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沈彻半梦半醒之间, 听到旁边躺着的人呼吸频率不太对,黑暗中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只能伸手去碰他的脸。

沈彻摸到了湿湿的东西,才意识到傅时聿在梦里无意识地哭了。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

沈彻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领带早就被揉皱扔在了地上,窗外的灯火被遮光窗帘隔绝在外,整个房间安静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沈彻用手肘撑起半边脸,认真地盯着傅时聿的脸看得出神,胳膊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怕把他吵醒。

一缕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 洒在他的眉骨上,那双总是盛满了戒备和计算的眼睛此时紧闭着,睫毛温顺地垂下来, 收起了所有锋刃。

那个白天杀伐果断, 浑身长满倒刺, 令人敬而生畏的男人, 现在蜷在沈彻身边,抱着他半只手臂, 呼吸绵长而又安定。

沈彻忽然就松开了对功成名就的执念, 在看到傅时聿跪在地毯上眼眶发红的一刻,他的心就碎了, 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那一刻,他举手投降, 毫无挣扎。

理性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瞬间击溃,让他甘愿臣服。

因为他喜欢傅时聿太久了,已经成为他生命的某种底层代码。

沙砾入侵蚌壳, 暴烈而又温柔,是蚌的伤口,亦是生命的珍珠。

傅时聿是他的伤口与解药,长在一起,成了他身上再也拆不下的部分。

沈彻轻轻亲吻对方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傅时聿已经起床了,他还把沈彻的手机充上了电,给他放在了床头。

“十二点多了,你怎么不叫我?”沈彻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傅时聿正在开放式厨房给他做早餐。

“想让你多睡会儿。”傅时聿说,“我早上就给郭伟打电话了。”

傅时聿早就算过的。

他们公司上市流程已经进入静默期,所有需要沈彻拍板的重大事项都在聆讯前收尾了,剩下都是些常规文件。

郭伟说,公司法务转来一封邮件,港交所审核组在最终复核时发现一项数据与原文存在细微偏差,需要沈彻本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更正后的签署文件,否则公司可能面临招股书信息不实的罚则追诉。

是旭日资本在录入时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标错了一位数。

但港交所的规则是铁打的,到这个阶段任何数据偏差都必须由CEO亲自签署更正文件,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

宋杨给沈彻打电话,关机。

打公寓电话,没人接。

打前台,前台说沈先生昨晚回来之后一直没下过楼。

于是打电话给了郭伟,郭伟这才告诉了宋杨,他跟傅时聿在一起。

“你怎么跟郭伟说的。”

“我说你在浔江,临时有急事,赶不回去。让他把今天所有需要你处理的事列出来,能代签的代签,不能代签的延期到明天。”

“港交所那封呢。”

“郭伟说已经让法务拟好更正文件了,邮件转到你邮箱,你从手机上签署回传就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的工作。

傅时聿昨天凌晨在他去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打电话问清楚了每一件事的流程、时限、对接人,然后把所有能推的推掉,不能推的安排好,确保沈彻哪怕睡到中午醒来,也不会因为这个晚上而付出任何职场上的代价。

所有事情都被他安排得妥帖稳当。

沈彻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伸手去接傅时聿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这样下去,他真的很怕被对方照顾成一个废物。

“好了,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傅时聿把锅里的煎蛋盛了出来,是个形状完美的溏心蛋。

沈彻不动声色地吃着盘子里的早餐,用淡淡的语气说,“昨天晚上你哭了?”

傅时聿面色一滞,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用命令的语气告诉沈彻,“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彻心想,晚了,他已经告诉宋杨了。而且还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下,说傅时聿私底下其实是个哭包来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提示突地跳了出来,因为近在眼前,所以那条内容被傅时聿看得一清二楚。

宋杨:傅时聿也会哭?想象不出来。

傅时聿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彻,看得他心虚极了,悄悄地把手机拿回来。

“什么都要跟宋杨分享。”傅时聿问,“那我把你给绑起来的事呢?”

沈彻不说话了。

“把你摁在落地窗前的呢?”

