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苑小桃从下洼乡驻地离开后,梁国华书记带着人到保育院送物资。

深秋的风裹着枯草屑,刮过下洼乡保育院的土坯房,窗棂上的旧纸被吹得 “哗啦” 响。

屋里,二十几个孩子围着矮木桌,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粗瓷勺,正小口小口喝着米糊。

碗里的米糊熬得厚墩墩的,稠得能挂住勺,拌了些炒焦的黄豆粉,尝起来带着点淡淡的甜香。

虽说保育院条件有限,可每个孩子都穿得干干净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没半点补丁,吃起饭来更是格外认真。

小勺刮着碗底 “沙沙” 响,连最后一点黏在碗边的残渣,都要伸出舌尖舔得干干净净。

孙院长正端着大铁桶给孩子们挨个添饭,院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孙院长,送物资来喽!”梁国华笑着掀开布帘子,身后跟着下洼乡的几名同志搬进来两个大柳筐,额角都沁着薄汗。

柳筐上盖着的蓝粗布一掀开,银色的奶粉罐先闪了光,还有两大袋磨得精细的白面、一包裹着油纸的麦芽糖,甜香混着奶香,瞬间飘满了小屋子。

“梁书记,您这又给我们送东西了,这是啥……也太金贵了!” 孙院长欢喜地迎上前,帮同志们卸东西。

梁国华笑着指了指柳筐:“这奶粉是给孩子们补营养的,白面留着蒸馒头,麦芽糖给娃们当零嘴。”

说着就找了个干净搪瓷缸,舀了三勺奶粉进去,倒上刚烧好的热水。

温开水刚倒进去,乳白的液体就泛起细密的泡沫,醇厚的奶香直往孩子们鼻子里钻。

原本低头舔碗的孩子们,全都停下动作,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最调皮的小石头甚至忘了嚼嘴里的米糊,直勾勾盯着那缸奶粉。

“妞妞先来。” 梁国华笑着把搪瓷缸递给最小的妞妞。妞妞攥着碗沿,小手还在微微发颤,先是试探着抿了一口——

丝滑的奶液滑过舌尖,带着淡淡的清甜,没有米糊的粗糙,也没有野菜的涩味,像是把晒过太阳的糖含在了嘴里。

她眼睛 “唰” 地亮了,小嘴巴 “咕咚咕咚” 喝起来,奶液顺着嘴角往下淌,用袖子擦了擦,又接着往嘴里送,没一会儿就把一缸奶粉喝了个底朝天。

“梁爷爷,还、还有吗?” 妞妞举着空缸子,小脸蛋红扑扑的,声音软乎乎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期待。

“有,每个娃都有!” 梁国华笑着点头。

孙院长也赶紧给其他孩子们都泡上奶粉,连油纸包里的麦芽糖也掰成小块,分给每个孩子。

两岁半的小石头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奶粉,生怕喝太快就没了。

还偷偷把糖块塞进蓝布褂子的兜里,小手按在兜上,想留着晚上睡前吃。

扎羊角辫的玲玲一边喝,一边凑到旁边小伙伴耳边小声说:“比玉米糊糊还好喝,要是能每天喝就好啦!”

孩子们的笑声裹着奶香,把土坯房烘得暖融融的。

梁国华摸了摸小石头的头,跟孙院长说:“这奶粉让孩子们每天早上喝一次,补补营养。白面和麦芽糖也够吃一阵子,要是不够,再跟我吱声。”

孙院长红着眼圈点头,笑呵呵应下:“您放心,俺一定好好照看娃们。孩子们长这么大,连鲜牛奶都没见过,更别说奶粉了……有这奶粉,娃们这个冬天就少遭罪了。”

孩子们围着梁国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谢谢梁爷爷”,小奶音裹着奶香,听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等梁国华和同志们离开,孩子们还围着空奶粉罐叽叽喳喳,妞妞甚至把罐口凑到鼻子边,使劲嗅着残留的奶香。

孙院长看着这群懂事的孩子,心里又暖又酸。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孩子们平时哪能喝上这么金贵的东西,大多时候只能喝米糊糊填肚子。

现在多亏了梁书记,多亏了送奶粉的好同志啊,孩子们终于能喝上好奶了。

**

而此刻,苑小桃正揣着刚抄好的三张食品方子,快步走在乡路上。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她却脚步轻快,直奔邮局。

