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还黑着，下洼乡中学的校门前就传来拖拉机 “突突突” 的轰鸣，像唤醒晨雾的号角。
三辆酱菜厂运输连的绿色拖拉机停在门口，车斗里铺着干净麻袋，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却透着股踏实的感觉。
马老师和校长正忙着把同学们推到拖拉机上，帮他们从下往上递书包。
书包有各式各样的，有缝着五角星的斜挎包，也有缝满了补丁的粗布包。
包里面装着文具、翻得卷边的书籍、写满红色墨水批注的错题集和笔记本，还有学校特意发的风干牛肉条。
苑小桃扶着扭了脚的李雪，一起爬上车，又回头扫了圈宿舍方向，确认没人落下，才踩着车帮坐进车斗。
布包往腿上一放，刚好压住被风吹起的衣角。
“都坐稳喽！到县城得俩钟头，大家先休息会儿！”
驾驶拖拉机的老张师傅嗓门洪亮，像敲了记铜锣。
方向盘一转，车斗轻微晃了晃，车轮碾过学校的土路，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清晨的风裹着田埂上的麦香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高春燕攥着书包凑到苑小桃身边。
“小桃，你说县高中的题会不会比模拟考难？我昨晚还梦到算错了合作社分粮题，急醒了一脑门子汗。”
听到她的这句话，李雪更加担心了。
她起得比小桃他们更早，从家里匆匆赶了十几里路过来。
天色黑，路不好，她心急怕赶不上车，一路摸黑跑过来。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在半路崴了脚。
幸好崴脚的地方距离学校不远，又有其他同学遇见帮忙，才让她顺利赶上了车。
但现在脚上仍疼得厉害，一碰都不敢碰。
碰到地上，就钻心的疼。
铁定是崴到骨头了。
这会不会影响她考试的状态？
李雪面上苍白，忍不住焦急。
苑小桃看出了李雪的担心，拍了拍她的手，对高春燕回答道。
“你看小眼镜，都开始啃牛肉条了，咱们刷了那么多宝典里的题，怕啥？”
一望过去——
可不是嘛，小眼镜正坐在车斗沿上，手里举着根暗红色的牛肉条，咬得 “咯吱” 响。
牛肉条的咸香混着孜然的焦香飘过来，勾得人流口水。
王铁柱忍不住凑过去：“给我吃口呗？我早上赶路急，把自己那根提前吃了。”
“想得美！” 小眼镜把肉条往后藏，腮帮子还鼓鼓的，“这是考试前垫肚子的，你要吃自己兜里还有！”
王铁柱摸了摸粗布兜里的牛肉条，嘿嘿笑了。
学校给每人多发了两根，他就是嘴馋想多尝口。
“我就是想尝尝你的，是不是比我的香。”
车斗里的笑声混着拖拉机的轰鸣，把考前的紧张冲散了大半。
苑小桃她们也忍俊不禁。
李雪心定了定，从包里翻笔记本，低头把易错的应用题解法又看了遍。
她抬头见苑小桃看她，轻声说：“我还记得昨天你讲的玉兔车故事，睡得特别香。梦里梦见玉兔车在月亮上跑，周围全是亮晶晶的星星。”
“现在不考虑别的了，一定要好好考试。”
苑小桃点头笑了。
这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车斗里的笑声更亮了，混着拖拉机的轰鸣，连老张师傅都忍不住回头，咧嘴笑了笑。
俩钟头后，县城的影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县高中坐落在东边，红砖墙白窗框，三层教学楼直直立着，比下洼乡的驻地还气派。
校园里的杨树又高又粗，树干得两人合抱。
树荫下挤满了考生，有穿的确良衬衫的，有背军绿色挎包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刚出窝的雀群，热闹得很。
“我的天，这操场比咱们乡的打谷场还大！”
高春燕跳下车，脚刚沾地就仰着头看教学楼，眼睛都直了。
李雪扶着苑小桃的手慢慢下车，也往四周望，留意到细节：“你们看那教室窗户，玻璃擦得亮堂堂的，都能照人。”
同学们跟着校长往里走，身上叠着补丁的粗布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县城中学的学生们都好奇地望向他们，眼神里含着满满的打量。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啊？
衣服这么破，鞋子都露着脚趾头，多半是乡下学校的。
可等下洼乡的学生们走近了，县城学生们都忍不住稀奇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下洼乡中学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根牛肉条，时不时咬一口。
