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么打我,你忍心

吗?”

青窑炉内的香烟氤氲着, 缠绕于两人身前。

静谧的屋内,只闻得一声筝断之音。

清鸣,又刺耳。

筝弦被生生挑断,锦姝的指尖按在那断开的琴弦上, 渗出了血珠...

鲛绡帘半卷垂落, 模糊了他那冷厉的脸庞, 朦朦胧胧的。

但即便看不真切,那张脸,她也再熟悉不过。

两人都默着,半晌, 祈璟紧贴近她的脸颊。

锦姝的手颤抖着,血珠顺着她的指缝, 滴落在筝上...

她抬起眼,看清了那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到了他轻颤抖着的下颌, 还有那双依旧锐利狭长的眼眸。

“祈璟...你...”

锦姝的身子摇摇欲坠,脊背僵如石塑,连起身逃跑的力气都再无,恐慌到了极点。

祈璟双手撑于案, 俯身与她鼻尖相贴,额头相抵。

那娇婉,柔媚的声音再次落入他的耳畔,唤着他的名字, 柔弱、颤抖、迷茫...

顷刻间, 他那压抑了三年之久的情感瞬间席卷而上, 犹如开了闸的春洪一般汹涌倾泻,顺着他的胸腔弥漫而上,湿润了眼眶。

他素来接受不了自己会落泪, 但这三年间,他时常落下眼泪。

他曾觉得自己疯了,他难以为解,自己为何会对一个低贱的妓女如此痴迷。

死了便死了,像她这种有姿色的官妓,上京城中太多了。

可无论如何克制,他依旧难以摆脱她留下的念想,就像那让人上瘾的草药,让他不可自拔,悔不当初。

他想独占她,想把她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唯他一人能瞧见......

两人就这么相贴着,过了很久,锦姝才缓过神......

她膝盖瞬间软了下去,木椅骤翻,身子仰跌过去,青丝如瀑般散落,垂在腰间。

木椅撞于筝上,古筝跌碎在地,琴弦尽数崩裂开来,发出一阵鸣响。

祈璟踢开琴,蹲下身,抬手抚住她的脸,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姝儿...”

姝儿...从前,他好似从未这般唤过她...

锦姝抖如笊篱,清凌凌的眸子里蒙上了水光。

若不是指尖撕痛着,她差点以为,自己陷入了梦魇里。

她明明已经摆脱他了,为什么,为什么...

锦姝挣扎不过,呼吸急促起来。

极度的惊惧下,她抬起手腕,猛地抽在了他的侧脸上,力道大极了,直将他冷白的脸上抽出了薄红。

巴掌落下,两人皆怔住。

祈璟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唇角,凤眸轻眯起来,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还是直接抽在脸上...

锦姝双手撑于身后,向后退着。

她对他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

祈璟站起身,身上墨色绸衣的袖角垂落在腕下,他一步一踱,缓步逼近,锦袖随着他的动作,悠悠晃动着。

一进一退中,锦姝直退到角落里,肩膀撞在了榻角上。

祈璟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皓腕,抓着她的玉手,将她的掌心贴于自己的侧脸,“你打我...”

锦姝的眼泪簌簌而落,吓到脊背发麻,说不出话。

她的手温热,可他的脸却凉极了,将她的手心也冰的发寒...

她指尖的血蹭在他的侧脸上,到处都是,又滴落在他的锁骨间。

阳光隔窗而映,落在他的脸上,灼的他的脸几近凄白,蕴着那几抹血迹,好似要食人骨髓的男狐狸精。

他放下她的手,拿起锦帕,替她拭着指尖的血,“你打的那般用力,手不疼吗,嗯?”

他的手比她大出很多,单手便能圈住她的两只手腕。

“......”

锦姝抽出手,起身向后退着,语无伦次起来,“你,你怎么在...在杭州,你想,想怎样...想怎样...”

他都发现了吗...

他要怎样,杀了她吗?

还是...又要将她日夜囚禁在床榻上,肆意践踏,玩弄。

从前可以,可她如今不能死,她有女儿了......

锦姝摇着头,慌不择路。

她握起他的袖角,哀哀祈求,“求求你,我的女儿尚三岁,放过我...放过我!”

说着,她起身跪于榻前,俯身便要磕头。

祈璟坐在榻上,撑住她的臂弯,止住了她的动作。

一时僵持,锦姝跪坐在他膝前,螓首低垂,额角抵于他的膝上。

再往前一些,就...就要触到......

她慌忙向后退,“求你...不要杀我,放过我吧,我们都好过...”

祈璟的目光陡然阴鸷起来...

放过她,才都好过。

她就那么厌恶他吗?

他起身走近她,轻俯身,抬手拨开她鬓前的发丝,看着她泪眼盈盈的杏眸,“你这么厌恶我,是因为周时序,还是...那个奸夫...”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出。

“什...什么奸夫?”

“那个小野种的爹,是谁?”

