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2.

时过一时语噎。

林彻夜乘胜追击:“你以为我看不明白你存的什么心吗?”他在医院查阅周缀电脑里空管的材料时,曾特意瞄了一眼文件后缀的最后修改日期,是事件发生后没多久,于是便瞬间猜到了时过的心思。

“按你的性格,查到了这么重要的证据却迟迟不告诉我,无非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好送我一击当头棒喝。如同今天,如同此刻。”林彻夜仰起脸,演绎道:“你会说‘瞧!我早劝告过你,选择隋照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他从一开始就冲你来者不善,只有我时过是为了你好’,诸如此类。这时的你,可以完美充当拯救者的角色,逢我束手无策,来帮我善后。”林彻夜看着他,“然后让我依赖你,使我感激你,甚至想着,我会不会突生其他的,你所希望的那种,感情。我说的对吗?”

时过陷入了一阵长长的缄默,良久,他承认道:“对,我确实很早就查到了直升机的事,也确实是故意等你与隋照合作后,才在最近,因为你受伤住了院,安排周缀透露给你的。”可他坚持立场,“我不否认先前这样做是对你抱有感情上的目的,但现在,有些东西仍然不会变,例如我有能力帮你善后,例如,我可以助你彻底远离隋照。”

林彻夜无力叹了口气:“时过,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和隋照合作前,你应该要把直升机的事告诉我的。”

“你是在担心解除合约的问题吗?彻夜,你放心,我打听过了,区区二十亿违约金罢了,我替你付,对簿公堂的话就更不用担忧了,什么律师团队我时家请不来?会怕他隋照?”时过自信爆棚。

时过的实力如何自然无可厚非,关键在于他和隋照之间,眼下已不单是金钱与合约纠纷的层面了,他不仅必须保证Una公式的秘密不外泄,更要紧的一点,是家人的人身安全。

但现在,Una公式已经完全同自己还有家人安全强制绑定了,也就是说,至少目前看来,自己不能轻易与隋照脱离关系。

时过不清楚他们中间的利害,他也坚决不能置时过卷入危险境地,再者说,Una公式的秘密越少旁人知晓越稳妥,他不想多惹无谓的麻烦。

“我不需要你替我付违约金,也不需要你替我请律师。”林彻夜讲的亦是实话,就算出钱打官司便能简单解决这件事,他都不会要时过为他支付承担一切,“我说了,我希望你别再继续插手我与隋照的事了。”

“彻夜,你太固执了。”

“如果你还把我当做你发小,就别再继续插手。”

“我当然把你当做我发小!反倒是你别不把我当……”见林彻夜吃了秤砣铁了心,甚至都拿两人友谊搬出来说事了,时过只得立马认怂,沉吟片刻叹气妥协道:“好,我不插手,但你也要答应我,倘若你遇上什么困难,一定要向我开口。”

既然时过答应不主动插手了,林彻夜自也放下心,退一步道:“嗯,一定。”

接下来,两人又尽兴聊了许久学生时期的陈年往事,中途时过本想给林彻夜订外送的,可惜林彻夜死灰复燃的胃口显然再次灰飞烟灭。

凌晨,林彻夜准备打道回府之际,时过张罗着送他回去,林彻夜拒绝了,他决意打车回去,也好一路上静静心,于是时过不勉强之余陪他下楼,送他上了小区门口的计程车才离开。

计程车里,林彻夜回头看了眼后方隋照保镖的车,依旧跟屁虫似的粘着,他虽反感,却也无计可施。

连着两场闹剧下来,待林彻夜到家,妹妹、妹夫早已睡下,中栋客厅黑灯瞎火,他换好拖鞋,借着玄关的声控灯,回了自己那栋侧楼。

洗了个澡,林彻夜披上睡袍,很奇怪,他明明身心俱是精疲力尽,可头脑竟异常醒觉,导致毫无睡意。

推开书房,林彻夜没有开灯,月光将房间照得生亮,他踱步来到书桌前,就着转椅坐下。

心烦意乱。

微欠身,他拉开最底层一节抽屉,手略停滞,迟疑后还是选择伸进里面,拿出了一包未拆封的百乐门。

熟练地撕开透明包装,翻开盒盖拔掉衬纸,林彻夜抽出一根烟,擦亮火机,点燃了它。

吐散烟圈,他边抵椅子调转方位,边移开窗户通风,房子外围一帮夜班保镖井然有序仍固守在岗位。

林彻夜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深夜凉风瑟瑟,寒气逼人,所有令他苦闷紊乱烦躁的词条画面情绪,像失控的潮汐,在他脑海中犹如海啸巨浪狂轰乱炸,吞噬清梦搅他安宁。