暗红色的肉条裹着孜然粒，咸香顺着风飘出去，勾得人鼻尖直动。
“那是啥啊？闻着好香！”
一个穿蓝的确良的男生凑过来，盯着小眼镜手里的牛肉条，“是肉干吗？我过年才吃上过一回，没这么香。”
小眼镜嚼着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是牛肉条，我们乡给准备的，考试饿了补力气！”
“你们是哪个乡的？” 男生追问，旁边几个县城考生也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下洼乡的！” 高春燕嗓门亮，直接答了。
“就是有酱菜厂的那个下洼乡？！”
“县供销社的下洼牌酱菜都卖断货了，抢都抢不到。”
周围的人纷纷瞩目，刮目相看。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苑小桃笑了笑，拉着同学们说：“大家快找考号吧，别耽误时间。”
考场在教学楼一二层，墙上贴着红底黑字的考号，毛笔字写得刚劲有力。
他们来得早，离考试还有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走廊里站满了候考的学生。
有的正在翻笔记本，有的攥着笔杆搓手，还有人靠着墙深呼吸，调整紧张的心情。
苑小桃看着身边的伙伴，他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高春燕拿着错题集，左看右看，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王铁柱脸都发白了，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听不清，走近一听，才听清楚他念的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苑小桃想笑，摇摇头。
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清了清嗓子，将下洼乡前来考试的同学们都叫到一块。
“我们刷过这么多题目都是底气，正常发挥就好。”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高春燕用力点头：“对！正常发挥！”
小眼镜握着手，眼睛明亮，把书包对着空气中晃了晃：“没错，咱们肯定行，他们可没有数学宝典！”
听到这话，王铁柱也攥紧拳头，闷着头重重点头。
铃声响了，像敲在人心上。
同学们陆续进考场。
苑小桃坐在第三排，刚坐下，后排的一个下洼乡女生王芳就轻轻碰她胳膊：“小桃，我手发抖，握不住笔……”
苑小桃回头鼓励道：“放轻松。先看题，说不定都是你会的——你之前背的语文默写，不是都能倒着背了吗？”
王芳看着她的笑，慢慢舒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果然不那么抖了。
监考老师拿着考卷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苑小桃和王芳自然收声。
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王芳目光落在老师手里的考卷上，心跳快了几分，却没了之前的慌乱。
等卷子发下来，王芳深吸一口气，先翻到语文背诵默写题——
题目里的篇目，都是她前晚还在油灯下默写过的，每一句都记得滚瓜烂熟。
立时，她的心一下子定了，手也不抖了，笔尖飞快地动起来。
墨水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连标点都没写错一个。
苑小桃坐在座位上，笔尖几乎没停过。
到了考场，她反而不追求速度了，更注重答题的稳定性。
李雪的考卷上，一行行隽秀的字迹排列整齐。
语文作文题是《我的理想》，她看着题目，想起语文老师说的 “写真实的事，才动人”。
她的理想是考上县高中，将来再考师范，回乡下当老师，教像她一样的乡下孩子读书，让孩子们不用再在漏风的教室里上课，不用再用缺页的课本。
她在草稿纸上列好提纲，一笔一划抄到卷子上，字迹清秀，却透着股坚定。
第二节数学考试，所有下洼乡的同学们更是如鱼得水。
数学试卷一发下来，小眼镜就从头到尾飞快浏览一遍，忍不住咧嘴笑——
十道应用题里，八道是之前 “刷题宝典” 里的题型，只是换了数字，连解题步骤都差不多！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 “唰唰” 响，算得又快又准，不到半个钟头就答完了。
