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3.

在林彻夜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摆脱困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一周初期,他连着好几天无法入睡,寝食难安,那种无处可躲无路可退的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他无法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法抽身而退,直到古善的一通电话,如救命稻草一般打破了他的死局。

爷爷去世两周年的忌日近在咫尺,他留给自己的家族信托已至继承时日,继承金额保守估计高达九位数。

古善带来的消息为林彻夜重燃起了希望,同时,屋子外隋照的眼线又在随时提醒他,不能轻举妄动,他需要筹谋一个万无一失的取钱法子,于是才有了增订额外条款的幌子来作为障眼法,确保他与古善的往来名正言顺。

“换算后,有十五亿。”古善把材料放到桌上。

“十五亿?”林彻夜翻页纸张,简直远远超乎自己的预料。

“怎么,十五亿你还嫌少不成?”古善鄙夷。

“不、不是。”林彻夜感觉自己快咬到舌头了,“是太、太多了,太他妈多了!”

古善一脸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表情道:“你也不想想你爷爷什么身价,再加上他生前最疼的就属你了,又清楚你爸啥都不要的脾气,单独为你存个十几亿保驾护航不顶正常嘛。而且才这点算什么,我还见过更多的,足以称得上天文数字的金额。”

“你不懂我的点!”林彻夜狂喜,他口中的多不是指金额有多大,而是期待值上的多!

原本他以为只有几亿,按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家什,如果从转给妹妹那里的资产里拼拼凑凑,也算能把违约金勉强填上。虽然凑违约金只是他的第一步计划,为了从与隋照的合作中获得主动权,可光有主动权是不够的,主动权仅能保护Una公式的秘密短期内不会泄露和不被隋照拿走,且有隋照的庇护连带能保证自己同家人的安全,但他最终目的一定是要终止合作的,所以在他走第二步计划前,这笔违约金早晚得真金白银赔出去。赔出去就意味着保底家里开销的情况下,生活水准一落千丈。可现在不一样了,并非一开始预估的九位数,而是整整十位数的金额,他完全能够支付违约金,甚至最后还绰绰有余!这便意味着自己可以行事更加大胆,更快进入到下个计划。

“并不想懂。”古善发表歧视感言:“我永远唾弃你们有钱人。”

林彻夜无视古善的仇富心理发作,摩挲下巴,仰天:“你说我现在再去找我大伯姑姑争个遗产什么的,还来得及么?”

“我看你去讨打是来得及的。”古善赏了他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微笑。

林彻夜悠然自得啜了一口咖啡,贱嗖嗖道:“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古善笑到磨牙,“现在换我想打你了……”他言归正传问道:“不过,这钱你准备怎么取?”

“绝对不能由你来帮我办这件事,眼下隋照盯我盯得紧,我又找了增订额外条款的借口拖延时间,连带着你肯定也会被他盯上,得找个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来办。”林彻夜考虑。

“我有个人选。”古善心生主意:“王祈文怎么样?”

林彻夜满脸“你逗我玩呢”道:“他不是和你同组的吗?”

古善瘪嘴,戳到痛处,交待说:“上回我约你喝完酒后,他就辞职了,据我所知,他目前还没进其他律所,我可以请我师父联系二次招募他,直接和我们律所E国的海外事务所签署人事合约,做一阵子案源拓展,正好帮你办事。”

“你确定?”林彻夜严重怀疑。

“你的事我师父还能拒绝不成?再说了,去我们律所E国的海外事务所,不论时间长短,都相当于给自己镀了层高光金,这可是祈文目前最梦寐以求的机会,何况又是我师父这种业界大佬出面,除非祈文不想在这行业混了,否则他怎么可能拒绝?!”很显然,古善知己知彼。

林彻夜想了想,问:“继承手续和外汇问题,两周时间内,能全部搞定吗?”