“....”

锦姝慌极了,不明所以。

她还以为,他已查清了当年之事,原来,他竟不知孩子是他的骨肉。

不知也好...

人都有私念,她很爱云婳,她离不开她,她不愿女儿被抢走,离开自己。

锦姝缩着颈,默不作声。

祈璟将她揽腰抱起,坐回榻边,手抚着她背后的青丝,“从前你抛下自己夫君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不过那个孩子,需得送走。”

锦姝猛地挣扎起来,“不,不要!”

祈璟按住她,“不要什么?没杀了她,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把她送走,你就住在府里,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

他的声音强硬,但夹杂着一丝哀求,似在压制着怒气和欲。望,又在极力承受着自己有些卑微的话。

锦姝推着他,“那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送走!”

“我会替她寻个家世富贵的,有何不可?”

“不可!”

事关云婳,锦姝红了眼。

她拔下斜坠下来的珠花,直直的扎进了他的肩膀,又拔出,抵于自己的脖颈边,“你敢动她,我今日便死在这,与你同归于尽!”

祈璟怔住了,眉骨间凝起散不开的阴郁,神色迫人。

从前,她从未这般抵抗过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尖锐的珠钗掷于地。

片晌,他将她的发丝胡乱挽起,把珠花插回,松开了她。

他起身,朝门外唤,声音幽沉,“来人,送她回去。”

门外走进披坚执锐的府卫,将锦姝带出...

待人退去后,祈璟单手撑于案,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真是...长本事了。”

他气极,却又不敢再逼极了她,于是便只能独自忍下这怒气与酸涩。

忍到心口绞痛...

暮色低沉,西郊的小院内,寒风打窗。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锦姝叠好包裹,又卷起金银与细软,置在了榻边。

云婳缩在榻上,睡眼朦胧,“娘亲,我们要离开杭州城了吗?”

锦姝手上动作一顿,“嗯,我们...我们去外面玩一阵儿,好不好?”

“真的吗?我们去哪儿呀娘亲?”

“去...去苏州,可好?”

锦姝走近榻边,环起云婳,“那里比杭州城好吃的还多。”

“好,娘亲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婳靠在锦姝身上,闭上了眼。

锦姝拍着她的肩,垂目沉思着。

她心间发慌,慌到手腕都垂软无力。

从他府中回来后,她便一直惊魂未定,神思抽离着。

她从未想过,她会再见到他。

三年了,他不是应早已忘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玩物了吗?

原来那新任的江南总督,竟是他,他怎得会离京...姜馥呢?

还有...他到底是如何查到她未死的,会不会...牵连到周时序...

沉思间,云婳梦魇了起来,抓着她的手,不断摇晃着。

锦姝回过神,替她盖紧衾被,躺下身,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已吓到脑间发懵,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杭州城,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先试着脱身。

她太怕了,怕他会伤害到云婳。

她住的这宅子离西城门极近,西城门乃杭州最偏僻的城门,平日里途经的车马与守门的官兵极少。

她不知祈璟会不会派人守着城门,但那守西城门的官兵夜里时常躲懒,无人把守,她想赌一次...

烛火在她眼前曳成片片昏黄,锦姝累极了,半靠在榻上,沉睡过去。

...

在惊醒时,已是亥时。

天色已彻底昏黑,烛火也已燃尽。

锦姝忙直起身,拍着胸口。

亥时了,该走了...

这时间,正是城门换值时,今夜,定要先动身,做最后的挣扎。

她摸起枕边的火折子,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燃。

烛火亮了起来,锦姝起身,欲下榻。

可下一瞬,她的脊背骤然渗出了薄汗,不寒而栗。

隔着帐帘,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立在那,将拔步床衬得狭小又逼仄,像变成了个黑洞,压迫又窒息。

不用拨帘,锦姝便知是谁......

祈璟挑开床帐,将她拽出榻外,“去哪儿,又要跑?”

正是夜里,可他却穿着靛蓝色的锦袍,墨发精心束着碧色玉冠,恰与身上的锦衫相衬,衬得其貌更加金质玉相。

像是...三更半夜精心打扮过。

锦姝险些以为见了鬼,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了吗?”

气恼下,她睁眼,索性逼问于他,“所以...大都督您三更半夜翻我的墙,就是为了来抓我吗?”

曾经的镇抚司指挥使,如今的江南总督,半夜翻人家的墙根当小偷。

不要脸。

祈璟半倚在木几旁,发现木几上有尘土,又嫌弃的直起了身,“你假死抛下自己夫君,我自然要来将你抓回去,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求你回去的?”

他蓄意的沉着脸,凝着声,让人害怕。

锦姝从没这么无助过,她真的好累,累极了。

她是摆脱不得他了...

“我可以同你回去,只要你不伤害云婳,她...她是...”

祈璟的眸色骤亮,打断她,“当真?不过...你若再敢逃...”

