝不瞧就是,走吧,娘亲带你去拜佛。”

“好!娘亲,我还想吃酥山!”

....

庙中,梵音低回。

玉佛前,锦姝拉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小云婳学着娘亲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合手闭眼。

锦姝祈求道:“希望菩萨保佑云婳平安长大,保佑我的胭脂铺一切顺利,那些来勒索之人,不要再找上我。”

话落,她直起身,将高香插进了坛内。

正欲再出声时,她顿了顿,看向云婳,复又阖起唇,自心中默念起...

希望...菩萨也可以宽恕她杀死柳氏的罪过,此事,早已成了她毕生噩梦,挥之不去。

香火自庙中散成烟圈,飘于红柱后。

金钟一侧,祈璟隐于柱后,看向佛前那娇小的身影,目光似阴湿的藤蔓,愈发晦暗深邃。

好似要生出触手,将那身影勾来,撕碎。

日思夜想之人此刻正立于佛下,虽未饰绫罗,但依旧不消其容。

她长发披散在腰间,袄裙曳地,背影望上去,比以前更加清瘦了。

他想,应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发间只斜插了一只玉钗,那玉钗在她的青丝中摇摇欲坠。

仿若下一瞬,就要横扎进他的心间。

三年了,三年。

她骗了他整整三年...

祈璟呼吸低沉,他盯着锦姝身侧的云婳,指尖深陷进掌心,直捏出了鲜血。

她竟同旁人生了孩子...

她怎么敢!

这一刻,喜悦、悔恨与怨气交杂着,裹挟在一起,涌上他的四肢百骸,无尽的蔓延着。

眼下正值隆冬,立于空荡荡的庙中,他只觉脊背颤然发寒,渗出森森冷汗。

他真的很想冲上前,抱住她,欺身而压,质问她为何要欺骗他,为何要如此折磨他三年。

然后,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能分开。

“大人,您说...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身侧那跟了他多年的暗卫陡然开口。

“你,查查谁去那胭脂铺找过事。”

“是。”

暗卫垂首,但随即又踌躇起来,“大人...您吩咐的急,属下到那胭脂铺时,只问得长街中一老妇,那老妇是个盲眼,未道出姑娘已有子嗣之事...”

他有些害怕被责罚,压下声,解释起来,“但锦姝姑娘今日搭车来寺中的事,确也是那人说的,这倒是...未出错。”

祈璟默然无语,覆面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须臾,他轻撩鹤麾,抬步离去。

暗卫见状,忙轻脚跟上。

行至阶下时,祈璟突顿住一瞬,“女人生产时,很疼?”

那暗卫怔然抬头,“回大人,应当是...很痛,没想到方才那小姑娘,竟...”

话说一半,他又猛然止住,抬手抽着嘴角,不敢再说。

祈璟向前行去,“你去将从前在京中的暗卫都遣来,给我查清当年的事,离京后的这些年她都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与谁有过交集。”

他转身,目光森然起来,一字一顿,“还有...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找到他,把他杀了,剁碎。”

他的声音亦森寒,刺人肌骨。

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祈璟走向马车,掀帘踱进车中,仰靠在车座上。

他只觉,他的脊背处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

他闭起眼,声音幽沉地自语起来,“姝儿,你知道吗...好想边干。哭你,边向你赎罪。”

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了那肆虐着的占有欲,压得几欲窒息...

他不愿再向从前那般紧逼她,但也绝不会放开她。

绝不。

她只能是他的,死都是。

车内暖炉正热,祈璟缓缓摘下了覆面。

面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他抬手拭过眼尾,才惊觉泪水已潸然而落。

隆冬的天总是很短,方酉时,天便已昏黑起来。

铺内,锦姝给沉睡在小榻上的云婳掖了掖被角,轻抚着她的额头。

明早要给云婳去城东买酥山,那家酥山店晨时要排很长的队,因而今晚她们未回那小院,歇在了铺中。

鹅梨香已散尽,锦姝起身,将窗牖紧阖好,看着云婳,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铺外。

她瞧着熟睡的云婳,锁紧好门闩,抬步走下阶。

她已应了徐珠,今夜与那书生相见。

徐珠道那书生白日里需在监内苦读,只夜里才得空,从而由徐珠搭线,约了今夜在青山湖边相见。

为着云婳,她应允了这事。

她想,那人是书生,虽患哑疾,但既是读书人,性子总是温润的,总能待云婳好些...

...

到了湖边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好在,她的雀眼症(夜盲)已好了些,可看清路了,只夜间看人时,依旧模糊...

夜里的湖边静悄悄的,冷冷清清。

桥上尚凝着残雪,锦姝将臂弯缩进斗篷中,待着那人。

身后传来踏雪之声,锦姝回过身,便见桥上有人提灯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身上披着墨色毛领斗篷,戴着幕帷,遮住了脸颊。

锦姝有些怔然,走上前,轻声道:“您是...杨公子吗?”

徐珠姐姐说,那书生叫杨怀靖。

那人走近她,脚步顿住一瞬,将手中的灯熄灭了。

锦姝不知他为何突然熄灯,但也不便开口问,只又小声道:“是您吗?”

那人未语,

惶遽了半晌,锦姝才突想起,这人患有哑疾...

她赧然道:“杨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您...我们...”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

那人摇头,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他抬手指了指桥下,示意她向桥下走去。

锦姝会意,与他并行着,走下拱桥。

知他不能出声,为缓解局促,锦姝主动开口道:“您在监中读书,定很辛苦吧...”

她欲言又止,小声试探,“您可喜欢小孩子?我...我有一个女儿,很可爱,只是...她生父年纪轻轻便早逝了,她一直没有阿爹的陪伴,所以...”

话落,那人蓦地停下了脚步。

风声突然止下。

好静...静得有些骇然。

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朵山茶花,插进了她的鬓发处,又抬手,轻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拂去了脸颊旁沾染上的草叶。

他的手很凉,凉极了,还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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