还回头检查了三遍，连选择题的选项都再核对了一遍。
苑小桃答题节奏稳，数学题目看一眼就马上有了思路，很快都能解出来。
她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简直是行云流水。
监考老师走过来，在她的课桌前驻足观看。
看着她工整的解题步骤和正确的答案，忍不住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乡下姑娘，比不少县城学生还厉害。
是个好苗子啊！
坐在苑小桃旁边的穿蓝的确良的男生，偷偷瞥了眼她的卷子进度。
当看到她已经答完了最后一道应用题，自己却还卡在第三道题上，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男生赶紧低下头，可越急越算不出来，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最后紧赶慢赶才好不容易写到试卷最后一页。
等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还剩下整整两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做。
男生把笔往桌上一放，偷偷抹了把眼睛，眼圈忍不住红了。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苑小桃和他做的是一张试卷吗？
上午考试结束铃响，同学们走出考场。
下洼乡学生的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高春燕第一个冲过来拍苑小桃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兴奋。
“小桃！数学最后一道题，就是咱们上周练的那道合作社分粮题，就是换了个数，我肯定能拿到分。”
小眼镜举着书包，从人群中一路小跑过来。
“我数学全都会！连最后两道大题都算出来了，神了！咱们的宝典也太管用了，运气太好了！”
就连王芳也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有点劫后余生的高兴。
“我语文默写全都写好了，作文也写满了，我感觉比之前月考的发挥还好。”
大家围着说考题，底气十足，校长走过来笑：“看你们这模样就知道考得好，走，吃午饭去，老师们都给你们准备好东西了！”
教学楼后的树荫下，马老师和几个乡中学的老师正从大箩筐里往外拿饭菜。
箩筐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挡住了热气。最诱人的是棉被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出来。
里面是拳头大的肉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把周围的空气都熏得香极了。
旁边的两个坛子也打开了盖子，里面是油亮的酱菜，有菌菇、有马齿笕，酱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 “咕咕” 叫。
还有一个大铁桶，里面装着冰镇的酸梅汤，搪瓷缸子刚伸进去，就沾了一层水珠。
喝一口，冰凉的甜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驱散了上午的燥热，浑身都舒爽了。
“这酱菜是酱菜厂特意送过来的，就是县供销社卖断货的菌菇酱，特意给你们留的！”
马老师打开一坛酱菜，用勺子舀了一勺，油亮的菌菇裹着酱汁，看着就有食欲。
旁边路过的县城考生，盯着油亮鲜香的菌菇酱，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们平时都买不到这些下洼乡牌酱菜，最多运气好的时候能抢到几瓶酱黄瓜和萝卜干。
就这还如获至宝，和周围邻里乡亲们当作宝贝分享。
没想到，这些乡下来的学生们竟然随意吃？
一时间，路过的学生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肉包子是梁书记批条子，从粮站买的新鲜肉和米面，食堂师傅连夜做的，就怕凉了，特意用棉被捂着！”
校长挨个递包子给苑小桃和同学们，手都被热气烫得发红，“快吃，还热乎，凉了就不好吃了。”
苑小桃接过包子，指尖碰到温热的面皮，咬了一大口。
包子外皮松软得像云朵，里面的肉馅鲜得流油，肉香混着葱香在嘴里散开，一点不腻，连汤汁都顺着包子皮流下来。
苑小桃边吃边满足，笑得眼睛都弯了。
