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同生

“你们不是有句俗话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离渊笑了笑,“想来狗窝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沈凝哼了一声,“谁要去你的狗窝,也不嫌寒碜。”

离渊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沈凝想起来问:“午膳时怎么没人叫我?他们就这么做了决定?”

“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时候你再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沈凝搁下筷子,不满地瞪着他:“我能说什么不该说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离渊含笑点头,“是是是。”

“不过看你爹娘的意思,好像有把你二哥的孩子过继给你大哥的意向。反正你也不管事,不如多睡会。”

沈凝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自从我这次回来,跟家里人的关系疏远了不少。”

“人之常情。”离渊淡淡道,“就像你娘变年轻了,在常人眼中变成了怪物。”

“你只离家十年,归来仍是少年模样。那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兄长半截身子入土,看到你还是少年,他会作何感想?”

“这些事情,想开就好了。”

沈凝点了点头。

“也是。”

“反正你们肯定比我活得长。就算哪天——”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黯然下来,“就算哪天家人都离世了,在你们之中,我不是最后一个走的。”

离渊眯了眯眼,“你、们?”

沈凝心头一紧,连忙改口“你,就你。你一看就是最能活的那个,定能活到万万岁。最后留你一条老蛇,看谁还要你。”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离渊闻言,勾了勾唇角。

沈凝看见了,那笑就有点憋不住了。

离渊笑出了声。

沈凝也笑出了声。

离渊笑着笑着,竟是越笑越大声,笑得止不下来。

沈凝的笑容却渐渐凝住,眉头微微蹙起来,静静盯着离渊的脸,忽问:“你怎么了?”

离渊停下了笑声,眼睛还是弯着的。

“什么?”

沈凝没说话,伸手轻轻揩去他眼尾的泪。

离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两人相顾无言。

离渊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天。

沈凝望了会他的背影,也起了身,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只看到天上流云悠悠飘过。

沈凝看了片刻,觉得了无生趣,又偏头去看离渊。

离渊还是望着远方,眼神恬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凝想问他在想什么,但他觉得离渊不会说。

所以他没问,故作随意的开口:“方才那些话,我是说笑的。”

“嗯?”离渊没有看他。

沈凝扯了扯嘴角,“凡人能活的时间太短,对你们妖来说,是不是就像弹指一挥间?”

“要是今后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要是走了,你去另外再找一个。”

离渊猛地转头看他,眼瞳瞬间红了,像凝成了血。

沈凝只当没看见,转回了头,学着他的样子,看天上的云。

“但你别再找人了。活得太短,你还要费心再找下下个——”

话说到这里,他再说不出话来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离渊站在他身后,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极压抑:“别说这种话。”

沈凝以为他终于要说了,静静听着。

但离渊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没有下一个了。”

沈凝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你岂不是又要孤单单一个人?”

“万万年太长。”离渊也轻轻叹息,“我只要几十年,几百年,只要一个人的一生。”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说,沈凝忽的回想起在魔渊的时候,离渊跟他说过的话。

若是他肯努力修行,还能再多活几百年。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活那么久做什么,两百年够长的了。

现在他忽然懂了。

离渊说的不是“你”,是“我们”。

他要的不是他多活几百年,是他陪他几百年。

沈凝鼻头泛酸,不得不仰起头,把那股热流倒回去,努力稳住声音,说:“但我希望你好好的。”

离渊微微收紧手臂,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他想说:我很好。

这三个字却犹如千斤重,坠得他吐不出口。

好,真好。

在他死后,陵光会替他照顾沈凝。

那些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没来得及给完的好,都会由另一个人替他完成。

他以为沈凝没心没肺,以为沈凝不会想那么远,以为沈凝只管眼前,不管身后。

可沈凝的想法竟与他如出一辙。

原来,他们都为彼此留下了后路。

这是件令人肝肠寸断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事。

他不能说“我死后你怎么办”,因为那太残忍了。

他也不能说“你死后我怎么办”,因为那太自私了。

他只能把那些话吞进肚子里,在还能抱着他的时候,抱紧一点。

谁都没有再说话。

太阳落下山去了。

那天过后,果然无人再提纳妾之事。

府中忙碌的都是沈凝的及冠礼。

陆玉婉亲自操持,指挥着丫鬟们打扫庭院、擦拭门窗、更换帘幔。

沈峤负责采买,沈耀负责邀请宾客,沈父每日在书房里翻黄历,挑来挑去,挑了一个黄道吉日。

老夫子也被请来了,白胡子,白眉毛,翻遍四书五经,取了好几个名儿,写在红纸上,派人送到沈凝房里。

沈凝翻开封皮,里头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注了出处和寓意。

他随手翻了翻便把册子搁在案上,又窝回离渊怀里。

离渊靠在床头,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糕点,送到他嘴边。

沈凝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囫囵咽下去。

“不满意?”离渊问。

“总觉得差点意思。”

离渊又拈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听说那位老夫子是专门请来为你取名的,”他嚼了嚼,“声名远扬,怎么就入不得你眼了?”

沈凝从他手里抢过那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嚼嚼嚼。

“这可是要用一辈子的名字,”他含糊不清地说,“当然要选个最合眼缘的。”

离渊捏捏他的耳垂,轻笑:“不若我帮你取一个?”

沈凝挑了挑眉毛,偏头看他,调侃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离渊摇头失笑:“不曾。”

沈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你瞎凑什么热闹。”

离渊的手指在他腰间按了一下,引来一声猫儿似的轻哼,他说:“那就不取表字,取个小名儿如何?”

沈凝不由自主地想起浮云峰上,这厮顶着师尊的脸,用那个只有娘亲才会叫的小名挑逗他。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狠狠在离渊手臂上拧了一把。

“不要面皮。”他啐了一口。

“我又怎么了?”离渊满脸无辜之色。

“谁说小名就只能有一个?左右不过是亲近之人称呼,就是一人一个又有何不可?”

沈凝抬了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你就取吧,我看看你肚子里有几滴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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