“我们律所办事,你还不放心?”古善拍胸脯。

“好,听你的。”林彻夜同意。

“我现在就找我师父去!”古善立马两眼放光,热切跳脚地跑出了办公室。

瞅古善那副假公济私的样子,林彻夜十分笃定,这货铁定是想一石二鸟借自己的手搞复合。

呵呵,贼心不死。

十二月中旬,林彻夜爷爷两周年的忌日到了。

林彻夜以私人场所活动为由,将保镖们全部拦在了家族墓园外。

依然是避开林家其他亲戚上坟的时间段,林彻夜携妹妹妹夫在家族墓园磕拜上供。

祭奠结束,林彻夜未急着离开,他对妹妹妹夫道:“晚晚、若锦,你们俩先去家属屋,我想单独和爸妈待一会。”

季暮晚伤感应道:“好。”

白若锦理解地点了点头:“嗯。”

妹妹妹夫离开后,林彻夜一屁股坐去爸妈墓碑中间,他摸着碑身,千言万语也不过是汇成了一句委屈倾诉。

“爸、妈,要是你们还在,该多好啊……”

林彻夜返回墓园家属屋时,季暮晚开灯拉上了窗帘,白若锦则打开笔记本电脑设置好了连线,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坐到摄像头前,林彻夜看向笔记本屏幕,在屏幕另一端,王祈文笑道:“林总,这位是负责您的信托经理人艾尔文·约克,接下来我将宣读遗嘱,正式启动继承程序。”

和隋照约定拟额外条款的期限还剩下三天的时候,王祈文那里却传来了坏消息。

“林总,遇到麻烦了,外汇那里被卡了。”电话那头,王祈文显然心急如焚。

“不是前两天还一切顺利的吗?”林彻夜一惊。

王祈文极度纳闷:“是啊,我也认为没有理由啊,之前手续办下来完全没问题,而且这笔钱合规合法,可今天第三方外管审核那就被卡了。”

林彻夜一个头两个大道:“你把卡我们的材料发给古善,让他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嗯,明白。”王祈文说。

傍晚前,林彻夜接到了古善回过来的电话。

“彻夜,我托外管的朋友打听了一下,咱们那笔单子确实被卡了。”古善核实。

“跨境资金流动异常,怀疑我账户问题?这算什么鬼理由?”林彻夜盯着电脑屏幕里古善发来的文件,大动肝火。

古善亦愁促:“就是鬼理由。”

“什么意思?”林彻夜听出了言外之意。

古善憋屈道:“我们这笔单子被卡,不是无缘无故的,是来自更高层的压令。”

林彻夜顿觉大事不妙:“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

“对。”古善非常确定地说:“我外管的朋友透露,前几天,他们局里上面那几位,参加了一场某企业青年才俊组织的饭局,你猜,这位青年才俊是谁?”

林彻夜心中一紧,问道:“谁?”

冬日的白天总是特别短,隋照立在窗前,沐浴着夕阳最后的温度,俯瞰楼下车流涌动。

“我确认过了,东西就藏在墓地,你预料的没错。”手机扩音器内传来Roki的声音。

“嗯,我知道了。”隋照淡淡道。

“需要我帮你取出来吗?”Roki询问。

“不用。”

“Fine~”

Roki刚挂断,手机却再次不安份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滑开接听键,放耳旁开口:“喂?阿夜。”

“你在哪里?”林彻夜气势汹汹。

“公司。”隋照眼底保留了一份趣味:“晚上要一起吃饭吗?”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呵。”电话里传来一道轻慢笑声,“你的饭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上的。”

“为什么这么说?”隋照装糊涂。

林彻夜几乎恶狠狠地怒骂:“你他妈装什么装,外管局是你搞的鬼吧?我爷爷留给我的钱进不来不就是拜你的饭局所赐吗?!你他妈把手伸得够长啊!”