高春燕足足吃了两个包子，还蘸着香菇酱，嘴里塞得鼓鼓的。
“比过年的饺子馅还香！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张朝舀了碗冰镇酸梅汤，“咕噜” 喝了一大口，喊了一声：“凉快！”
小眼镜在旁边嘴快地补充道:“比井水还解乏，这酸梅汤，甜得正好。”
大家围坐树荫下，有说有笑地吃饭。
李雪见旁边其他乡学校的考生也在啃窝窝头，满眼羡慕地盯着他们的酱菜频频看。
她便舀了一勺香菇酱递过去：“尝尝吧，可香了。”
那考生愣了下，接过尝了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说：“好吃！太好吃了！比我家的咸菜香多了，谢谢！”
周围的县城学生见了，也有人过来问。
并不是所有县城的学生家庭条件都好，也有家离得远的，一同在树下喝凉水啃干饼子。
下洼乡的学生都很大方，你一勺我一勺，把酱菜分了些出去，树荫下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吃完饭，大家都困了。
天不亮就赶路，又考了一上午试，眼皮都在打架。
在操场上候考的学生们，就相互靠着肩膀睡一会儿，补补精神。
等下午政治开考，又是一场恶战。
县高中招考一共有三项，语文、数学和政治。
政治不是苑小桃的强项，但她之前跟着老师背了不少知识点。
课本和笔记本都圈圈画画了无数重点，记满了笔记，她日夜反复看。
当她又坐进考场里，拿到政治卷子，苑小桃先过了遍题，心里霎时间有了判断。
这次政治考试的难度还可以，选择题大多是背过的，判断题也不难。
最后道论述题 “如何为社会主义农业建设做贡献”，她分三点答。
写得详细又明确，既有宏观也有微观，既阐述了理论层面的概念，也有务实具体的措施。
卷面也答得整整齐齐。
考试结束铃响，苑小桃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走出考场，阳光正好，风一吹浑身清爽。
同学们在教学楼前集合，小眼镜蹦着说：“政治题我都答满了，把老师划的重点都写上了，肯定能考的不错！”
高春燕拍胸脯：“我背的知识点也都用上了，还有不少知识点是小桃帮我复习的。”
大家都笑。
校长清点完人数，也笑着说：“咱们回家，等成绩出来，肯定都是好消息。”
大家坐上拖拉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串糖葫芦。
不知是谁先起头，带头唱起了歌。
悠扬的歌声在田野上回荡，引得路过的农民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苑小桃心里满是希望。
她相信，大家都能考出好成绩，未来还有更多好日子等着他们。
高春燕开口道:“小桃，等成绩下来，我们一起去县高中啊！”
望见李雪她们也在看她，苑小桃点头笑了：“好，到时候我肯定来。”
等拖拉机驶回下洼乡中学时，天已经黑了。
食堂大师傅早就做好准备，在食堂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炝锅面。
每个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流心，撒上点葱花，香得人直流口水。
同学们跳下车，精神抖擞地跑进食堂吃面条，说说笑笑聊考试的题目。
直到吃饱喝足返回宿舍，这一天的疲惫才终于涌上来。
每个人躺倒在大通铺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苑小桃早早就醒了。
她看看周围，女生们头挨着头，睡得香甜，还没有起来的。
她叠好被子，把铺盖收拾好，又背上了挎包，轻轻合拢宿舍门走出去。
运输连的老贾师傅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了，他掀开拖拉机的车斗：“早就给你留好位置了，快上来，早走早到研究所！”
苑小桃跳上车，拖拉机 “突突突” 地驶离了乡中学。
路上的晨雾还没散，土路上沾着露珠，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雾染成了金色。
老贾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你们这次考试，全乡都盼着你们考好呢！”
“都想多出几个学生娃娃考上县高中！”
苑小桃一边笑着和老贾师傅聊天，一边心里早已经归心似箭。
也不知道研究所的人们都怎么样了？
最近还忙着熬夜赶进度吗？
