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S

我掏出耳机递给谭峥,“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就在楼下等你了。”

他拿走耳机,说了一个很拙劣的理由:我没看微信,最近一直用qq。

他不想见我。我知道。

在跟我闹别扭?我似乎没有得罪他。

也许是看见我自残,所以想离我远一点。能理解,我并没有生气。

要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沈朝立。”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加一下qq吧。”谭峥说。

我告诉他账号,很快收到添加好友消息,我点击同意,随后离开,还没走回宿舍,就收到谭峥的消息:【你家不是在S省吗,怎么我们这个群里也有你?】

后面是一张L省qq群的截图。

我简明扼要道:【我妈在L省,放假我去找她】

【哪个市?】

我告诉他,他说放假一起回家。

不明白谭峥在想什么,讨厌我还要和我一起回家,不过以他的经济状况,估计无法忍受十个小时的火车硬座。

我没有纠结这件事,专业课老师里的课业够我喝一盅的。

唐僧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还能修成正果,我这是山外有山,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人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抔黃土,为何不早死一点,早死早超生啊。

我的目光渐渐挪到手腕上,心思蠢蠢欲动。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我妈的消息,她又给我买了水果,是南方的红皮香蕉。她去过一次海南,第一次吃这种香蕉,觉得很好吃,所以经常给我买。

我死了,以后谁照顾我妈。我叹声气,给我妈发过去一个表情包,继续搞专业课课业。

一连串“error”让我苦不堪言,我发消息向舍友求助,他们没比我好到哪去,甚至还要我帮他们解决“error”。

有人在外面敲窗户,我扭头看,谭峥在外面向我挥手。

我顺了顺被我揉成鸡窝的头发,看着他进店,点一杯热可可,坐在我对面。

他看一眼我点的拿铁,说:“还好没有绿豆咖啡,否则你一定又要点了。”

“夏天的时候有绿豆冰沙拿铁。”

他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样子。我笑出了声,心情好了很多。

他拿出高数书写题,我继续攻克“error”。

有时候我会忘记对面坐着人,腿一伸,碰到了谭峥的鞋,我身子一僵,随后不动声色挪回来,端起已经见底的咖啡杯喝一口空气。

日暮降临时,我终于运行成功,并祈祷明天让老师检查的时候也能这样顺利。

“你会打网球吗?”谭峥突然问我。

“不会。”

谭峥好像没听到我的回答,“周末去网球馆吧。”

还没来得及拒绝,他接着说:“两天里挑出一个半天,怎么样”

是问句吗?听起来却很强势。

他笑着看我,晃了晃手机,我看见手机页面停在一家网球馆,竟然没有拒绝他。

T

沈朝立是真的一点也不会打网球,没关系,能接到球再打回来就够了,反正也不是比赛。

两个小时过去,我还没玩尽兴,但没再继续打,因为沈朝立流了不少汗。

我说歇歇吧。他坐在长凳上,拿毛巾的手在发抖。我握住他的手腕,让他的手停下来,“你有这么累吗?”

“还行。”

说谎。我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颊,闪烁的眼神和因为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如果你累了就直接说,没必要迁就我。”

可能是看出我有点生气,他不再嘴硬,承认的确有点累。

“那你还真能忍。”我讥讽地笑一声,松开他。

不能忍怎么能做情妇呢。有其母必有其子么。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再拧开一瓶自己喝。

“你网球打得挺好的。”沈朝立说。

这是事实,但让沈朝立说出来,我却觉得他在说客套话,因为我为了照顾他,根本没有认真打。如果让我高中同学看见,他们估计会嘲笑我打得乱七八糟。

“小学就开始打了。”

“下学期体育课就该选课了,你可以选网球。”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继续打球,只是静静坐着。

汗水挥发的时候裹狭着沈朝立身上的香味,扰得我头疼。

到底是什么香,我完全走了神。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直到六点的时候,沈朝立说:“我请你吃烧烤吧。”

总之花的都是我爸的钱,我何必跟他客气。

他领我去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冰柜摆在门口的位置,我问他要不要喝酒。

“我不会喝酒。如果你想喝的话,你可以喝。”

我拿了两罐可乐。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前,他把菜单放在我面前,让我选。我选好以后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于是我把菜单交给服务生。

沈朝立一直皱着眉,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摇头,“烟味有点重。”

真是娇气。

“那你吃什么烧烤。”我也没见这种小店有禁烟的。

“这儿的味道好。”

我问他和谁一起来的,他说和舍友。

“我以为是和女朋友。”我装作不经意地提到。

“没有女朋友。”

烧烤全部上桌,我说打包带走,然后和沈朝立一起离开。

刚走出店门,就遇到楚湘和她男朋友。

楚湘惊讶地看着我们,说原来我们认识。她和沈朝立更熟络,所以和沈朝立多说了两句话,才进烧烤店。

我撑开袋子,沈朝立从里面拿五个串。我问:“你们一个专业的?”

“不是。”

“那怎么认识的?”

“一开始是她追我。”

“怎么不答应?我觉得她长挺漂亮的。”

“因为不喜欢啊,再漂亮有什么用,我不以貌取人。”他笑着看我。

路灯里的沈朝立很像美术馆橱窗里的油画。我别过脸,在心里冷笑,这人还真有原则。

是不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女人?

他错愣地看着我,我朝他笑。随口一说,别介意。

S

十月末的晚风已经有冬天的寒意,让我浑身冰冷。我感到很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谭峥话里带刺,明明是他约我出来,这算什么,打网球他付的钱,烧烤我出的钱,我又不是专门陪客的。

我没有胃口,把手里的串吃完,便不再吃,最后剩下一些烧烤,谭峥问我怎么处理,我无力地说都扔掉吧,实则心里在滴血,但又实在吃不下去。

看着烧烤被扔进垃圾桶,听见身后有人问:“小哥哥,住店吗?”

我浑身一抖,转身望过去,是站在胡同口的阿姨。

谭峥笑着摆手,“不住,不住。”然后拉着我就走。

我没能反应过来,由着他握住我的手腕走出很远。

他放开我,揉了揉我略长的头发,“她是不是把你认成女的了?”

他总是动手动脚的。

“可能是,明天我去剪一下头发。”

“也不一定,说不定见过两个男生开fang呢。”

我感到无比烦躁,敷衍道:“也许吧。”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他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耳边都是谭峥的话。

不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女人。

说不定见过两个男生开fang。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发现我是同性恋,所以拿我取笑吗?

我的眼睛有点湿润,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爸。

我爸带我去超市,站在熟食区兜兜转转,看看价位表,再看看肉,他喜欢吃猪头肉,但他没有买,买了半只烤鸭,因为我喜欢吃烤鸭。

我是被冻醒的。

睡觉时没有盖被子,暖气片还很凉——没到供暖时间。

我脱掉外套,拉开脚边的棉被盖在身上,躺回去,竟没了睡意。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突然很想见我爸。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里面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相册里没有一张他的照片,点开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年前,我戴上耳机,点开语音,一条一条听下去,眼泪打湿了枕巾。

天亮后,我去外面的饭店买一份凉拌猪头肉,我吃掉整整一盘,撑得胃难受。

老板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时不时地看我,可能是因为我一边吃一边流泪。

头很疼,像炸掉一样。

回宿舍的路上,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我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原来是谭峥。

谭峥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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