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陆司川?他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太奇怪了,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

把沈玄送回家后,沈玄死活不肯一个人待着。她拉着桑初的袖子,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不说,就是不撒手。

于是桑初和桑凝睡在了她家的客房。客房里的床是一张双人床,床垫微微陷下去,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被子透过来。他们俩自从长大后,很少真正意义上同床共枕。虽然在寺庙里也睡同一间屋,但榻和榻之间隔着小小的间隙,翻身也碰不到彼此。

桑初侧过身,看向身旁的人。

桑凝闭着眼睛,睫毛在黑暗中落下淡淡的阴影。他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像是被人用画笔细细描过一遍。

“哥。”他轻轻喊了一声。

桑凝没睁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睡不着?”

“你也没睡。”

桑凝睁开眼,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害怕?”

“不怕,我就是在想沈玄的事。”

桑初想起在他的梦里,陆司川背对着他,满头血迹。这会是暗示吗?

桑初说,“不过你说,真的会是陆司川干的吗?”

“谁知道呢。”桑凝打了个哈欠,语气轻飘飘的,“也许是吧。”

桑初皱起眉,不解道,“他成绩那么好,家境殷实,干嘛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干这种犯法的事?”

桑凝轻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如果一个人心理变态,就不能拿常人的思维去思考吧。”

他顿了顿。

“人本来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啊。”

桑初想起走廊里陆司川跪在地上的样子,他抓着桑凝衣角的手指节发白,被桑凝看了一眼就松开了手。

那个眼神,桑凝看陆司川的那个眼神,笑眯眯的,却让陆司川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立刻松开手。

桑初问,“哥,你和陆司川熟吗?”

“不熟呢。”

“那你喜欢他吗?或者说你讨厌他吗?”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这么帅的脸竟然有两张。”

桑凝无头无脑的一句表白并没有让桑初转移注意力,他本以为桑凝会说“讨厌”,毕竟那天走廊里桑凝那样冷漠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到过。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告诉你了吗?他就是缠着我。怎么了,你吃醋了?”

听到这个回答,桑初没再说话,脑子里响起那天晚上陆司川在谢师宴说的话,他的眼神很奇怪,当时的桑初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现在他突然想明白了,那是等着一场好戏开场的眼神。

他带着那样的眼神,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他不会告诉你的,你等着看吧。”

“对了,有一件事情……”桑凝的声音把桑初从思绪里拉回来。他看着桑凝,眼底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可桑凝没有接着说下去。

他靠在枕头上,侧着脸,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痕。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话说出来。

桑初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桑凝从来都是从容的,笃定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什么时候需要斟酌过?

“算了,明天再说吧。”

桑初有些失望,他愣了一下,“什么?”

桑凝没有直接回答,“我给你那铜币,你带在身上吗?”

“带着。”

“那就好,记得不要离身,那枚铜币保平安。”他转过身子,面朝桑初,伸出手,指腹落在桑初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别想了,睡吧。”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手指有点凉,捏脸的动作却很轻,像怕弄疼对方似的,“现在太晚了,我保证明天就告诉你,好不好?”

那股凉意还残留在脸颊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桑凝也是这么哄他睡觉的。明明同岁,桑凝却总像个大家长似的。

“睡吧。”那时候桑凝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睡一张榻。冬天冷,就算盖了两床厚厚的棉被也还是觉得冷。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脚缠着脚。桑凝的体温总是比他低一点,像一块温凉的玉,贴久了才会暖起来。

几个月前,桑凝还用手帮他释放。

明明天天在一块睡觉,可此刻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被子透过来,桑初却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想起了那只手的触感,他的脸有点烫。

他有些谴责自己。

沈玄刚刚遭遇了危险,现在还在隔壁。他们刚把她从警察局接回来,她缩在那件大衣里瑟瑟发抖的样子还印在他脑子里。

他怎么能想这些?

“……嗯。”他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桑凝收回捏着他的脸的手,重新躺平。床垫微微动了动,然后归于平静。

桑初与天花板面面相觑,又看了一会儿,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桑凝的侧脸。

睡着了?这么快?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第二天桑初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被子是凉的。桑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桑凝发了两条语音过来,时间是早上六点多。

他点开第一条,凑到耳边,没有声音。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又听了一遍,还是没声音。

第二条也一样,安安静静的,像录了一段空气。

桑初皱了皱眉,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发送。

【哥,你在哪?】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算了,可能在忙。

他在厕所里找到一次性牙刷,洗漱完打算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

客厅里多了两个人。

沈玄坐在沙发上,拉着她母亲的手,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沈母拍着她的手背,脸上带着心疼,又努力挤出笑容。沈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一直黏在女儿身上,既担忧又心疼地看着她。

沈玄听到下楼的动静,抬起头。

“桑初……”她努力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早上好啊。”

“早上好,叔叔阿姨早上好。”桑初说。

沈母闻声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桑初,饿不饿?吃不吃早饭?”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早些时候桑凝已经回去了。”