拖拉机跨越大山，驶到研究所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看着熟悉的大门，苑小桃心中的期待和思念升到了顶峰。
她跳下车，忍不住高兴地大喊一声跑进去。
“苑叔，俞周！我回来啦！”
三辆酱菜厂运输连的绿色拖拉机停在门口，车斗里铺着干净麻袋，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却透着股踏实的感觉。
马老师和校长正忙着把同学们推到拖拉机上，帮他们从下往上递书包。
书包有各式各样的，有缝着五角星的斜挎包，也有缝满了补丁的粗布包。
包里面装着文具、翻得卷边的书籍、写满红色墨水批注的错题集和笔记本，还有学校特意发的风干牛肉条。
苑小桃扶着扭了脚的李雪，一起爬上车，又回头扫了圈宿舍方向，确认没人落下，才踩着车帮坐进车斗。
布包往腿上一放，刚好压住被风吹起的衣角。
“都坐稳喽！到县城得俩钟头，大家先休息会儿！”
驾驶拖拉机的老张师傅嗓门洪亮，像敲了记铜锣。
方向盘一转，车斗轻微晃了晃，车轮碾过学校的土路，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清晨的风裹着田埂上的麦香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高春燕攥着书包凑到苑小桃身边。
“小桃，你说县高中的题会不会比模拟考难？我昨晚还梦到算错了合作社分粮题，急醒了一脑门子汗。”
听到她的这句话，李雪更加担心了。
她起得比小桃他们更早，从家里匆匆赶了十几里路过来。
天色黑，路不好，她心急怕赶不上车，一路摸黑跑过来。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在半路崴了脚。
幸好崴脚的地方距离学校不远，又有其他同学遇见帮忙，才让她顺利赶上了车。
但现在脚上仍疼得厉害，一碰都不敢碰。
碰到地上，就钻心的疼。
铁定是崴到骨头了。
这会不会影响她考试的状态？
李雪面上苍白，忍不住焦急。
苑小桃看出了李雪的担心，拍了拍她的手，对高春燕回答道。
“你看小眼镜，都开始啃牛肉条了，咱们刷了那么多宝典里的题，怕啥？”
一望过去——
可不是嘛，小眼镜正坐在车斗沿上，手里举着根暗红色的牛肉条，咬得 “咯吱” 响。
牛肉条的咸香混着孜然的焦香飘过来，勾得人流口水。
王铁柱忍不住凑过去：“给我吃口呗？我早上赶路急，把自己那根提前吃了。”
“想得美！” 小眼镜把肉条往后藏，腮帮子还鼓鼓的，“这是考试前垫肚子的，你要吃自己兜里还有！”
王铁柱摸了摸粗布兜里的牛肉条，嘿嘿笑了。
学校给每人多发了两根，他就是嘴馋想多尝口。
“我就是想尝尝你的，是不是比我的香。”
车斗里的笑声混着拖拉机的轰鸣，把考前的紧张冲散了大半。
苑小桃她们也忍俊不禁。
李雪心定了定，从包里翻笔记本，低头把易错的应用题解法又看了遍。
她抬头见苑小桃看她，轻声说：“我还记得昨天你讲的玉兔车故事，睡得特别香。梦里梦见玉兔车在月亮上跑，周围全是亮晶晶的星星。”
“现在不考虑别的了，一定要好好考试。”
苑小桃点头笑了。
这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车斗里的笑声更亮了，混着拖拉机的轰鸣，连老张师傅都忍不住回头，咧嘴笑了笑。
俩钟头后，县城的影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县高中坐落在东边，红砖墙白窗框，三层教学楼直直立着，比下洼乡的驻地还气派。
校园里的杨树又高又粗，树干得两人合抱。
树荫下挤满了考生，有穿的确良衬衫的，有背军绿色挎包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刚出窝的雀群，热闹得很。
“我的天，这操场比咱们乡的打谷场还大！”
高春燕跳下车，脚刚沾地就仰着头看教学楼，眼睛都直了。
李雪扶着苑小桃的手慢慢下车，也往四周望，留意到细节：“你们看那教室窗户，玻璃擦得亮堂堂的，都能照人。”
同学们跟着校长往里走，身上叠着补丁的粗布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县城中学的学生们都好奇地望向他们，眼神里含着满满的打量。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啊？
衣服这么破，鞋子都露着脚趾头，多半是乡下学校的。
可等下洼乡的学生们走近了，县城学生们都忍不住稀奇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下洼乡中学几乎人人手里都攥着根牛肉条，时不时咬一口。
暗红色的肉条裹着孜然粒，咸香顺着风飘出去，勾得人鼻尖直动。