沈彻战略性地喝了一口水。

“有没有告诉他,你咬我的肩膀,被我弄哭过。”

“别说了。”沈彻举手投降,“我以后再也不跟宋杨分享这些事情了。”

傅时聿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可以分享,我还没有小气到那个地步。”

吃完饭沈彻卷起袖子,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看着他手腕上淡淡的红色勒痕。

傅时聿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对沈彻说,“床头抽屉里面有管药膏,可以消红。”

沈彻过去翻了一下,没有找到药膏,倒是看到了一张揉皱的小票。

英文的,跟那天他收到的外套放在一起,购买日期是从格林威治回来那天,购于机场的免税店。

大概傅时聿忘了,他已经把那管药膏送给沈彻了。

沈彻轻声笑了笑,把小票折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吃完饭就要赶去机场。

沈彻出门的时候挺着急的,领带歪了,他没来得及调整,抬脚就出门按了电梯。

电梯里,傅时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

刚好电梯的门开了,傅时聿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将他拽下了电梯。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

红色的是阿斯顿马丁,黑色古斯特,还有一辆银灰色GTR。

为了赶飞机,傅时聿开了阿斯顿马丁。

大红色猎装版的Zagato,这是沈彻见过傅时聿最烧包的一辆车,只在半山庄园开过一次。

是他二十岁出头在国外买的,回国后从商,觉得颜色造型略显浮夸,只有在跟那些二世祖们厮混的时候才会擦擦灰。

“走不限速的高架。”傅时聿看了一眼时间,“给我三十分钟。”

从外滩到机场的路,少说也要一个小时,遇上堵车堵得窝火都得一个半钟,他这是想起飞?

沈彻还没来得及疑惑,傅时聿就一脚弹射起步将他带离了停车场,宛如一颗红色的子弹。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沈彻下意识地攥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手腕上还留着昨晚领带勒过的淡红色印记。

傅时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而放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个弹射起步只是他的日常操作。

“……你平时就这么开车的?”沈彻问。

“平时有司机。”

因为没有驾驶感,所以他对跑车无感。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开快车。”

“不是。”傅时聿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流畅到近乎优雅的角度拐出地库出口,“我以前在南非打猎,遇上龙卷风,开得更快。”

沈彻:“……”

上了高架之后,沈彻才真正理解傅时聿为什么选这辆车。

它又快又稳,每一次变道都提前三秒打了转向灯,但变过去的动作快到让旁边的车来不及反应。

这个人开车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

大概是专注的缘故,他的眉骨压得比平时低,嘴唇微微抿着,视线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钉在上面,指节却并不用力,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

“你不用开这么快。”沈彻说,“来得及。”

下了高架之后,车流明显密了起来。

傅时聿放慢了速度,跟着前车缓缓驶向机场方向。

“香港在下雨,后座放了把伞,你记得拿。”

“你怎么知道?”

傅时聿左手点了两下手机屏幕,拿到他面前看,首页的天气预报显示的不是A市,而是香港。

从他说要搬去香港的那一天,傅时聿就在天气预报的程序里,同时设置了两个地标。

登机口,沈彻下了车,合上车门。

走出了几百米,沈彻回了下头,他发现傅时聿的车还停留在原地,那双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的背影。

于是沈彻跑了回去,站在车门前,傅时聿降下车门,问他,“怎么了?”

“忘了一件事。”沈彻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后面跟着的出租车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他们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亲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沈彻才肯松手。

“等我。”

异地恋,最痛苦的应该就是刚分开的当天。

上飞机前,沈彻拍了张坐在头等舱的照片,握着咖啡的手在扶手上放着,那串佛珠戴在手上,一直没摘。

傅时聿收到后,点了下保存。

送走沈彻。

下午傅时聿坐在公司里开会,手机却像是爆炸般震动了起来。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高管,PPT翻到了第十四页。

他的手机投屏放大在屏幕上,消息不停地发进来很影响观看效果,傅时聿皱了下眉,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是公关部总监发给他的,连发六条,“傅总,你看热搜了吗?”

底下是五个链接。

傅时聿皱眉,点开链接。然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了他们老板的脸色从冷淡变成铁青。

热搜第一:#傅时聿信息素香水#

热搜第二:#傅时聿购物记录#

热搜第四:#朔光资本总裁买私密香水勾引老婆#

……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力道不轻,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没解释,只是说了句“休息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出会议室,步伐依旧沉稳,但握手机的指节在发白。

公关部总监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平板,表情像是刚从火葬场跑出来。

“怎么回事。”

“某电商平台后台数据泄露,黑客把一批名人账号的购物记录挂到了暗网上。有人扒出了您的账号,把购物记录晒出来截图放到了网上。”

他自从上了那个访谈节目后,热度一直居高不下,三天两头就上热搜,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这次居然是以这么离谱的形式。

傅时聿的购物记录里,有一个连续购买周期长达两年的商品清单,被做成了长图在微博上疯转。配文是:"震撼首发!霸道总裁的购物车里面都有这些。"