视线随烟线扶摇直上,是了,他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任人宰割……

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缕朝阳攀上窗台,林彻夜往塞满烟蒂的烟灰缸里按灭烟屁股,那是他最后一根烟。一夜没睡的他如同吃了亢奋剂,精神饱满,他思考了一整夜,想要的结果依旧雷打不动——Una公式不能被自己和若锦以外的任何人得到,与隋照的公司合作也必须终止,还有完全保证住家人的安全。

三者缺一不可,绝不让步。

林彻夜起身,将手中捏变形的烟盒丢进了垃圾桶。

一周后,林彻夜穿戴正式地走出了自家别墅。

“喂,你,过来。”他随机朝家门外的一个保镖招手。

被叫到的保镖不敢怠慢的跑来林彻夜面前。

“林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林彻夜令道:“载我去隋照公司。”

“是。”

使唤免费劳动力送自己到了隋照公司楼下,林彻夜拿出手机,他在家宅了足足一周,想了数种解决路径,几乎否决了所有,最后无计可施之下,决定把想要的结果拆分开来,逐步完成。

点开与隋照的聊天页面,整整一周,隋照几乎每天给他发信息打电话,无一例外,他一条都没回复一个电话也没接,相当于人间蒸发。当然,隋照的保镖成日寸步不离的守着,或者该说监视着自己和家人,想必自己什么动态,他了若指掌得很,根本称不上什么人间蒸发。

扫着屏幕上隋照发给他的,比先前两人正常交往时,更密集的那些自己已读未回的信息,林彻夜觉着心脏绞痛了一瞬,这算是隋照为达目的不择的手段之一吧。

——我在你公司楼下,现在上来。

林彻夜边迈步边敲下发送。

——我下来接你。

隋照很快回复了他。

——不用,我已经到电梯了。

林彻夜放下手机,前台小姑娘正为他刷卡。

进了电梯,保镖便不再随行,他一路上达顶层。

“叮。”

电梯门敞开,隋照就迎站在电梯口等候他。

林彻夜面无表情地踏出电梯,他注意到,整层似乎只剩自己和隋照,那两名秘书不见踪影,想来应该被隋照遣开了。

“阿夜。”隋照顺势牵起他的手。

对林彻夜来说,一周前所发生的事仍历历在目,可这人却能装作若无其事,他忍不了得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来是有事和你商谈。”林彻夜口吻冷硬。

看了眼落空的手掌,隋照笑了笑,道:“我们去办公室。”

之前每每走入隋照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林彻夜总能一眼瞧见他办公桌上自己送他的摆件,今天亦不例外,只是心境大不相同。

“最近又降温了,我给你泡些晚晚上回送的金骏眉吧,暖胃。”隋照站在茶水台前摆弄器皿。

“别泡了,我不渴。”林彻夜明显不愿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道:“关于公司合作,我考虑过了,还是继续按合约履行。”

隋照并没有停下手中动作,他依然为林彻夜泡好了一杯热茶。

“我很高兴你做出这样明智的选择。”隋照笑容势在必得,将热茶送至茶几,向还站着的林彻夜示意说:“坐一会儿吧,阿夜。”

望着杯口冒腾的热气,林彻夜如同暗自较劲一般,没有坐下,他接着道:“但我想额外增订一些补充条款。”

隋照挑了挑眉,故作疑惑道:“合同里不是把所有协议内容,都做了具体体现和约束吗?我记得我们为此开了数次会议,光版本修改,就改了五版以上才达成共识。”