“那是啥啊？闻着好香！”
一个穿蓝的确良的男生凑过来，盯着小眼镜手里的牛肉条，“是肉干吗？我过年才吃上过一回，没这么香。”
小眼镜嚼着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是牛肉条，我们乡给准备的，考试饿了补力气！”
“你们是哪个乡的？” 男生追问，旁边几个县城考生也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
“下洼乡的！” 高春燕嗓门亮，直接答了。
“就是有酱菜厂的那个下洼乡？！”
“县供销社的下洼牌酱菜都卖断货了，抢都抢不到。”
周围的人纷纷瞩目，刮目相看。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苑小桃笑了笑，拉着同学们说：“大家快找考号吧，别耽误时间。”
考场在教学楼一二层，墙上贴着红底黑字的考号，毛笔字写得刚劲有力。
他们来得早，离考试还有大半个小时的时间。
走廊里站满了候考的学生。
有的正在翻笔记本，有的攥着笔杆搓手，还有人靠着墙深呼吸，调整紧张的心情。
苑小桃看着身边的伙伴，他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高春燕拿着错题集，左看右看，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王铁柱脸都发白了，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听不清，走近一听，才听清楚他念的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苑小桃想笑，摇摇头。
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清了清嗓子，将下洼乡前来考试的同学们都叫到一块。
“我们刷过这么多题目都是底气，正常发挥就好。”
这句话像颗定心丸，高春燕用力点头：“对！正常发挥！”
小眼镜握着手，眼睛明亮，把书包对着空气中晃了晃：“没错，咱们肯定行，他们可没有数学宝典！”
听到这话，王铁柱也攥紧拳头，闷着头重重点头。
铃声响了，像敲在人心上。
同学们陆续进考场。
苑小桃坐在第三排，刚坐下，后排的一个下洼乡女生王芳就轻轻碰她胳膊：“小桃，我手发抖，握不住笔……”
苑小桃回头鼓励道：“放轻松。先看题，说不定都是你会的——你之前背的语文默写，不是都能倒着背了吗？”
王芳看着她的笑，慢慢舒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果然不那么抖了。
监考老师拿着考卷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苑小桃和王芳自然收声。
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王芳目光落在老师手里的考卷上，心跳快了几分，却没了之前的慌乱。
等卷子发下来，王芳深吸一口气，先翻到语文背诵默写题——
题目里的篇目，都是她前晚还在油灯下默写过的，每一句都记得滚瓜烂熟。
立时，她的心一下子定了，手也不抖了，笔尖飞快地动起来。
墨水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连标点都没写错一个。
苑小桃坐在座位上，笔尖几乎没停过。
到了考场，她反而不追求速度了，更注重答题的稳定性。
李雪的考卷上，一行行隽秀的字迹排列整齐。
语文作文题是《我的理想》，她看着题目，想起语文老师说的 “写真实的事，才动人”。
她的理想是考上县高中，将来再考师范，回乡下当老师，教像她一样的乡下孩子读书，让孩子们不用再在漏风的教室里上课，不用再用缺页的课本。
她在草稿纸上列好提纲，一笔一划抄到卷子上，字迹清秀，却透着股坚定。
第二节数学考试，所有下洼乡的同学们更是如鱼得水。
数学试卷一发下来，小眼镜就从头到尾飞快浏览一遍，忍不住咧嘴笑——
十道应用题里，八道是之前 “刷题宝典” 里的题型，只是换了数字，连解题步骤都差不多！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 “唰唰” 响，算得又快又准，不到半个钟头就答完了。
还回头检查了三遍，连选择题的选项都再核对了一遍。
苑小桃答题节奏稳，数学题目看一眼就马上有了思路，很快都能解出来。
她手中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简直是行云流水。