沈家父母认得他。虽然他们很忙,但这些年他和桑凝来过沈家好多回,打过的照面不算少。

桑初点点头,“这样啊,好。”他想,桑凝应该是回去上早殿了。

沈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厚实,握得很用力,“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她昨晚要是没有你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叔叔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留下来吃饭吧,好吗?好久没下厨了。你和桑凝来家里这么多回,都没亲自招待过你们。”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边撸起袖子,边往厨房走,“今天让你尝尝阿姨的手艺。”

桑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对上沈父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大张旗鼓地做了快两个小时。沈母的手艺确实不赖,沈玄坐在对面连吃了三碗。桑初很好奇她这苗条的身体是怎么装得下三大碗米饭的。

吃完饭,桑初告辞。沈父送他到门口,又握了握他的手,“以后常来玩。”

桑初点点头,“没问题,您和阿姨有空也去我那坐坐。叔叔,那我先告辞了。”

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桑凝把车留给他了。桑初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之前摸方向盘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有桑凝坐在副驾驶上盯着他,现在桑凝不在,不知为何,他感到不安心,突然不敢开了。

他盯着前面的路看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叫了个代驾。

等代驾的间隙,他又打开微信,桑凝还是没回。那两条语音还躺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

他又点开听了一遍,还是没有声音。

回到无相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寂业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放下手里的念珠,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回来了?”

桑初朝他点了点头,“寂业爷爷,昨晚有紧急情况,出去住了一晚。”

寂业的眉头皱起来。他那双浑浊的、却满是关切的眼睛把桑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昨天晚上出门的?去哪儿了?没事吧?”

桑初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昨晚沈玄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想起她缩在警察局长椅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扑过来抱住自己时,肩膀纤弱得似乎一捏就碎。

他一直觉得,那些不好的事情,意外啊,危险啊,离自己很远,远得像新闻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可它就这样砸在他眼前。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寂业。

寂业被他扑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稳住身形,愣了愣,然后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桑初的背,那双手苍老而温暖,一下一下,拍得很慢。

“怎么了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慈祥的笑意。

桑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开口,“寂业爷爷,一定要平安。不仅仅是您……大家都要平安。”

寂业呵呵笑了,“会的会的,阿弥陀佛。”

桑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哥呢?回来了吗?”

“小凝啊,他今早匆匆忙忙的,说要出门一趟。”

桑初愣了一下,“出门?去哪儿?”

寂业摇了摇头,“你回来了就好。这几天我们寺院要闭门谢客,任何人不许下山。”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寂业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摇了摇头,“我和几位师父要闭关。你自己要听话,知道吗?”

之后不管桑初怎么追问,寂业都不再透露什么。

他只好作罢,回了房间,掏出手机想看看桑凝的消息的时候,发现没有信号,信号栏上写着“SOS”。

他愣了一下,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打开房门,盛夏的日头底下,山上竟然起了大雾。

那雾很浓,从山林深处漫过来,把远处的殿阁都吞没了。阳光还在,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种奇怪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他问正在院子里扫地的净尘,“怎么起雾了?”

净尘抬起头,也是一脸困惑,“不知道。这天气好奇怪……也许一会儿就散了吧?”

桑初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对了,你手机有没有信号?”

净尘握着扫帚,摇了摇头,“我没带在身上。待会儿回去看看。”

桑初说好,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段时间,房门被敲响了。净尘站在门口,举着自己的手机给他看,“我的也没有信号。”

雾还是没散,甚至好像更浓了。

“可能是起雾的原因?”桑初说。

净尘点了点头,“这几天住持吩咐了,任何人不许外出。手机又没有信号……你可能要觉得无聊了。”

桑初笑了笑,没说话。

净尘等待着桑初的下文,就在他等不住打算走掉的时候,桑初忽然开口。

“我哥在就好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净尘歪了歪头,“我今早听到他和住持说要出门,还背了个登山包呢。”

桑初愣了一下,“登山包?”

“嗯,挺大一个。”净尘比划了一下,“不过他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桑初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净尘走后,桑初跪在续灯堂里,和小沙弥们一起礼佛念经。

静心,静心。他告诉自己。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桑初坐在饭堂里,看着窗外那团久久不散的山雾。直到一团淡淡的、模糊不清的光球在浓厚的白雾后面爬上来。

月出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桑初洗漱完,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桑凝出门了,不知所踪,不知归期。桑初想去找他哥,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窗外的雾还是那么浓,月光透不过来,整个院子都沉在一种奇怪的、灰白色的黑暗里。雾在夜风里缓缓涌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朦胧中蠕动。

他忽然有一种很浓烈的末日感。好像宇宙把这个世界与这座山头切割开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而他被留在了这里,和这片怎么也散不掉的雾一起,就连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哥哥也不在。

他不知道第几次点开桑凝的对话框,将那几个字看了又看。盯着一个字太久,会看着那个字从熟悉到陌生。

【哥,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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