面对林彻夜的“夸奖”,隋照不以为然,“谦虚”道:“我只是和他们几位领导一起吃了顿饭,随口聊了几句关于S市贸易资本流动的发展形势而已。”

“哼,是嘛。”林彻夜被隋照的真眼说瞎话气得彻底坐不住了,他咬牙切齿道:“不如你当我面,跟我也来聊聊这些。”

“如果你感兴趣,完全可以。”隋照非常乐意。

“我相当感兴趣!”林彻夜忍无可忍道:“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来找你聊。”

他万没想到,任自己再如何小心谨慎,依旧被隋照发现了爷爷留给他的那笔钱。

出了家门,隋照安排的保镖像牛皮糖似的甩不掉,林彻夜眼见心烦地推开对方,自己一路飙车到了隋照公司楼下。

恰好下班点,林彻夜依然畅行无阻上到了顶层,秘书们已经下班,他熟稔地按开了隋照办公室的密码门。

见到林彻夜,隋照从椅子上起身,眉开眼笑道:“你来啦。”

“隋照!你他妈欺人太甚!”林彻夜疾步上前,照着隋照的脸就是一拳。

隋照并没有躲,硬生生挨了林彻夜这一击,他偏过脸,嘴角瞬间淌下鲜血。

“解气了吗?”隋照正视向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看到隋照嘴角渗出的血,林彻夜一怔,松了松拳头,整条臂膀竟都不由发颤。

避开视线,林彻夜尽量让理智占据上风,他怅然质问:“隋照,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夜,我想怎么样,取决于你想怎么样。”隋照说得避重就轻。

林彻夜吼道:“你他妈别太过份!”

“如果你不动解除合同的脑筋,任何事都可以好商好量。”隋照抹去嘴角血渍。

“好商好量?”林彻夜只感到可笑,“你他妈怎么有脸说出‘好商好量’的?你他妈设局套我的时候跟我‘好商好量’了吗?!拦我钱的时候‘好商好量’了吗?!凭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

隋照仍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有问必答道:“我是你的合伙人,公司最大的股东,也是你男朋友。”

林彻夜失望至极地瞪向隋照,冷笑,“是,你是我的合伙人,公司最大的股东,但现在,我他妈不想让你当我的合伙人了!至于男朋友,你别忘了,我只是你走的一步棋而已,你利用的对象,所以大可不必冠上这种名号。”

隋照未发言语,他的瞳眸此时仿佛一片朔夜深潭,死寂而叵测。

见隋照沉默,林彻夜心里怒气更为强盛,他索性将话说开,“据我所知,你在M国的时候,曾被指派的精神科医师诊断为ASPD吧?你应该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你对他做了什么,想必不用我再多赘述。”他犀利道:“你甚至还派人对周缀调查的这些事动了手脚隐瞒!你听好了,隋照,像你这种弄虚作假粗暴残忍的人,既没资格当我的合伙人,也不配做我的男朋友!”

隋照仿佛很在意林彻夜所提及的内容,他迟疑了半晌,开口道:“这些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有那个必要吗?我只知道,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全是虚伪的假意的,充满着卑劣的目的。”林彻夜面不改色质问:“隋照,我就问一遍,我爷爷留给我的钱,你放不放行?”

“你准备拿你爷爷的这笔钱,与我解除合约,是吗?”隋照的表情突然寒凉下来。

“是。”事到如今,他已无需遮掩。

隋照幽沉地敛了敛眸子,剥露出狂妄秉性,说:“那我的回答,是‘不放行’。”

林彻夜刹那间被隋照不可一世的样子激起千层浪,想到自己曾对眼前这人真心实意坦诚相待,换来的却是这人充满算计的虚与委蛇,现在更是向自己威逼挟制!自己在圈里虽不属于什么有钱有权的,但也绝非是任人欺负不还手的孬种!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林彻夜今天必与之杠到底!

“好,隋照,我还是那句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就能一手遮天?我告诉你,我林彻夜没那么容易低头!也没那么容易轻易屈服!”林彻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并打开了外放功能。

对方接听的很快,传来了两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喂?彻夜?”

