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拖拉机 “突突” 的轰鸣声渐渐停在研究所门口,苑小桃手里捧着一张《首都日报》,跳下车就往研究所大门里跑。

跑到办公室所在的院子门口,正好瞧见老周、老王几名研究员在院子里抽烟,小丁和小李正洗茶缸,苑小桃赶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老周、老王,你们快看!” 苑小桃把报纸展开递过去,指尖指着头版右下角,“俞周上首都的报纸了!”

小丁眼最快,撂下搪瓷缸就凑过来。

看清照片里穿浅灰色的确良中山装的青年时,他的嗓门瞬间提了八度:“真是老俞,没想到这就上报纸了!”

老王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边缘,语气里满是欣慰:“俞周这孩子天分高、肯钻研,这是早晚的事。”

听见这话,老周哈哈笑着点头:“我早说这个年轻人不一般,干啥都能成。”

他指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要是能像俞周一样废寝忘食钻研,那下次能在全国数学研讨大会上作主旨演讲的,就是你们。”

小李研究员笑:“您当谁都是俞周呢!”

“就是就是!”

苑小桃听着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再看看报纸上俞周的照片,更开心了,比自己受表扬还高兴。

正说着,食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 “咕咕” 的鸡叫声,混着苑建国的吆喝声:“哎哎,别跑!”

苑小桃循声望去,就见紧挨着食堂的院角里,新搭了个柳编的鸡笼子,几只母鸡正在笼子里扑腾。

苑建国撸着袖子,手里攥着劲儿,正试图逮一只肥壮壮的芦花鸡。

“叔,您这是啥时候弄的鸡?” 苑小桃走过去,看着笼子里探头探脑的鸡,眼睛亮了。

苑建国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说:“前儿苑家村公社给的种鸡,我要了几只在食堂里养,以后给研究员们补补营养。”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逮一只鸡,晚上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苑小桃看着那只扑腾得最欢的芦花鸡,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叔,要不咱今晚做辣子鸡拌面?鲜鸡肉配着劲道的面条,保准大伙吃得香。”

苑建国一听,立刻点头:“好啊,你这手艺比我还强,就听你的!”

两人一拍即合。

苑小桃眼挽起袖子快步迎上去,帮着苑建国把芦花鸡逮住。

她利落地褪毛、开膛,清水冲洗干净后,将鸡肉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用盐、米酒和少许红薯粉抓匀腌制。

接着从食堂的菜窖里翻出刚收的红辣椒和绿辣椒。

红辣椒切成圈,绿的切成段,再配上葱姜蒜切末,码在瓷盘里,颜色鲜亮得让人眼馋。

苑小桃往大铁锅里倒了两勺花生油,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 “噌” 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发红。

等油烧到冒青烟,她先抓了把花椒、两颗八角丢进去,“噼里啪啦” 的炸响里,麻香先飘了出来。

待花椒变成深褐色,赶紧用漏勺捞出来,再扔进一大把剪碎的干辣椒和拍扁的姜片。

“滋啦 ——” 辣椒遇热瞬间释放出香辣,混着姜香裹着热气往鼻腔里钻。

连隔壁正在和面的苑建国都忍不住探头看:“小桃,这个炒鸡太香了!”

苑小桃笑着应了声,手腕一扬,把腌好的鸡肉全倒进锅里,铁铲快速翻炒。

鸡丁在热油里滚了两滚,很快就褪去粉色,边缘泛起金黄。

她又淋了两勺生抽提鲜,撒了小半勺白糖中和辣味,最后挖了一大勺酱菜厂酿的豆瓣酱,红油顺着铲尖往下滴,拌着鸡丁翻搅均匀。

锅里顿时红亮一片,每粒鸡丁都裹满了油润的酱汁。

再撒上一把葱花,再撒上红绿辣椒段,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辣子鸡就做好了。

红的辣椒、绿的葱段、金黄的鸡肉,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香辣味直往人心里钻。

另一边,苑建国已经和的面也醒发好了,醒好的面团带着十足的韧劲,手掌按下去,面团立刻弹了回来。

苑小桃拿起擀面杖,双手按住杖头,从面团中间往两边推,力道均匀得像量过一样,擀出的面皮厚薄一致,边缘整整齐齐。

等面皮擀到铜钱厚,她把面皮叠成三折,用菜刀沿着边缘切下去,“噔噔噔”得切成宽宽的裤带面。

切好的面条抖开,条条又扁又宽,没有一根粘连,风一吹还带着淡淡的麦香。

大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冒着滚滚白汽。

苑小桃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面条在水里浮浮沉沉,没一会儿就煮得透亮。

她捞起面条放进凉水盆里过了两遍,沥干水分后,倒进辣子鸡的大盘里。

劲道爽滑的裤带面就成了。

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小丁早就忍不住,边咂着嘴边跑过来问:“小桃这是做啥呢?香得人都坐不住了!”

