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好冷...

锦姝被他的手冰得打起寒颤, 她裹紧身上的斗篷,抚着耳边的山茶花,懵懵地,“杨公子, 您这是...”

话落, 她又阖起唇。

月色中, 男人身上的墨色斗篷随风曳起一角,长长的帷幔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色,也看不清眉眼。

但她觉得, 这位杨公子冷冷的,气场有些迫人, 不像个文弱书生...

“谢谢公子的花。”

锦姝轻抿唇瓣,将那山茶花摘下, 攥在手心里。

既他不能说话,那她便多说些,不然...

正欲再说,身前人突然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又摩挲起她的眼尾。

很用力,但又似...在极力收着力道。

锦姝被他的动作骇到,向后退着。

第一次见面,这人便这般, 甚是怪异。

拱桥上的青砖结着冰与积水, 脚步颠簸间, 她踩进了桥头的积水中,身子向后跌去...

正要惊呼出声,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肢。

那人单手托住她的腰肢, 将她揽入怀。

湖畔边起风了,将桥上的灯笼吹得摇晃起来。

锦姝低喘着气,看着身前人,长睫不住地眨着。

一股清洌得香气随风挟来,她鼻尖轻动,眉心微蹙起。

这香气,好熟悉...

好熟悉。

那人松开了她,将她扶靠在桥边。

夜里寒凉,锦姝有些冷,垂头道:“公...公子,我的鞋袜湿了,该回去了。”

奇怪,跟这个人接触,她莫名的想逃离...

她朝他颔首示意,转身向桥下走去。

可转身间,手臂却被那人抓住...

那人蹲下身,径直撩开她的袍角,褪下了她的绣鞋与罗袜,掏出怀中的锦帕,替她擦拭着雪水。

他的手凉极了,隔着锦帕,依旧很凉...

锦姝愕在原地。

这人...是在做什么?!难不成...他起了色心!

可...可又不似。

他的手很有力,握着她的脚腕,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得。

锦姝闭上眼,深吸着气...

半晌,那人替她把脚腕上的雪水拭净,又替她趿上绣鞋,才缓缓起了身。

他的手依旧有些颤抖。

默了片刻,他抬手指向桥下,示意她一起离开。

锦姝有些恼,她将斗篷紧围在臂弯处,匆忙向桥下走去。

走至桥下时,那人顿住了脚,未再向前行。

锦姝踌躇了一瞬,见他不走,便独自转过身,离开了湖边。

夜里的湖边静极了,那人一直立在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挪动脚步。

祈璟摘下帷幔,静静地立在原地。

清冷月华落于他的眸中,明亮,又晦暗。

可天色太黑,遮住了他眼尾泛起的晕红。

桥上响起脚步声,有侍卫走来,朝他揖礼,“大人,那杨公子一直在车中哭喊,您看...”

祈璟转过身,狭长的桃花眼半眯。

隆冬的晴日里,花街廊外熹光正灼眼,丝丝缕缕漏进窗牖。

“姑娘,姑娘?这银子给您。”

“啊,好,好的。”

锦姝立在长木案后,正出神。

被人唤后,她忙醒过神,接过那妇人的银子,“多谢夫人,若胭脂用得好,记得再来。”

“好。”

“您慢走。”

待妇人离去后,锦姝又托起腮,凝思着。

昨夜那人,实在是...太怪了...

且她总觉得,那人有些似曾相识...

窗牖外的长街中人声鼎沸,云婳正坐在铺门前的阶上,四处张望着。

锦姝从长案后走出,欲将她叫回。

徐珠隔街行来,探进门,“小姝,你可在?”

锦姝抬眼,示意她进来,“我在。”

徐珠走进,压下声,“昨晚怎么样,如何?”

“杨公子人挺...挺好的,就是有些...怪。”

锦姝垂下眼,面色有些僵硬。

“怪?怎么个怪法?”

“就是...”

锦姝想了想,还是未说他触自己脚腕的事,“他一直遮着脸,不知是...”

“遮着脸?怎会!那书生生得俊俏,从未遮脸见人过啊。”

徐珠皱起眉,有些讶然。

正欲再说时,门外突然踏进几个穿着黑色束身衣的人,看着有些凶煞。

徐珠和锦姝皆怔忪了一瞬。

那领头之人率先开了口,“掌柜的可是会插花?我们家主后日生辰,就辛苦姑娘,后日将花送到都督府。”

话落,他掷下满满一袋银锭,转身离去。

锦姝脑间发懵,忙提裙追上前,“哎,几位留步!我已甚少卖花了!”

徐珠上前拽住她的手臂,“哎,你傻呀!都督府,那是多大的金主!在这杭州城,有多少人想踏进都督府的门,都踏不进呢。”

锦姝低头绞起袖角,“可...”

可她不愿再与任何官贵有接触。

她很怕,有人会认出她...

听说这位新来的督军甚少在城中露面,连名讳都显少有人知,江南三军的军权,如今都在他手中。

如此权贵,她断断得罪不起...

....

铺子后的青巷中,云婳正追着猫儿,跑进了巷角。

“你别跑呀,我阿娘那里有好吃的!”

“小孩儿,你过来。”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云婳握着拨浪鼓,抬起头,便见身前正停着一辆黑绸马车。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拨起帘,却未漏出脸。

那双手探出车外,朝她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婳边晃着拨浪鼓,边走至车前,歪起头,“叔叔,你是何人呀?你说话声音真好听。”

祈璟透过车幕,眯眼打量着她,目光阴鸷。

呵,小野种,说话倒是甜。

跟蠢兔子倒是像,长得...也像极了。

可惜,他讨厌这个小野种,他恨不能将这小野种的爹碎尸万段。

祈璟垂目,冷硬地道,“你爹是谁?”