“介于上周我与你之间发生的不愉快,我认为足够使合约中的部分条款产生新的分歧,放心,主体方向不会改变,我仅仅想在某几点细节上进行强化。毕竟,我不想太过处于被动状态,需要适当减少不必要的后顾之忧。况且合同的附加约定中,也明确定义了若我们其中一方,对原合约内容未尽事宜提出歧义变动,是可以协商增订补充条款的。”林彻夜言下之意是在合法的通知隋照,由于你的所作所为才导致我这一举措,我总得多为自己力争些权益才行。

林彻夜的诉求乍听之下似乎合情合理,隋照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理亏之处,既然林彻夜接下来仍要与自己合作相处,自己退一步也不是很难,倒没必要弄得双方分庭抗礼各怀异心。

“如果你执意,我可以配合你。”隋照略耸肩。

见隋照松了口,林彻夜才缓缓道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增订的额外条款,我与我的律师团队会尽快完善出来,当然,我也希望在此拟定期间,”林彻夜的视线逗留隋照脸上,“将研发进度暂时叫停。”

“暂时叫停?”隋照笑意未减,微微斜了斜头,说:“我看好像没有必要吧?”

林彻夜狸猫换太子道:“我的意思是,水晶存储器的研发工作照常运行,Una公式的实验化暂时叫停。”他随即解释起缘由,“因为我所建议增订的额外条款,主要是针对Una公式的实验化,所以应该也不算过份违背合约宗旨。”

其实林彻夜压根不打算增订什么狗屁条款,他所谓的这番言辞凿凿,纯纯只是缓兵之计。隋照的实力势力皆不可小觑,不论他从哪一方面软硬兼施宽猛相济得下手,都属于以卵击石自不量力的行为,都会给自己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过去的一周时间里,他向若锦、晚晚揭示了隋照接近他们的面目,除了掩去白睿与若锦和其姐姐的家族关系,他也一并坦白阐明了自己同隋照的矛盾冲突。照目前局势,唯一的办法,是先让自己尽快在和隋照的合作关系中拿到主动权,这样可以保证Una公式始终掌握在我自己和若锦手里,但想要拿到主动权,就必须让隋照知道,自己随时有能力结束与他的合作关系,那便是自己有足够的钱赔付违约金。所以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需要为自己拖延时间,拖延足够的凑钱时间。

“你的增订补充条款,需要多长时间拟定完成?”隋照询问。

林彻夜心中拍案,很明显,隋照已经同意了自己的要求。

“你最多能给我多长时间?”

“一个礼拜。”

“给我半个月吧。”林彻夜特意压软语调。

隋照片刻琢磨后,启唇道:“好。”

林彻夜不禁暗暗欣喜。

这时,隋照来到他跟前,lǒu zhù tā de yāo,深情款款凝视着他,“阿夜,我们好久méi zuò了。”遂(括号)口勿(请)yǎo(无)他的(视)chún。

露骨的话语加之猝不及

防的(此处)口勿(无视),令林彻夜(括号)浑(毫无)身(意义)抗(别看)拒,他企

图tuī kāi tā,但隋照却死死(括

号)jǐn(请勿)箍(在意)住他,shī (括号)rè的(内容)

jiū(请) chán (不用)zài (在意)kǒu (此处)qiāng (无视)jiǎo(即可) dòng,直到lín chè yè kuài chuǎn bù guò qì shí,隋照

才为这

场(括号)口勿(不用在意)画上了句号。

隋照从始至终未再进入下一步骤,他很清楚林彻夜全

程(括号)都在(请)抵(别在)御(意)着他。

林彻夜zhèng tuō suí zhào huái bào,隐忍不发故作平静地说:“我没有心情。”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隋照犹如一位好好先生。

“对,我在生你气。”林彻夜顺着他的话。

“接下来我会好好表现,争取得到你的原谅。”隋照态度端正。

林彻夜四两拨千斤道:“接下来,我只想优先处理好额外条款的事,至于我们两之间的问题,也顺便趁这段时间彼此冷却一下,等增订完额外条款,再来解决吧。”

“嗯,都依你。”隋照笑得诚意十足。

就在林彻夜稍加庆幸之余,隋照忽然冷不丁问道:“阿夜,我想你应该不会利用这段时间,背着我做些别的什么、小动作,对吗?”