蚂蚁工坊。购买时间一年半前,数量三个,评论:观察昆虫用,挺解压。

水晶泥,五种颜色各一份,评论:据说很解压,试试看。

乐高布加迪威龙,四千多块零件的那款,评论只写了四个字:拼完了。爽。强迫症福音。

羊毛毡戳戳乐,一只猫的套装,评论:戳废了,手疼。不解压。

电子魔方,评论:打乱之后没复原过。

最后一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一套小学自然课级别的科学实验套装,购买时间两个月前。评论写着:火山爆发实验很有意思,就是量太少,还没看够就喷完了。

字里行间都能够看出来傅总压力很大,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会在办公室里玩水晶泥来解压。

他把平板递回去,表情和平时看财报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指节在平板边缘停了一瞬。

“傅总,”公关总监小心翼翼地问,“这些是您本人购买的吗?”

“是。”他靠在椅背里,“给家里小朋友的。”

公关总监的表情短暂地放松了,如果是给妹妹买的,那这个公关方向就很明确了。宠妹人设,温馨家庭,完全可以洗白。

他正要开口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出稿”,傅时聿咳了一声没说话,表示默认。

公关总监闭上了嘴。

“不用回应,过两天热度自然就下去了。”傅时聿说。

但是网友已经笑疯了:"是不是搞错了,这明显小学生的帐号吧。"

"他是不是童年缺失得太厉害了?"

"别骂了,人家在用一生治愈童年。"

"想象一下,傅时聿白天在商场上谈几个亿的项目,晚上回家把西装一脱,蹲在地上戳羊毛毡。"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总裁的购物记录里……"

傅时聿的行政秘书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给他倒咖啡。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审阅文件的男人,西装笔挺,表情冷峻,拿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张被疯传的羊毛毡戳戳乐截图,感觉自己对顶头上司的认知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的崩坏。

公关部总监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的表情已经不是火葬场跑出来的了,是趋近于火化完毕准备入土的平静。

“傅总,那款香水卖爆了,刚刚他们公司的商务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要不要搞个联名代言什么的。”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公开处刑也不过如此。

果然,富二代的群里又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会议室里,傅时聿不在。二十几个高管眼观鼻鼻观心,投影屏幕上的PPT停在那里,已经十分钟没人翻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幕布上——傅时聿刚才投屏时忘了关微信。

溏心蛋联盟。

周令臣:傅时聿!!!那瓶香水怎么回事???

孙启冶:[图片](商品详情页截图,高亮标注:夜瘾·催情香,前调佛手柑,中调依兰,后调麝香与龙涎)

李庚泽:依兰和麝香,催,情剂无误,龙涎香留香极长,广告语是“让他对你上瘾”。结论:傅总买的是**

成均:@周令臣你怎么知道是这瓶?你闻过?

周令臣:我在病房里闻到的。沈彻回来那天他来看我,一阵香风扑面,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换洗衣液了。

孙启冶:兄弟,你好香呀……

周令臣:我说呢,他这人万年不换洗衣液,扫戴斯乃!

周令臣:@傅时聿你说句话啊。

周令臣:别装死,我知道你在看。

(傅时聿已将群名修改为“都很闲?”)

周令臣:……

孙启冶:……

李庚泽:……

成均:这是傅总第一次亲手改群名,建议截图留念。

周令臣:你觉得改个群名就能让我们闭嘴吗?

(周令臣已将群名修改为“傅总买私密香水勾引老婆”)

孙启冶:你这个群名会被沈彻看到的。

(周令臣已将群名修改为“那一夜傅总买了那瓶让他上瘾的香水”)

李庚泽:换了个语序,听起来更浪漫了。建议再加三个字——“送给他”。

(群名已被修改为“那一夜傅总买了那瓶让他对沈彻上瘾的香水”)

成均:这个群名信息量大,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全有了。

傅时聿:你们很闲?

周令臣:不闲,我们在做市场调研。那瓶香水已经脱销了,品牌方刚才发公告说感谢傅总带货。还有人问联名款什么时候出,名字都帮你想好了,叫“夜瘾·傅总的选择”。

孙启冶:建议群名改成“傅时聿的香水受害者联盟”。因为你现在把全国人民都变成了你私生活的围观群众。

成均:这香水本来是卖不动的小众款,现在专柜排号排到下个月。

李庚泽:傅总一己之力拉动了香水行业的GDP。

周令臣:所以@傅时聿你喷了香水之后效果怎么样,沈彻有什么反应。

成均:这是人家隐私,你不能这么问。

周令臣:哦对。那我换一种问法@沈彻你闻到了吗,前调佛手柑,中调依兰,后调是你老公想睡你。

沈彻:……闻到了。

周令臣:小丑竟是我自己,我成你俩爱情保安了!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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