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辆豪华商务车跟着沈玄的粉色敞篷车,稳稳停在无相寺后殿的院子门口。

桑初早就等着了。他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听见引擎声抬起头,看到沈玄从她那辆骚包的粉色敞篷里下来,摘下墨镜,气势十足地一挥手,“搬!”

商务车门拉开,一群同学鱼贯而下,开始往后院里搬东西。烧烤架、木炭、食材、饮料,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桑初撸起袖子正要加入,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他直起身子,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陆司川站在车旁,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旁边一个男生正扛着一箱饮料路过,闻言一脸懵地抬起头。

“你喊我来的啊。”他说。

桑初挥了挥手,“不是你——”

“你”字刚说了一半,就被陆司川打断了,“我保证不会闹事。”

他这话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桑初,却不是那天在走廊里的那种奇怪的、让人发毛的眼神。

人已经来了,总不能再把他赶下山吧?那也太难看了,显得自己气度狭隘。桑初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两个字,“……好吧。”

所有人都撸起袖子在搬东西,连沈玄都把她那只贵得离谱的包往门口一扔,挽起袖子帮忙拎了几袋轻便的零食。几个男生抬着烧烤架往里走,女生们在铺野餐垫,摆碗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儿要烤什么。

只有陆司川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桑初搬完一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终于没忍住问道,“你怎么不帮忙?”

陆司川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抬起左手,把袖子拉上去,他的小臂上整整齐齐地绑着一圈绷带,他说,“我受伤了。”

桑初嘟囔道,“……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他这才注意到陆司川脖子上戴着条围巾,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这么热的天还戴围巾?真是个怪胎。桑初这么想着,但他没说出口。

他盯着那圈绷带看了几秒。绷带很干净,应该是来之前刚换过,没有渗血,也看不出伤得重不重。但人家都亮出来了,总不能说“你伤的是左手,右手还能动吧”或者”拆掉绷带检查一下”。

“桑初——!”沈玄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站那儿干嘛呢?快搬完了,进去吧!”

桑初一脸黑线地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子里走。

后院是他们兄弟俩的居住区,平常不对外开放。除了沈玄,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

院子很大,比想象中大得多。青砖铺地,古树参天,一汪很大的池子卧在院子中央,水面上漂着许多睡莲的叶子。池边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塔,塔身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卧槽——”有人发出一声惊叹,“你这院子也太气派了吧!”

“这是寺庙还是园林啊?”

“我穿越了?”

桑初还没来得及说话,正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桑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僧袍,反而穿着件宽松的白T,下面是一条垂地的阔腿牛仔裤。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这一群闹哄哄的人。

“来了?”桑初小跑着去迎他,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放生池边,“哥你今天就看着,我来干就行了。”

还不等桑凝回答,桑初又跑回去帮忙。

闹腾了一阵,众人开始支烧烤架。

桑初忙前忙后,串肉的串肉,生火的生火,指挥这个,指挥那个。沈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顶草帽扣在脑袋上,大小姐估计是人生第一次亲自蹲在炭盆旁边研究怎么把火生起来,熏得直咳嗽。

正忙着,两道灰色的身影从院门口飘了进来,是净尘和净昙。

两个和尚一老一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落在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上,又迅速移开,装作只是在散步路过的样子。

桑初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净昙师父!净尘!”他招手,“要不要加入?”

两个和尚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桑凝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地看着这边。察觉到目光,他抬起眼,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

桑初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翻了个白眼。

“你管我哥做什么?”他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人往里拽,“来吧来吧。”

净昙被拽得踉跄一步,嘴里还在念“阿弥陀佛”。净尘倒是没挣扎,偷偷观察了一下桑凝的反应,就跟着坐下了。

两个和尚拿着竹签,开始和这群刚毕业的高中生一起烤肉。

“哎你们寺庙平时吃什么?”

净尘自来熟,回答道,“一般都是素食。青菜豆腐什么的。”

“那今天开荤了!”

“……算是吧。”

“来来来,这块好了,尝尝!”