“辣子鸡拌面。” 苑小桃端着大瓷盆走出来。

她笑盈盈地先给每个研究员的碗里都盛上满满一碗面条,再舀上一大勺辣子鸡,连带着红油一起浇在面上。

最后撒点切碎的香菜末点缀,红的油、绿的菜、黄的面,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小丁第一个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红油顺着面条往下滴,裹着鸡丁和香菜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得能嚼出麦香,滑溜溜地进了口,紧接着是辣子鸡的香辣。

鸡肉外酥里嫩,咬开后肉汁混着酱汁在嘴里爆开,一点不柴,辣得过瘾又带着酱香的回甜。

连香菜都吸满了香味,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乎起来。

“哎哟,这面比肉还过瘾。” 小丁辣地满头大汗,吸溜着口水吃得直点头,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这鸡肉也香,我能连吃三碗!”

小李研究员更是直接把碗递过来:“小桃,再给我添点面。这酱汁拌面条,太香了!”

苑小桃笑着递过瓷盆:“不够再添,面还多着呢。”

小丁足足吃了三大盘,挺着大肚子,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出去遛弯消食了。

苑小桃给苑建国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挑起面条尝了尝,麦香混着香辣在嘴里散开,果然好吃。

苑建国看着大伙吃得热火朝天,笑着说:“还是小桃手巧,这拌面又香又好吃。”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着层青灰色的雾,苑小桃就起了床。

她从门后抄起那只洗得发白的背篓,又在衣襟里揣了块粗布巾。

昨儿夜里她就盘算好了,深秋后山的野果子该熟了,这时候正适合上山摘果子。

晚上临睡前,她还特意找苑建国借了柄小镰刀,别在背篓侧边,怕山路上的荆棘勾住衣裳。

推开宿舍门,冷空气 “呼” 地裹上来,苑小桃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后山的路她熟,跟着苑叔来了无数趟捞鱼、摘野菜、捡柴火。

可这会儿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还是被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渗进鞋里,却没让她觉得冷,反倒让她精神头更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忽然,一阵淡淡的果香飘进鼻腔,苑小桃眼睛一亮,顺着香味往坡上走,果然看见几棵野梨树长在半坡上。

树干不粗,枝桠却伸得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挂在枝上的野梨倒精神,黄的透着亮,绿的裹着层薄薄的霜,像一串串小灯笼似的。

她放下背篓,踮着脚够最底下的枝桠,摘下最近的一个野梨用粗布巾擦了擦,塞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山野的清冽,一点都不涩。

“正好!”

她笑着,又伸手去摘,灵巧地捏住捏住果柄,顺时针一拧,果子就 “啪” 地掉在掌心里,再小心放进背篓里。

摘了约莫小半篓野梨,苑小桃爬上爬下已经出了一身薄汗,正想往回走,忽然听见脚边有 “簌簌” 的响动。

低头一看,是只灰扑扑的小松鼠,嘴里叼着半颗栗子,见了她,“嗖” 地一下窜上了旁边的大树。

她顺着松鼠窜上去的方向看,才发现不远处有几棵高大的栗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地上还落着不少带刺的栗子壳。

“这下可捡着宝了!”

苑小桃兴奋地跑过去,蹲下身打量,树上的野栗子结了不少。

个个栗子壳像个小刺猬,浑身是刺,尖的扎手。

她学着村里老人的法子,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栗子壳放在上面,用脚轻轻一踩,“咔嚓” 一声,壳就裂开了缝。

再用小镰刀的柄挑开,里面两颗饱满的栗子就滚了出来,壳是深褐色的,带着点泥土的潮气。

苑小桃捡了颗剥开,栗子肉是淡黄色的,放进嘴里嚼了嚼,粉糯香甜,一点都不比家里种的差。

她一边捡,一边往背篓里放,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树上。

要是看见有熟透的栗子壳挂在枝上,就找根长树枝捅一捅,“哗啦啦” 掉下来好几颗。

等她把背篓的另一半也装满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背篓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发酸。

可看着里面满满的野梨和野栗子,苑小桃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不得了。

回到研究所时,苑建国正在食堂门口擦大门,见她背着满篓子果子回来,惊讶地放下抹布,过来帮忙。

“小桃,你这是把后山的果子都搬回来了?”

