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装腔

沈凝一路跟着陆玉婉到了膳厅。

还没进门,饭菜香气钻进鼻腔,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勾得他鼻翼微动。

桌旁坐着两位嫂嫂,与两个半大不小的侄子侄女玩闹。

见沈凝进来,大嫂起身,笑着问候:“小弟来了。”

二嫂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小的被大人伸手一指,脆生生地喊:“三叔!”

沈凝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大嫂脸上停了一瞬。

她在笑,那笑意却有些不自然。

还没等他细想,就见丫鬟领着离渊进来,在他身旁落座。

沈凝立马起身,给陆玉婉隆重介绍:“娘,这是我在宗门内认识的——”

说到这里,他跟离渊对视一眼。

硬着头皮吐出了剩下的两个字:“......朋友。”

“他神通广大,比我厉害了不知道多少。”

“这次您能痊愈,他实在功不可没,若非他提出来法子,娘你现在......”

说着说着,感觉到爪子伸到腿上来了。

沈凝余光瞥见离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逐渐飘忽。

“总之。”他干巴巴地收了个尾,“就是这样。”

陆玉婉安静地听他讲,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浓,眼睛越来越亮。

等沈凝终于说完,她伸出手,拍了拍沈凝的肩膀,“起来,让恩人坐这儿。”

沈凝闻言,两眼茫然。

又听他娘说:“娘要跟这位恩人说说话。”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脸难以置信,还没来得说点什么,陆玉婉秀眉微蹙,“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伯母客气了。”

沈凝听他口中说得客气。

可他这刚站起来,就见离渊施施然起身,悠悠地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坐下了。

那人坐下的时候,还特意整了整衣袍,姿态从容不迫。

他们认识数年,从未见他如此做作。

沈凝落了座,见他还在装模作样端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竟是越看越来气,没忍住在桌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离渊面不改色,在他踢第二脚的时候,两腿一并,夹住了他的脚。

“!”

沈凝瞪大了眼,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动。

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垂下头。

正好看见离渊的手从桌底下探过来。

沈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揪住那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一拧。

离渊察觉到手背上传来那点力道,心中好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陆玉婉还在说,一通话感谢下来,离渊皆从容应对。

只这从容只坚持了不过三息。

当客套话说完,陆玉婉的话锋一转,聊到了身家背景。

“今年多少岁呀?”陆玉婉笑盈盈地问。

几千岁——是能说的么?

离渊略一沉吟,面不改色地开口:“跟沈凝一样大。”

陆玉婉闻言,眼中惊异,口中赞叹:“好,好,好。有缘分!”

离渊微微一笑,又听她问:“家里几口人呀?”

这个好答。

“就剩我一人了。”

陆玉婉面上笑容一凝,眼中欢喜一点点地褪下去,浮上来的是心疼与怜惜,满眼都是看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柔软。

“可怜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幸。”她叹了口气,“今后沈府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也能叫我一声——”

“娘!”沈凝急急打断。

离渊笑看了他一眼。

沈凝在心里暗骂,死蛇臭蛇,好高明的手段,居然从他娘亲下手!

离渊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刚想应下。

陆玉婉又开口了。

“我收你做个义子,跟咱们福宝做个义兄弟。正好你们年纪相仿,性子合得来。”她越说越满意,一拍手,“这就叫,一门双福!”

离渊:“......”

这次轮到沈凝笑了。

“这个好这个好,我也觉得——”

话没说完,离渊截了他的话:“我们如今已亲过兄弟,若真用身份来衡量,怕还不及。”

“哦?”陆玉婉惊讶地看了沈凝一眼,“你们这般好么?”

沈凝还没来得及辩解,离渊赶在他前面开了口:“我们在外修行,都是共睡一床。比之寻常亲兄弟,若何?”

陆玉婉更惊讶了,目光在沈凝和离渊之间转了转,眸中若有所思。

“那关系确实好。”

“福宝小时候,让他跟他那两个哥哥睡,还一个劲儿地闹。”

“没想到这长大了,反倒是更亲人了。”

沈凝暗恼不已。

这种事也是可以拿到别人面前说的么?

共睡一床。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从离渊嘴里说出来更不对劲。

“娘!”

陆玉婉摆摆手:“切莫大惊小怪,去看看你爹跟你哥怎么还没来,等半天了。”

沈凝知道,这是娘要把他支开,好跟离渊说说话。

离渊那嘴上没把门的,万一乱说......

他就这么一想,哪里还挪得动步子?

恰好这时,门口进来三人。

沈父在前,沈峤沈耀二人在侧随行。

沈凝眼睛一亮,心道来得正好。

他刚要喊人,又发觉这三人面色不太对。

爹的脸上没有笑意,大哥的目光有些凝重,二哥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这会儿才想起之前娘亲说的,不是说有喜事么?

怎么大家今天看起来都怪怪的。

等到三人一一落座,沈凝又把离渊的身份介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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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比方才更详细了些,把离渊的神通广大又夸了一通。

沈父拱了拱手,沈峤点了点头,沈耀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凝早已察觉,自他归家后,父母倒还不显,尤其是与两位兄长之间,仿佛生了一层无形隔阂。

他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仙人的身份,不问他在外头的事,只跟他说家里的事。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那些年只是一场梦。

可沈凝知道。

他曾离开过,又回来了。

他变了很多。

而眼下,他们看向离渊时敬畏的眼神,教他心里莫名一涩。

那是他从未在家人眼中见过的神情,像在看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存在。

他微微垂首,盯着眼前的空碗,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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