林彻夜不动如山反问:“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呢?”

隋照的笑容愈发悚然,透着浓浓警告意味道:“对不起,是我想多了。差点忘了,你就算倾家荡产,也凑不出二十个亿违约金,更别提拖你发小时过下水,找他去要这笔钱。”

林彻夜神色如常,“你发现自己想多了就好。”他一脸漠然,“今天先这样吧。”说完,正准备离开。

“阿夜。”隋照叫住他,指了指手机,道:“别再不回我信息了,好吗?”

“知道了。”林彻夜完成任务一样应声。

直待林彻夜强撑着坐上车子那刻,才多少松懈下来,他瞟了眼主驾的保镖,撇头看向车窗外,看来他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刚回到家,妹妹季暮晚与妹夫白若锦就愁容满面围上前来。

“大舅子,谈的怎么样?”

林彻夜脱下外套挂在臂弯,“他答应了。”又后知后觉问:“你怎么没去临时研究所?”

白若锦一脸严峻,说:“我实在没有心思杵在那里,而且现在看来,我短时间内应该也不必再去了。”

“现在他答应的也只是Una公式实验化暂停运作,水晶存储器的研发工作还得继续,你是主负责人,不能擅离职守,即使你为了保护核心技术有意拉慢团队进度,人也得待在那里把样子装好。”林彻夜望向屋外那些不间断巡逻的保镖,叮嘱道:“下午你照常去临研所,还有,在隋照给你安排的私人保镖面前,多多注意言行举止。”

“明白了,大舅子。”白若锦道。

季暮晚小脸皱成一团,拉住他:“哥,那二十亿违约金不是小数目,你之前转到我名下……”

“晚晚,”林彻夜抚了抚妹妹的臂膀,安她心道:“钱的事,你先不用操心,我会看着办的。”

一旁白若锦则握了握拳。

上楼进了书房,林彻夜收到了一条信息,是隋照发来的。

——今天的天好蓝。

随即附来一张他从办公室现拍的照片。

毕竟答应了会回消息,但又想止住他继续聊的念头,于是林彻夜点开大图瞄了一眼,然后回复——

今天家里阿姨请假,不聊了,我去给晚晚准备午饭了。

今天家里阿姨确实请假,不过有若锦在,倒解放了他。

——好,你先忙。

很识相。隋照的回复遂了他意。

放下手机,林彻夜靠倒在椅背,他心累地搓了搓脸,二十个亿啊……真够阴险狡诈的,隋照早在签约之前就全面调查了自己的财务状况,故意在合同里明修栈道得挖好了这个大坑,暗度陈仓的断自己后路。

妈的。

“嗡嗡——嗡嗡——”

突然,手机欢畅震响。

林彻夜看了眼来电显示,接听道:“喂?古善。”

“彻夜,下午还来我们律所不?”

“来。”

“行,等你。”

“尝尝尝尝,我最近托人从原产地人肉背回来的GEISHA,好喝得很!”律所办公室,古善端着刚刚研磨并手冲好的咖啡放到林彻夜面前。

浓香扑鼻的诱惑让林彻夜不由自主喝了一大口,呜,好酸……

“你还是给我整点奶整点糖吧,不加料的真心喝不惯。”林彻夜放弃再次尝试,果然咖啡一点不适合自己。

古善甩了他一个暴殄天物的眼神,收走杯子没好气:“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品味?还加奶加糖,咖啡都喝不明白。”

林彻夜一改往日反唇相讥,一副“懒得跟你计较”模样,蔫蔫道:“我马上快破产了都,还品味,不睡桥洞就谢天谢地了。”

古善往杯里倒奶放糖,帮其添料之余回头,气不打一处来道:“哼,装什么穷困潦倒!”架不住絮叨,“果然钱都到有钱人那里去了。”他将重新调配的咖啡递给林彻夜,板直腰,“我师父把业务权限转给我了,你爷爷留给你的那笔家族信托,可以提前开始准备办理继承人手续了。”

林彻夜捏着小勺匀速搅拌,杯中浅棕色的小漩涡一圈圈荡漾,他淡淡问道:“一共有多少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