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幻术

人到齐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托盘上的碟子换了又换,把那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凝勉强用了些,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

“到底是什么喜事?”他问。

陆玉婉与沈父对视一眼。

他看见他爹微微点了点头,看见他娘弯了弯唇角。

沈父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十七岁外出,如今已近十年。家里商量着,要给你补上及冠之礼。邀请宾客,大办一场。”

沈凝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喜事,居然是这事。

及冠礼。

他离家的时候十七岁,还没到及冠的年纪。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自然没有人在意这点礼节。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

他看了看陆玉婉,陆玉婉冲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俏皮。

沈凝又看了眼离渊。

离渊立马发表感言:“此前就听说过,凡间男子年过二十,行及冠之礼,取表字,以示成年。往后便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不过那都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寻常百姓家未必讲究。你们沈府是奉城望族,自然是要办的。”

“只是我没想到,你离家近十年,家里竟一直没替你办。看来是等着你回来,要你亲自在场。”

“这倒是难得的用心。”

沈凝听他说完,心中微讶。

这厮平日里懒懒散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如今这番话倒说得顺畅,像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面色稍霁,递过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又看向沈父。

“及冠礼的事,我没意见。但若是要大办,来的人定然多。到时候娘这样子——”他眉头微蹙,“藏也藏不住。”

桌上安静下来。

吃饭的人搁下了筷子,喂饭的也都放轻了动作。

沈凝忽的想起昨夜离渊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身上,“你先前跟我说,你有办法?”

离渊道:“这不难。我这里有两种方法可用,皆为幻术。”

沈凝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给娘亲施展幻术,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但这岂不是让我娘又老回去了?她才变年轻几日......”

“无碍。”陆玉婉柔声道,“变回去也不妨事,反正都是老太婆了,跟你爹也正登对。”

沈父的眼神复杂起来,与妻子对视一眼,叹息般喊了声:“玉娘。”

陆玉婉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沈凝看着这一幕,心头泛酸。

话是这么说,哪有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若早先不知也就罢了,如今已是这般样貌了,再变回去,跟一夜老了几十岁有什么差别?

他想想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他娘。

他心里一急,伸出手去握离渊的手,“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离渊不动声色地扣住他的手掌,挠挠他的掌心,“别急,听我说完。”

沈凝看他神色,意识到方才是他心急,没等人话说完就插了嘴,不由得心生惭愧,点点头就要把手抽回来。

谁知,竟抽不回来。

离渊扣着他的手,在他掌心画着圈,画得他手痒心痒,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沈凝咬牙暗骂,这厮最好是有什么万全之策,否则等会定要让他好看。

“方才说的那种,只是最简单的幻术。”

“还有一种术法,乃依凭人的本心视物。”

沈凝心头微动,一时忘了挣扎,立马接话:“你的意思是——给我娘施了法,他人眼中看到的她是不同的?”

离渊颔首:“此术名为千人千面。”

沈凝将信将疑。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陆玉婉口中啧啧有声:“这世间竟有如此玄妙之术?若真有此效用,那便不消再烦心相貌之事了。”

她抬手示意,“离公子尽可施为。”

沈凝平日里跟谢歧所学,多是杀伐之术。

剑诀,心法,都是用来打架的。

即便是后来跟离渊假冒的师尊学了些有趣的术法,也都没涉及这般神奇的领域。

他看着离渊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怀疑慢慢散了,可还是想亲眼验证一下。

“那你先给自己变一个。”他说,“我看看你还是不是这个样。”

离渊自无不可。

也不见他如何施法,就那么坐在那里,沈凝的神色陡然变得怪异至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声惊呼。

“天哪!”大嫂以帕掩唇,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仙人下凡?”

二嫂也抽出帕子挡了挡眼睛,别过脸去,口中只道:“这金光,照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沈峤与沈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沈耀拊掌赞道:“离公子这气质,这威仪,确非凡人。”

沈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就连那两个侄子侄女都忘了啃鸡腿,一个拍手,一个鼓掌,嘴里喊着“好看好看”,也不知道他们那小小的脑袋里,到底把离渊看成了什么模样。

陆玉婉细细端详他一番,笑盈盈地点头:“我就说嘛,离公子这般人物,哪能是凡人呢?”

沈凝听着家人七嘴八舌的惊叹,神情一言难尽。

他眼中的离渊顶着个硕大蛇头,猩红蛇信时不时吐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张脸——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正对着他,蛇信一伸一缩,几乎要舔到他脸上来了。

离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声问道:“怎么?”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模样?”

沈凝狠狠闭眼,再睁开。

蛇头还在,黑鳞赤瞳还在,那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蛇信也还在。

他恨不得眼睛瞎了,口中支支吾吾:“你——就是——那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变个别的。”

“别的?”

以沈凝对他的了解,他此时应当是挑了挑眉。

然而,蛇没有眉毛,无从挑起。

只那模样更让人没眼看了。

沈凝强自镇定,用力点头:“变个好看的。”

离渊竖瞳微眯,蛇信又吐出来一下。

“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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