怀里揣的是她从系统中抄录出来的“酱香豆干”、“卤豆腐干”、“红油豆干”做法,得赶紧寄给县食品厂,说不定能帮他们再添几条生产线。

而刚解锁的 “五香牛肉干”、“蜜汁肉脯”等工艺,她想匿名寄给《大众生活报》的编辑,要是能帮其他地方更多的食品厂打开思路,解决困境,那就更好了。

邮局门口的主路上,远远就听见供销社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寄完信刚转身,就看见供销社的大门被挤得“吱呀”响,黑压压的人围着柜台,连窗台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胳膊肘顶着胳膊肘。

“同志,给我来两罐午餐肉!”

“我要三罐,家里娃等着呢!”

热闹的喊声此起彼伏,里面还混着几句带着外地口音的询问:“同志,肉联厂的货啥时候到?我们特意来尝尝!”

苑小桃凑过去,正好听见旁边挎着竹篮的张大妈跟人唠:“你是不知道,这午餐肉现在火得很,昨天我亲眼看见邻县的卡车来了三辆,拉走满满三大车。”

“今天一早又来好几拨外地同志,都是来跟肉联厂谈供货的。”

“可不是嘛!” 旁边扛着布包的李大叔接话,嗓门亮得整个街口都能听见。

“我早上五点就来排队,前面都排了二十多个人。听说酱菜厂的酱菜也卖爆了,昨天供销社进的一百斤,晌午就卖光了,连腌菜坛子都被人问着买!”

人群里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外地汉子擦着汗笑。

“俺们是从清河县来的,公社特意让俺们来下洼乡买货。俺们那儿供销社,只要是下洼乡的午餐肉和卤味,摆上柜台就抢空,老人孩子都爱吃。”

苑小桃听得心情高涨,肉联厂和酱菜厂的销路真的是不愁了,外地的供销社都抢着来采购。

乡亲们的日子眼看着就往好里走,这比啥都让人高兴。

她绕过拥挤的人群,先去了运输连一趟。

运输连就在街口不远处,常有司机师傅们往研究所送货,说不定能顺道捎她一段。

眼下深秋的风越刮越凉,走路回研究所路程太远,要是能搭个便车,能省好多力气。

苑小桃拐过街角,就看见运输连的院子里停着几辆拖拉机,几个师傅正围着铁桶喝水聊天。

苑小桃一眼就认出了老贾师傅,当即扬声喊:“贾师傅!”

老贾师傅回头看见她,笑着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放:“小桃姑娘,你放假回来了,要回研究所吗?”

“对!” 苑小桃点点头,说明来意。

老贾师傅一拍大腿:“巧了!我正准备下午往研究所送零件,晌午头过后就出发,正好捎你一段。”

“不过现在快到饭点了,你饿不饿?街口王婶的馄饨摊刚出摊,咱去垫垫肚子再走?”

苑小桃正觉得肚子有点空,听老贾师傅这么说,立刻点头:“那太好了,麻烦贾师傅了!”

两人并肩往街口走,没几步就看见王婶的馄饨摊 ——

一块蓝白条纹的帆布棚子支在老槐树底下,棚子下支着两个煤炉,一个上面坐着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冒着白汽,“咕嘟咕嘟” 翻着泡。

另一个小炉上温着一砂锅汤底,浓郁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王婶正坐在小马扎上包馄饨,手里的面皮薄得像蝉翼,她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捏着小勺往里面舀馅料,手速快得像捻花。

眨眼间,一个圆鼓鼓的馄饨就捏好了,码在竹篾盘里,排得整整齐齐。

看见他们,王婶笑着抬起头:“老贾,今天来得早。还是老样子,一人一碗馄饨,多放胡椒?”

“对,多加点香菜!” 老贾师傅拉着苑小桃在矮凳上坐下。

他指着锅里的馅料跟她说:“你王婶这馄饨馅是一绝,用的是夏天腌好的荠菜,混着新鲜的五花肉剁的,加了葱姜提鲜,吃着鲜得很!”