他走近她,自她背后环上她的腰肢,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若再敢跑,我可就要好好罚你了。”

腰间陡然被缚住,锦姝以为他要寻欢愉,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抬手甩在了他的脸上。

这下更用力,直扇出了清脆声响。

祈璟未躲,他握着她的腰,又收紧了几分,“你打我几次了,你忍心?”

他强沉住气,抱着她,愈抱愈紧,感受着那思及已久的温热体温...

他还是没办法放过她,自她下午离去后,他每一刻都心如针扎般的难耐。

他不能看不见她。

瞧不见她,他便焦虑,恐慌,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他才半夜突至,他实在是难以忍受了...

锦姝的理智已被彻底击溃。

她用臂弯抵着他的腰,不停抽泣着,“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

...拉扯间,榻上熟睡的小人突醒过来,迷蒙的揉着眼,“阿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月色折窗,烛火“噼啪”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映于窗牖之上,拖的修长。

两人都静了下来,极力压着急促的呼吸与哭声。

这一刻,难得沉静...

天色近晚,金瓦碧砖的府内正落雪。

墙外腊梅的枝桠探窗而进,传来了淡淡香气。

室内烧着金丝炭,锦姝倚在檀木案后,身着月白色纱衣,青丝披散着,淡眉素面。

此刻未着妆饰,反衬得她更加娇怜。

她抬眼打量着镶金琢玉的屋内,只觉像座金笼,一座她永远也逃不开的金笼...束着她,让她快要窒息。

云婳趴在案角旁,双手托着腮,“娘亲,那个叔叔怎么这么有钱,这里的东西都好好看,他是谁呀?”

锦姝垂眼捋着发丝,“他是,是...”

云婳歪着头,“是谁呀?他生得真好看,但没有娘亲好看。”

锦姝摸了摸她的头,借此转开了她的话,“谁都没有婳儿好看,你说是不是?膳桌上还有糕点,你快去吃些吧。”

“好!那些糕点做得真好看!”

“....”

锦姝抬眼看着金丝楠木桌上置着的琳琅糕点,蛾眉轻凝。

昨夜,他到底将她掠进了自己府中。

这次,他虽缚着她的自由,但却突然转了性,对她无所不用其极。

珠钗、膳饮、锦绸,接连送来,甚至连榻边的鸾帐都换成了浮光锦。

可眼下,她不想细思他为何突然转性,这也与她无关....

平日里,她常向京中寄信,与周时序书信往来。

但现在她无法再传信了,且她很怕,祈璟知道了当年之事后,会加害于周时序...

门外传来踏雪声,祈璟推门而进。

正值三九凛冬,但他此刻却只穿着单薄的束身衣,单手提着长剑,垂于胯。骨旁,煞气凛然。

剑上还滴着血,顺着剑壁,流落到了青砖上。

锦姝抬起眼,被骇的怔神。

不管是从前的镇抚司,还是眼下的三军,都是武职。

大多数武将皆生得猛壮粗鄙,独祈璟生得长身玉立,仙姿迭貌。

可他每每提剑时,周身凝着的煞气却比那些生得凶煞的武将还要迫人...

身后有随侍跑过来,替他披上鹤氅,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收了长剑,“大人,那几个混进城中闹事的女真族都被您枭首了,那尸体...”

“剁了,给狗。”

“是。”

“....”

正趴在膳桌上的云婳见此情状,吓得跌坐在地,放声哭了起来。

祈璟剑眉紧凝,不耐地回身,将那随侍叫回,指向云婳,“把她也带下去。”

“是。”

那随侍行进屋,将云婳拖腰抱起,出了长廊。

锦姝骤然回神,忙起身追了出去,“不要!不要把她带走!”

祈璟抵住她的肩,“只是把她带到偏院,不会把她如何,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小野种?”

他有些吃味。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护着谁...

他讨厌那个小孩儿!

锦姝推搡着他,挣脱间,她的脚踩进了沉雪,两人脚步一凛,从阶上滚落而下,摔进了雪中。

祈璟护住了她,她摔在他的身上,纱衣滑落而下,露出了艳红色的合欢襟,在皑皑白雪中,格外灼眼。

锦姝撑着手臂,欲起身追去,“放开我,不要把婳儿带走!”

她总是对云婳格外执着,除了阿姐,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

枝头腊梅开得正艳,祈璟束缚住她,按着她的头,吻上了她的唇瓣。

他吻得用力极了,好似下一瞬,她就会再次消失。

锦姝咬上他的唇角,直到嘴中溢满了腥甜气息后,他才松开她。

祈璟双手托住她的脸,“乖宝儿,别闹了,好不好?”

不知是太累,还是太冷,他的声音有些脆弱。

锦姝拼命地从他身上挣扎着,但到底抵不过他的力大。

她焦急万分,呼吸急促起来,抓住他的衣襟,“婳儿是你的孩子!她是你的骨肉!你快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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