是时过。

“时过,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但我希望你现在别追问我任何问题,可以吗?”林彻夜面色紧绷。

“可以,你说。”时过没有犹疑。

“我想,”林彻夜边开口边带挑衅地望向隋照,“我想问你借二十亿。”

“好。”电话那头的时过甚至连思索都不带,便一口允诺,他又问:“什么时候要?”

“你能什么时候准备好?”

“随时。”时过语气一派轻松无压力。

“行,等我再联系你。”林彻夜有了底。

“嗯,没问题。”

“谢谢。”林彻夜无比感激。

时过笑了笑,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林彻夜缓和脸色,弯起一抹淡笑道:“时过,回聊。”

“好,回聊。”

挂断电话,林彻夜朝隋照微扬头,展示出胜利者的姿态:“你以为你拿二十亿就能威胁到我吗?就算我爷爷的钱进不来,我照样有办法弄到这笔违约金,和你解除合约!”

其实自己从未想过要把时过拖进这件事,毕竟这件事伴随着秘密与危险,自己断不愿多牵扯旁人,隋照显然吃准了自己的心思顾虑,否则不会利用二十亿来施压。而自己故意打这通外放的电话,自然也不是真的要借时过的钱,而是敲山震虎,反向警告隋照,自己并非孤注一掷,真要鱼死网破,自己奉陪到底!

当然,他来找隋照的路上,就已经预设好了,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他应该还是会选择问时过借这笔钱,时过在海外是有产业的,爷爷的钱即使一直进不来,大不了后续自己费点劲儿托托关系,原路退回,也完全可以在海外置还抵清那部分,剩下的则用自己的家底还,所以,隋照休想再拿钱的事来威胁他!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昏鸦一片的环境将隋照的表情匿藏不清。

突然,偌大的空间内传来一声没有太多情感铺垫的哂笑,不得不赞扬,林彻夜的绝地反击精彩得出人意表,隋照瞳目下睨他,原形毕露道:“林彻夜,是我小看你了,你运气很好,我也确实大意,最开始调查的时候,疏漏了你爷爷留给你家族信托的那笔钱。”他不耐烦地压低声线,从牙缝中抱怨,“所以现在才麻烦死人。”

听着隋照面目可憎的真实言语,林彻夜清楚他终于撕开了伪装,悲哀的是,直到这一刻,自己似乎才有了一丝心凉的感受。

努力维稳自己那份清醒的意志,林彻夜坚定决绝的,丢出真正的答复道:“隋照,我的回答依旧不变,公司的合作,到此为止,我们两,也到此为止。”

说完,林彻夜并不觉得如释重负,反而越加闷郁,越加沉甸。因为他混淆不清,自己究竟源于Una公式的错误托付,还是感情的溃不成军。就好像事物总在偏离着他的运行轨迹,他以为他可以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父母的事故爷爷的离去,狠狠敲打了他的脊背;他以为他看透世事妄图握紧Una公式改变一切,以为遇到了双向奔赴的那个人,却不料是引狼入室百弊丛生。

林彻夜唏嘘。

没关系,还有机会,还可以从头再来。

他亦挥霍的想。

“这次,换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爷爷的钱,到底放不放行。”甩下这句话,林彻夜指着办公室大门凛然道:“隋照,从现在开始,出了这里这扇门,我和你除了公司合约的事可谈,不再有其他任何瓜葛。还有,我家外面,我妹妹、妹夫,以及我身边那些你安排的眼线保镖,在我到家之前,也请你全部清走。”

语毕,他转身,向门外踱去。

“林彻夜,你决定要和我分手,是吗?”背后,响起隋照的质问。

难道自己表达的还不够明白?

“不是决定,是已经分手。”他没有停下步伐。

一阵短暂沉默覆盖,当林彻夜即将拉门离开时,他忽觉身后罩来一片阴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席卷而至,尚未完全拉开的门被重重推了回去,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肩膀就遭抓扯,整个人被狠狠掰过身按贴门后,他刚想推卸反抗,双臂则被高高束起,压在上侧,动弹不得。

“分手?我什么时候同意分手了?”

林彻夜仓惶抬头,对上了隋照阴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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