云婳眨着眼,“我爹爹...死了呀。”

“我问你,你爹是谁,生前是何许人。”

“不...不知道呀,阿娘说,爹爹早年脑子不太好,英年早逝,死的早。”

见问不出,祈璟压下火气,佯装温煦,“你告诉叔叔,你爹爹生前叫什么,叔叔给你买糖吃,嗯?”

“我娘亲说,就是...就是死了呀,不知道叫什么。”

“....”

祈璟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车帘紧阖起。

好不容易强撑起一瞬耐心,却被这小野种气到。

一想到她与旁人生了孩子,他的胸口就滞涩到几欲窒息,连血液都在倒流...

要不是看这云婳年岁太小,不忍看她伤心,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至于那该死的野男人,死了又如何,待他查清,他定要将他的坟冢烧成灰烬。

车帘阖紧,马车再次向前驶去。

直到进了长街后,又被驭住。

胭脂铺前,祈璟将车帘掀起一角,瞧着正立于阶下的聘婷身影,冷白的手上青筋遒劲...

她整整骗了他三年。

他还以为她死了,这三年,他每夜都痛得如钝刀凌迟,痛贯心膂。

可她呢...她竟抛下自己的夫君,抛下他,与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为何要这么对他...

若不是暗卫查清了当年大婚那夜发生的事,他还以为,自己是太过苦闷,出了幻觉。

好啊,好的很。

真是报应,他的报应...

这次,他定要追回那本属于他的东西,温柔也好,强求也罢。

无论用何手段,他都不会再放她。

做鬼都不会。

都督府。

雾霭迷蒙,朱红廊柱尚沾雪。

锦姝抱着几瓶腊梅,自回廊下随管家走着。

边行步,她边打量起来,心中泛疑。

这都督府甚大,可行过的下人却寥寥无几,沉肃极了,哪里有半点生辰宴的样子...

甚怪。

打量了一圈后,锦姝又慌忙垂下头,不敢再乱瞧。

听说这位身份神秘,南下任职后,鞑靼和女真一族再不敢轻易来城内肆扰百姓,战功赫赫。

可这督军在杭州城中只手遮天,听说脾性很不好...

想着,锦姝有些怕,不由手腕发软。

她如何也想不通,这府中想要什么,自都有人踏破门槛来送,何故要寻上她,还有使银子...

“姑娘,这边请。”

管家伸臂将她引进寝屋前,“大人在里面等您,您进去就行。”

锦姝惊到:“等...等我?是何意...”

她不是只需送个花吗?也没说要见人呀...

“姑娘快进去吧,别让大人等久了。”

“是...”

锦姝咬起唇,犹疑地提起裙,迈上了长阶。

不知怎得,她突然心跳如擂鼓,脊背发寒...

好似前方有什么豺狼虎豹在等着她。

但强权在迫,她又不得不去...

...

檐下金铃泠泠响着,锦姝抱着腊梅,轻抬手,叩响了门。

“进。”

“是,那...民女进来了。”

锦姝缩着颈,轻手推开了寝门。

寝内地龙正暖,门被推开,金帘顺风而荡。

锦姝立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瓶置下,“大都督,花...花送到了。”

她今日穿着淡黄色的披袄,头发半披半簪,巴掌大的小脸缩进毛领中,只漏出了如画般的眉眼,立在那,如一朵脆弱的雪莲。

安神香袅袅散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姿正映于纱帘后,半晌,才拨开帘。

屋内温暖,他只披着一袭墨色软绸锦衣,衣襟半敞,冷白的锁骨下,横铺着几道旧疤,极具悍烈张力。

他转过身,脸上被覆面遮住,垂于胯。骨旁的双手紧攥着,攥的指骨泛白。

好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锦姝垂下眼,小小声道:“大...大人,我是来给您送花枝的。”

“放那吧。”

“是。”

“你会弹琴吗?”

男人自帘后踱出,向她逼近。

他的脚步很快,随而又蓄意放缓。

锦姝偏过头,声音打颤,“会...会。”

她此刻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这素未谋面过的督军为何突然唤她进府,又让她弹琴...

他的说话声音,好熟悉。

很像那人...

想到了什么后,锦姝的肩膀猛地一缩,抬起头,盯着他脸上的覆面。

片晌,她又慌忙摇起头。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太过害怕,惊思过度了。

“那姑娘弹一首曲子,在走吧。”

男人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抬臂指了指青玉案旁的古筝,复而缓缓坐在檀木椅上,唇角轻勾。

“是...是。”

锦姝颤着腿骨,走向古筝旁,坐下身,缓缓抚上了那琴。

“大人,您想听...听什么?”

“都可。”

“是。”

锦姝手心渗出了汗,垂目拨弄起琴弦,随意地弹起了首白头吟。

没什么原因,只因这曲子,她最是熟悉,不会出错。

筝鸣之音回绕于屋内,男人坐在青玉案后,端着茶盏的手愈攥愈紧,直将盏上的缠枝纹捏出碎痕。

琴声停下,他从案后起身,缓步走近,立于筝前。

那熟悉的香气愈来愈浓,锦姝眉心轻凝,再度犹疑起来。

他俯下身,双手撑于琴侧,用长臂将她圈。禁了起来,“你弹白头吟,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吗?”

这曲子落在他耳畔,难免生出些自作多情。

一阵穿堂风掠过,腊梅的玉瓶碎裂在地。

突闻此话,锦姝的指尖募地按住琴弦,直将古筝按破了音。

祈璟笑了笑,笑声幽沉,又带着些快意。

他抬起手,触上冰冷的玄铁覆面,缓缓将其摘下...

作者有话说:抱歉,昨晚加班,今天八点才下班,明天开始休年假,最近争取日6或者日万,多更,这个月应该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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