桑初把烤好的第一波肉串分了一圈,一抬头,看见陆司川还站在边上,他看着这边,目光落在桑凝身上。桑凝注意到他的目光,仿佛走廊里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朝他微微一笑。

桑初没管他,收回目光,继续烤他的肉。

沈玄看上去已经调整好了,看向桑凝的眼神坦坦荡荡。

桑初曾私底下问过桑凝,以后会不会很尴尬。

桑凝眼睛笑得弯弯的,“我一点也不介意呢。”他是这样说的。

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尴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说话说话,该递东西递东西,气氛又回到了正常的同学状态。

桑初在旁边看着,心里忍不住赞叹,她这复原力也太强了。

沈玄非要拉着打牌,把桑初和桑凝按在石桌边坐下。

三个人各怀鬼胎。沈玄咬着刚做好的美甲,正点兵点将决定出哪张牌,一抬头,看见桑凝在发呆,旁边的桑初正偷偷摸摸伸长脖子,往他哥背后凑。

桑凝跟加载完毕似的突然回过神来,下一秒,桑初已经恢复正常的坐姿,还若无其事地催促道,“沈玄快点啊,轮到你了。”

沈玄盯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桑初脸不红心不跳,“什么事?”

碍于这轮她和桑初是一队,沈玄没揭穿他,“没事,我出这个。”

最后还是桑凝赢了。一副炸弹甩在桌上,桑初直接懵了,因为这炸弹他刚才没看见。

他下意识往桑凝那儿瞄,却发现桑凝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

“有个赖皮鬼坐我旁边,我不得藏一手?”桑凝保持着微笑,“怎么样小赖皮鬼,我的牌有我好看吗?”

阳光很好,池子里的睡莲静静地开着。烟从烧烤架上升起来,带着油脂的香气,飘荡在这座院子里。

忙活了一整天,桑初晚上早早就睡下了。烧烤的烟熏味好像还残留在鼻腔里,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不知为何,他梦到了陆司川。

梦里的陆司川站在一个漆黑的空间,只有头顶一束光照着他。他背对着桑初,头上还不断淌着着血。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不知为何,梦里的桑初对此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一股诡异的直觉竟也蜿蜒曲折,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陆司川。

一阵铃声劈进来,把他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不想理。

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桑初勉强撑开眼皮,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旁边的榻上是空的,被子掀开半边,桑凝不在。

“哥?”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懒得想了,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刚闭上眼睛,铃声又响了。桑初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

桑初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接起来,“谁啊?”

沈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哭腔,“救我……”

桑初一惊,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意思?你在哪?怎么了?”

沈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颠三倒四。桑初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勉强从她破碎的话里拼凑出事情经过。

这几天她爸妈都不在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回家之后洗了个澡,贴着面膜回房间,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荒郊野岭,身上还穿着那身睡衣。奇怪的是她没有受伤,也没有别的痕迹。她沿着路走,拦了一辆车,借手机报了警,然后打给了桑初。

“……警察马上就来了。”她最后说,声音抖得厉害,“你能来派出所吗?”

桑初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等着,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飞快地套上衣服。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推开了。

桑凝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衣,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小初?这么急是要去哪?是不是睡醒了看不到我想我了呢?没事的,我就在这哦。”他说着,张开手臂,要拥抱桑初。

“来不及解释了。”桑初轻轻推开对方,侧身往外走,“沈玄出事了,我去趟警察局。”

“等一下。”桑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

桑初回过头,想说“我去就行了”,但看到桑凝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吧哥你快点,快去换衣服。”

桑凝点点头,转身回屋,不到两分钟就换好了。两个人一路小跑着跳上车,桑凝发动车子,巨大的推背感袭来。赶到警察局的时候,沈玄坐在长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是警察借给她的制服大衣,缩成小小一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看见桑初的那一瞬间,她猛地站起来,大衣从她纤细的肩膀上滑落,她扑过去抱住他。桑初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沈玄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桑初感觉到那片衣料正在慢慢洇湿。

桑凝站在几步开外,问,“笔录做了吗?”

沈玄缓缓松开桑初,她擦着眼泪点了点头,“做了。”

一个值班警察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你们是她的同学?”

桑初点点头。

“她受了惊吓,具体的事情我们还在调查。”警察说,“行吧,你们先带她回去休息,有进展我们会通知。”

桑初又拍了拍沈玄的背,轻声说,“走吧,先回家。”

沈玄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桑凝,兴许是冷风吹过,她不禁发了个颤。

桑凝对上她的目光,像往常一样朝她微笑。

他们上车后,沈玄颤悠悠地开口,“其实……”

“嗯?”坐在副驾驶的桑初回过头,“怎么了?”

“其实我中途恢复了一点点意识,不过就一点点……我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但是我看不清……我不太确定,所以我刚刚没有告诉警察。”说着,她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桑初有些着急地将上半身都转了过来,他皱着眉,问,“告诉我,是谁?”

沈玄低了下头,她披着桑初的外套,身子微微发抖,似乎是在痛苦地回想那些模糊的破碎画面,她颤抖着声音,缓缓道,“是……陆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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