苑小桃凑过去看,竹盆里的馅料泛着油亮的光泽,荠菜的绿混着猪肉的粉,还没煮就透着股鲜香。

王婶手脚麻利地把馄饨下进沸水锅里,“咕嘟咕嘟” 的水声里,白胖的馄饨在水里浮浮沉沉,没一会儿就鼓了起来,表皮变得透亮,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馅料。

她用长柄铁勺搅了搅,防止馄饨粘锅底,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把葱花,“再煮两分钟就好。”

说话间,她掀开旁边小炉上的砂锅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涌出来。

砂锅里是用猪骨熬的汤底,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里面还卧着几个白嫩嫩的水煮蛋。

王婶拿起两个粗瓷碗,每个碗里舀上两勺汤底,撒上一小撮虾皮、半勺胡椒粉,再滴两滴香油,最后抓一把切碎的香菜撒在上面,鲜辣的香味立刻裹着热气,飘满了整个棚子。

“来喽!馄饨好喽!”

王婶用铁勺把馄饨捞进碗里,每个碗里都盛得满满当当,白胖的馄饨浸在乳白的汤底里,撒着翠绿的香菜,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苑小桃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胡椒的辛辣先是在舌尖散开,接着是虾皮的鲜和骨汤的醇厚,最后是香菜的清香,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瞬间被驱散,连手脚都暖和起来。

她夹起一个馄饨,轻轻咬开一个小口,薄韧的面皮裹着满满的馅料。

荠菜的清爽混着五花肉的油香,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一点都不腻。

荠菜是夏天腌过的,带着淡淡的咸鲜,和新鲜的猪肉搭配得恰到好处,嚼起来既有蔬菜的脆嫩,又有肉的绵软,口感丰富极了。

苑小桃忍不住加快了速度,连汤带馄饨往嘴里送,烫得她微微缩舌,却舍不得停。

棚子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一波接着一波。

邻桌的两个外地汉子,正是之前在供销社打听肉联厂的清河县同志。

他们每人端着一碗馄饨,手里还拿着从隔壁摊位买的油饼子,油饼子金黄酥脆,掰一块泡进馄饨汤里,吸满了汤汁,咬一口又香又软。

“这馄饨比俺们那儿的面片汤香多了!” 其中一个汉子一边吃一边说,“王婶这胡椒放得正好,吃完浑身都热乎,等会儿去肉联厂谈任务都有精神!”

旁边一个领着孩子的媳妇,正用小勺把馄饨吹凉了往孩子嘴里送:“慢点吃,别烫着,王婶的馄饨,咱娃每次来都要吃两大碗!”

孩子含着馄饨,含糊地说:“娘,汤汤好喝,还要续汤。”

王婶听见了,笑着端起砂锅走过去:“续汤管够,多喝点驱寒!” 说着就给孩子的碗里添满了汤,还多撒了点虾皮。

苑小桃很快就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老贾师傅也吃完了油饼,正托着碗底喝热汤:“咋样?王婶的馄饨不赖吧?这摊儿在街口摆了五年了,不管是运输队的师傅,还是来乡里办事的人,都爱来这儿吃一口。”

苑小桃点点头,摸了摸暖乎乎的肚子:“太好吃了,馅也香,汤也鲜,喝完浑身都不冷了。”

王婶听见这话,笑得眼角皱起细纹:“好吃下次再来!”

苑小桃爽快地答应一声,“哎。”

吃饱饭,两人往运输连的院子走。

老贾师傅把零件搬上拖拉机,又捎上一筐研究所的信件包裹,然后给苑小桃找了个垫着棉絮的座位:“坐稳了,咱这就往研究所去,保管比你走路快。”

苑小桃:“不着急,您悠着来。”

拖拉机 “突突” 地发动起来,驶上乡间土路。秋的风裹着枯草香吹进驾驶室,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得人身子微微晃。

老贾师傅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跟苑小桃唠着乡里的趣事,说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的冬麦种得齐整,说得热热闹闹。

半道上,老贾师傅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个!”

他从车斗里掏出来一张叠得整齐的《首都日报》,递给苑小桃:“刚从公社拿的,你看看,这是谁?”

苑小桃接过来,指尖拂过泛着油墨香的纸页,刚展开就顿住了——

头版右下角的黑白照片里,俞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全国数学研讨大会的会场上,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旁边的文章写着:“青年数学家俞周,在本次大会上提出新的解题思路,获与会专家高度评价,为我国数学领域研究添砖加瓦……”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如鼓点般欢雀跳动,连深秋的寒气都忘了。

竟然是俞周。

还登上《首都日报》了。

他怎么这么厉害,她得早点撵上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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