监考老师走过来，在她的课桌前驻足观看。
看着她工整的解题步骤和正确的答案，忍不住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乡下姑娘，比不少县城学生还厉害。
是个好苗子啊！
坐在苑小桃旁边的穿蓝的确良的男生，偷偷瞥了眼她的卷子进度。
当看到她已经答完了最后一道应用题，自己却还卡在第三道题上，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男生赶紧低下头，可越急越算不出来，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最后紧赶慢赶才好不容易写到试卷最后一页。
等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还剩下整整两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做。
男生把笔往桌上一放，偷偷抹了把眼睛，眼圈忍不住红了。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苑小桃和他做的是一张试卷吗？
上午考试结束铃响，同学们走出考场。
下洼乡学生的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高春燕第一个冲过来拍苑小桃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兴奋。
“小桃！数学最后一道题，就是咱们上周练的那道合作社分粮题，就是换了个数，我肯定能拿到分。”
小眼镜举着书包，从人群中一路小跑过来。
“我数学全都会！连最后两道大题都算出来了，神了！咱们的宝典也太管用了，运气太好了！”
就连王芳也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有点劫后余生的高兴。
“我语文默写全都写好了，作文也写满了，我感觉比之前月考的发挥还好。”
大家围着说考题，底气十足，校长走过来笑：“看你们这模样就知道考得好，走，吃午饭去，老师们都给你们准备好东西了！”
教学楼后的树荫下，马老师和几个乡中学的老师正从大箩筐里往外拿饭菜。
箩筐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挡住了热气。最诱人的是棉被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飘了出来。
里面是拳头大的肉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把周围的空气都熏得香极了。
旁边的两个坛子也打开了盖子，里面是油亮的酱菜，有菌菇、有马齿笕，酱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 “咕咕” 叫。
还有一个大铁桶，里面装着冰镇的酸梅汤，搪瓷缸子刚伸进去，就沾了一层水珠。
喝一口，冰凉的甜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驱散了上午的燥热，浑身都舒爽了。
“这酱菜是酱菜厂特意送过来的，就是县供销社卖断货的菌菇酱，特意给你们留的！”
马老师打开一坛酱菜，用勺子舀了一勺，油亮的菌菇裹着酱汁，看着就有食欲。
旁边路过的县城考生，盯着油亮鲜香的菌菇酱，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们平时都买不到这些下洼乡牌酱菜，最多运气好的时候能抢到几瓶酱黄瓜和萝卜干。
就这还如获至宝，和周围邻里乡亲们当作宝贝分享。
没想到，这些乡下来的学生们竟然随意吃？
一时间，路过的学生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肉包子是梁书记批条子，从粮站买的新鲜肉和米面，食堂师傅连夜做的，就怕凉了，特意用棉被捂着！”
校长挨个递包子给苑小桃和同学们，手都被热气烫得发红，“快吃，还热乎，凉了就不好吃了。”
苑小桃接过包子，指尖碰到温热的面皮，咬了一大口。
包子外皮松软得像云朵，里面的肉馅鲜得流油，肉香混着葱香在嘴里散开，一点不腻，连汤汁都顺着包子皮流下来。
苑小桃边吃边满足，笑得眼睛都弯了。
高春燕足足吃了两个包子，还蘸着香菇酱，嘴里塞得鼓鼓的。
“比过年的饺子馅还香！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
张朝舀了碗冰镇酸梅汤，“咕噜” 喝了一大口，喊了一声：“凉快！”
