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卿卿

沈凝说了那句话,只见离渊含笑点头。

本以为他总要去翻翻书,查查字典,翻箱倒柜地找上半天,才能憋出几个字来。

未曾想,离渊只是拉过他的手,轻轻捋直了手指,把掌心摊开来。

随后,一笔一划地在他手心写了个字。

笔画不少,横竖撇捺,弯弯绕绕,沈凝盯着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描摹。

他终于认出来了,念出了声。

“卿?”

离渊的手指停在他掌心,没有收回去。

“你觉得如何?”

沈凝收回了手,琢磨了一下。

“单字,似乎有点不太常见。”

“不合规矩么?”

沈凝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他又找了个理由,“这个字......也有点太寻常了吧。”

离渊笑了一声:“那该去把书房那些书都取来,选些生僻字,与你好好挑选一番。日后遇见该报上名号的时候,名字一出,别的不论,学识便先压对方一头。”

说着,他笑了起来。

“胡说什么?”

沈凝忍俊不禁,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只是这字放在夫——之间,于我不太适用。”

离渊挑眉:“如何不适用?”

沈凝哪能直说,含糊道::“反正就是不合用。”他眼睛微微发亮,转而道:“比起这个,我方才想到了另一个字。”

离渊问:“什么字?”

沈凝便拉起他的手,摊开掌心,写下了那个字。

离渊低着头,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笔画,缓缓开口,把那个字念了出来。

“君?”

沈凝点头:“对。”

离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不也是单字么?”

沈凝狡黠一笑:“可以连起来。”

“哦?”离渊明知故问,“那要怎么连?”

沈凝故作不懂,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怎么连?”

离渊却只道:“无论怎么连,那都是你的名儿,自然是你说了算。”

沈凝还是摇头,“这事儿是你起的头,自然是你说了算。”

离渊哂笑:“现在又是我说了算了?”

沈凝重重点头。

离渊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伸手将人揽得近些,薄唇掠过他的鬓发,低声说:“先是君,再是卿。”

温热气息落在耳畔,那声音更低了。

“......自然是君在前。”

沈凝早知他会如此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此时笑道:“那就是君卿,沈君卿?”

离渊也笑得狡黠:“是君卿,但我素闻叠名更显亲近,所以——”

沈凝挑眉。

离渊轻轻咬在他的颊边,唇贴着沈凝的脸,把那两个字缓缓吐出来:“卿卿。”

沈凝脸颊瞬间滚烫。

虽说看似两人胡闹间的诨语,取了这么个毫无讲究的字。

但真将这两个字递到沈父案上,沈父捧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捋着胡须,连连叫好。

“君卿,君卿。”他念了两遍,笑得老脸满是皱纹,“这个字取得好,既有君子之风,又含卿相之才。好,好。”

陆玉婉也凑过来看,看完了,笑着夸这名字取得好,又问是何人取的。

沈凝与离渊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答话。

陆玉婉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也没再追问。

最终就取用了“君卿”二字。

这两个字被工工整整地誊在请帖上,一笔一划写进沈家族谱里。

画像与请帖都被散了出去,沈府的下人们跑断了腿,把请帖送到每一户该送的人家手里。

真到了行礼那日,沈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

奉城人都知道沈氏幼子年少时有高人指点,却未必都知道他十七岁那年离家拜师的事。

如今乍一听及冠礼,都以为是学业有成,学成归来,纷纷前来瞻仰仙人。

有帖子的大大方方往里走,没帖子的便伫在门外观望,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一时间人满为患,连宾客都进不来门了。

门房被挤得东倒西歪,嗓子喊哑都无济于事。

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沈府的门堵得水泄不通。

见此盛况,沈父与沈峤一合计,大手一挥,包揽了奉城里几家颇有名气的酒楼。

来者皆是客,无需送礼。

祝福也可,吃喝也罢,只要来人,全都以礼相待。

消息传出去,人群沸腾,欢呼者有之,鼓掌者有之,作揖道谢者为甚。

方才还堵在门口的人潮,纷纷流向那些被包下来的酒楼。

沈府门口终于清净下来,只剩几个穿着体面的宾客,手里捏着帖子,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满堂宾客翘首以待,低声议论。

沈父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沈峤领着人往里头让,沈耀在一旁斟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女子们端坐堂前,文静娴淑,

沈家长女沈芸也回来了。

她坐在陆玉婉身侧,眉目间与沈凝有几分相似,更多了几分沉稳。

前些阵子陆玉婉病危,她归家数日,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眼瞅着母亲一日不如一日,终日垂泪。

后来夫家来人催了又催,她不得不匆匆赶回。

这回趁着及冠礼,她送了信来,一是观礼,二是看望母亲。

她领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腰系锦带,头束玉冠,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那少年闲不住嘴,凑在沈芸耳边,嘀嘀咕咕地问着什么。

沈芸早年远嫁,沈凝年纪尚小。

她对这个幼弟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七八岁时追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的模样。

后来沈凝离家拜师,她与家中偶有书信往来,所得只言片语也无非“一切安好,勿念”之类。

若问她弟弟如今什么模样,她答不上来。

若问她弟弟学了什么本事,她也答不上来。

此时幼子听了那些宾客窃窃私语,说这位舅舅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神通广大,便缠着她问东问西。

她随口说了几句。

那少年听得不过瘾,越缠越紧,缠得沈芸头疼。

正是无奈之际,陆玉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

“子衿,来,外祖母跟你说。”

那少年回头一看,看清了来人,脆生生喊了声:“外祖母!”

陆玉婉摸了摸他的头,把他领到一旁,细细说了些什么。

那少年的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追问一句,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英气。

陆玉婉笑盈盈地答着,不急不躁,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却听堂中一静。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朝门口望去。

陆玉婉拍了拍那少年的手,做了个息声的手势。

他一怔,顺着外祖母的目光,朝门外一看。

一道高挑身影阔步而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