苑小桃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叔,这后山的野梨和栗子多,我多捡了一些。等会儿熬些秋梨膏,熬出来更甜。”

苑建国一听,立刻说:“那我帮你烧火!正好食堂今儿上午不忙。”

两人说着,就把果子搬到食堂的后厨。

吃完早饭后,苑小桃先把野梨倒在大盆里,用清水淘洗干净,用小勺挖去中间的核和籽,再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

梨皮熬膏能清热,梨皮她也没扔,一起都放进大锅里。

接着她把栗子划一道刀口,倒进锅里,加了些清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煮了一刻钟,捞出来晾到不烫手,再剥壳就容易多了。

手指一捏,栗子壳就掉了,连带着里面的薄衣也能一起撕下来,露出白白嫩嫩的栗子肉。

苑小桃把栗子肉和梨块都放进大锅里,又加了些清水,倒了多半罐冰糖进去,添上水就盖盖煮。

苑建国已经把灶火生起来了,火苗 “呼呼” 地燃烧起来。

大火烧了约莫半个时辰,大锅里的水就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梨块渐渐变软,果香混着酸甜味飘出来,满后厨都是香味。

苑小桃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糊底,然后把火调小,让锅里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

接下来的时辰,她几乎没离开灶台。

她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用勺子搅一搅,看着砂锅里的汤汁慢慢变稠,食材也渐渐熬成了泥状。

苑小桃时不时会舀一勺汤汁,滴在冷盘子里,看看状态。

这是个考验耐性的活儿。

苑建国都看着发愁。

中途,他进来添了两次柴,见她额角都是汗,还帮她递了块毛巾:“歇会儿吧,我看着火。”

苑小桃摇摇头,爽快地回答:“没事,熬膏得盯着,不然糊了就可惜了。”

就这么熬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快晌午头,大锅里的秋梨膏终于熬好了。

关掉火,掀开锅盖,琥珀色的膏体冒着热气,稠得能挂在勺子上,闻着又甜又香,带着野梨的清酸和栗子的醇厚。

苑小桃小心翼翼地把大锅里的秋梨膏盛出来,放在窗台前晾凉。

等膏体不烫手了,她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罐头瓶。

用干净的勺子把秋梨膏舀进罐头瓶里,每个瓶子都装得满满的,盖紧盖子前,还特意用干净的布擦了擦瓶口,防止漏出来。

一共装了十个罐头瓶,个个都装得冒尖。

苑小桃把瓶子排成一排,仔细看了看,挑出三个装得最满、膏体颜色最匀的,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外面再用粗麻绳缠紧,怕路上颠簸把瓶子碰碎。

中午一过,吃了午饭,苑小桃就赶回下洼乡大街上,和同学们一起坐车返校。

她特意选出了三瓶最好的秋梨膏,送到了邮局。

邮局的人少,她把包裹递过去,认真地写上俞周的地址 ——首都研究所,俞周同志收。

这是俞周给她写的纸条,她早已经一笔一划地记到了心里。

递包裹时,她还特意跟邮局的同志嘱咐:“同志,这里面是玻璃瓶子,麻烦您寄出去的时候帮忙包好点,别摔碎了。”

邮局工作人员笑着点头:“放心吧,我们会注意的,保准给你好好邮到首都去。”

**

全国数学研讨大会之后,俞周声名鹊起。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前往首都研究所办公室,继续自己的工作。

偶尔,收到从下洼乡寄来的信件,就是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又隔了半个月,俞周刚到办公室里,就见邝家明拿着一个厚厚的包裹迎上来。

“老俞,你让我找的学习资料都齐了,我已经让人寄去湖山县高中了。对了,我还多放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邝家明笑得嘚瑟:“上次咱们去照相馆拍的集体照,我把你的单人照也洗了一张,让小桃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多管闲事。”

“别口是心非嘛!”邝家明搭住他的肩膀,把手里的包裹往他怀里塞。

“《数学学报》评审委员会给你寄来的信,不拆开看看?”

“这次可来大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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