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氏有子

云州奉城沈氏,在凡尘中乃大家世族。

沈凝是家里幺子。

出生那日,天降异象。

原本晴空万里,忽然霞光满室,有仙鹤盘旋三日不去。

邻里都说,这孩子将来必定不凡。

果不其然,满月那天,一位道人登门。

那人鹤发童颜,自称元氏,说是路过此地,被异象吸引而来。

他抱着襁褓中的沈凝看了许久,点了点头:“根骨不凡,今后若有意,可在十三岁时前往苍梧山拜师。”

说罢,留下一枚玉佩,飘然而去。

沈氏欢天喜地。

苍梧山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仙家福地,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他家凝儿还没满月,就有人上门收徒?

遂大摆宴席百日,庆贺府中出了个天之骄子。

沈凝打小被寄予厚望。

人人皆知他有天资,有机缘,前途光明。

众人争相拜访,送礼的,攀交情的,踏破了门槛。

一时间,沈氏在奉城如日中天。

他上头两个哥哥都自立门户,姐姐出嫁,独留他在沈氏,更是被宠得没边了。

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不想吃什么,没人敢逼他吃。

闯了祸,爹娘舍不得骂,下人们更不敢说。

最多是娘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福宝,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下次他还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十三岁那年,该去苍梧山了。

沈凝不肯。

他把那枚玉佩往箱子底一扔,说自己不想当什么仙人,就想在家里待着。

爹娘劝了三个月,没劝动。

罢了罢了,再留两年吧。

十五岁那年,又提。

沈凝还是不干。

这回的理由是,苍梧山那么远,去了就回不来了,他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家里的厨子,舍不得后院那棵他从小爬的枣树。

爹娘又劝了三个月,还是没劝动。

罢了罢了,再留两年吧。

十七岁那年,实在不能拖了。

都说拜师要趁早,高人不愁徒,再不去,机缘可就没了。

离家的时候,沈凝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着要往车下跳。

娘站在车边,眼睛红红的,拉着他的手不放。

“福宝,你要去的不是寻常地方,那是仙家福地,”她哽咽着说,“万不可像在家这般无法无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待师门长辈,亦需像对待你爹娘那般,不可造次。”

沈凝哭着问:“那我今后还能回家吗?”

娘也哭了。

“你想回家,也要看仙人让不让你回呢。”她拿帕子擦着眼泪,“都说修仙缘便要先斩断凡缘,我儿要是哪天真成了仙人,哪怕是不见面,爹娘心里都为你骄傲。”

沈凝听她这么一说,哭得更凶了,死活不肯走。

他爹叹了口气,命人把他绑了。

一路送到苍梧山。

苍梧山上,太虚玄宗。

凡人不知,在修仙界可谓鼎鼎大名。

沈凝初来乍到,站在山门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瞠目结舌。

这么多人?

比他这十七年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上前一问,这都是来拜师的。

仆从指着远处隐入云端的石阶,说:“少爷,瞧见那天梯没?要想拜师,须得登顶,才可见到仙人。”

沈凝抬头望去。

石阶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些人影,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挪,那模样看着就累。

沈凝心生退意。

“少爷,”仆从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有信物呀,不若问问?”

沈凝这才想起来。

他掏出那枚玉佩,四处找人打听。

元氏高人是谁?这信物怎么用?

问了一圈。

没人知道元氏何人。

也没人知道这信物该怎么用。

沈凝收起玉佩,叹了口气。

只能爬了。

起先,是仆从背着他爬。

可那仆从大抵资质不足,只走过十来步便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差点滚下去。

沈凝从他背上跳下来,扶着他站了一会儿。

眼看着仆从是指望不上了。

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可他抬头往上一看。

他就想回家了。

仆从急得满头冒汗:“少爷,少爷您可不能回去!您要是回去了,老爷得打死小的们!”

沈凝沉吟间,眸光不经意间扫过密密麻麻的爬梯之人,脑中灵光一现。

他掏出一把银票。

“谁背我上去?背一段,十两。”

有人心动。

来这儿碰运气的不少,多的是资质平平的人,自知登顶无望,愿意赚他这份钱。

沈凝被背上了几十步。

那人背不动了。

沈凝坐在原地,掏出一把银票,找下一个人。

又被背着走了几十步。

再换人。

换人。

换。

直到无人再肯收他的银钱。

沈凝坐在阶上,看着那些越过他继续往上爬的人,沉默许久。

他又想回家了。

“小公子,一个人?”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凝抬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他,“爬不动了?我带你一程?”

沈凝心中不悦。

那人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可他抬头看了看那望不到头的石阶,犹豫了。

算了。

总比自己爬强。

他点点头,勉强应下。

那人笑了笑,把他背起来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段。

那人也背不动了。

沈凝从他背上下来,站在原地,看向前方。

还有好长好长的路。

这次,再无人能帮他。

他有心想要回家。

偏生那人还不走,凑过来,舔着脸劝他:“小公子,要不一齐下山?这天梯啊,不是谁都能爬的。你长这么好看,何必受这罪?下山去,我请你喝酒,咱们——”

话没说完,沈凝就火了。

什么腌臜话?

他瞪了那人一眼,竟是不管不顾,抬脚就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走着走着,他愣住了。

这天梯......

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难走。

回想方才爬梯时的感觉——

足下生风,步履轻盈,像是生了翅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艰难攀爬的人,个个气喘吁吁,佝偻着腰,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狼狈。

沈凝心中生出一点怀疑。

有这么难吗?

他继续往上走,间不停歇。

终于,有太虚玄宗的弟子被惊动,前来查看。

又有长老被惊动,纷纷赶来。

沈凝站在山巅,被一群白胡子老头围着,听他们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此子根骨绝佳!”

“千年难遇!”

“老夫愿收他为徒!”

沈凝心中不免得意。

他正要挑一位看得最顺眼的拜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诸位前辈,”他想瞧瞧当初慧眼识人的是哪位高人,难得谦恭躬身行礼,“弟子身上带着信物,还请前辈们帮忙辨认辨认。”

众长老接过来一看,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师叔祖的东西么?”

沈凝眼神一亮。

师叔祖?竟是师祖辈的!

他心中平白生出一点期待来。

那位元氏高人,想必是位得道高人吧?能被这么多长老叫师叔祖,一定很厉害。

“既然是元前辈先收了弟子,”他恭恭敬敬地说,“还望诸位前辈引荐,弟子想拜见师尊。”

众长老沉默了。

半晌,有人摇了摇头。

“师叔祖多年前外出镇魔。”

“......已身陨了。”

沈凝闻此噩耗,如遭雷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