小眼镜在旁边嘴快地补充道:“比井水还解乏，这酸梅汤，甜得正好。”
大家围坐树荫下，有说有笑地吃饭。
李雪见旁边其他乡学校的考生也在啃窝窝头，满眼羡慕地盯着他们的酱菜频频看。
她便舀了一勺香菇酱递过去：“尝尝吧，可香了。”
那考生愣了下，接过尝了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说：“好吃！太好吃了！比我家的咸菜香多了，谢谢！”
周围的县城学生见了，也有人过来问。
并不是所有县城的学生家庭条件都好，也有家离得远的，一同在树下喝凉水啃干饼子。
下洼乡的学生都很大方，你一勺我一勺，把酱菜分了些出去，树荫下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吃完饭，大家都困了。
天不亮就赶路，又考了一上午试，眼皮都在打架。
在操场上候考的学生们，就相互靠着肩膀睡一会儿，补补精神。
等下午政治开考，又是一场恶战。
县高中招考一共有三项，语文、数学和政治。
政治不是苑小桃的强项，但她之前跟着老师背了不少知识点。
课本和笔记本都圈圈画画了无数重点，记满了笔记，她日夜反复看。
当她又坐进考场里，拿到政治卷子，苑小桃先过了遍题，心里霎时间有了判断。
这次政治考试的难度还可以，选择题大多是背过的，判断题也不难。
最后道论述题 “如何为社会主义农业建设做贡献”，她分三点答。
写得详细又明确，既有宏观也有微观，既阐述了理论层面的概念，也有务实具体的措施。
卷面也答得整整齐齐。
考试结束铃响，苑小桃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走出考场，阳光正好，风一吹浑身清爽。
同学们在教学楼前集合，小眼镜蹦着说：“政治题我都答满了，把老师划的重点都写上了，肯定能考的不错！”
高春燕拍胸脯：“我背的知识点也都用上了，还有不少知识点是小桃帮我复习的。”
大家都笑。
校长清点完人数，也笑着说：“咱们回家，等成绩出来，肯定都是好消息。”
大家坐上拖拉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串糖葫芦。
不知是谁先起头，带头唱起了歌。
悠扬的歌声在田野上回荡，引得路过的农民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苑小桃心里满是希望。
她相信，大家都能考出好成绩，未来还有更多好日子等着他们。
高春燕开口道:“小桃，等成绩下来，我们一起去县高中啊！”
望见李雪她们也在看她，苑小桃点头笑了：“好，到时候我肯定来。”
等拖拉机驶回下洼乡中学时，天已经黑了。
食堂大师傅早就做好准备，在食堂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炝锅面。
每个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流心，撒上点葱花，香得人直流口水。
同学们跳下车，精神抖擞地跑进食堂吃面条，说说笑笑聊考试的题目。
直到吃饱喝足返回宿舍，这一天的疲惫才终于涌上来。
每个人躺倒在大通铺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苑小桃早早就醒了。
她看看周围，女生们头挨着头，睡得香甜，还没有起来的。
她叠好被子，把铺盖收拾好，又背上了挎包，轻轻合拢宿舍门走出去。
运输连的老贾师傅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了，他掀开拖拉机的车斗：“早就给你留好位置了，快上来，早走早到研究所！”
苑小桃跳上车，拖拉机 “突突突” 地驶离了乡中学。
路上的晨雾还没散，土路上沾着露珠，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雾染成了金色。
老贾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你们这次考试，全乡都盼着你们考好呢！”
“都想多出几个学生娃娃考上县高中！”
苑小桃一边笑着和老贾师傅聊天，一边心里早已经归心似箭。
也不知道研究所的人们都怎么样了？
最近还忙着熬夜赶进度吗？
拖拉机跨越大山，驶到研究所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看着熟悉的大门，苑小桃心中的期待和思念升到了顶峰。
她跳下车，忍不住高兴地大喊一声跑进去。
“苑叔，俞周！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