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把沈玄送回家后,桑初把那台车带着长长的划痕一并还给了她。沈玄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地说,“走吧走吧,我自己处理。”

刚开始桑初还是有些不愿意回去,桑凝拽着他上了车。折腾了一晚上,回到寺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山雾还没散,但比昨晚淡了不少,像美人遮面的纱,罩在古柏和殿阁之间。

净尘站在山门口,踮着脚往山路上张望,看见那两个身影从雾里渐渐清晰,眼睛一下子亮了。

“桑凝哥哥!”他先喊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桑初身上,脸色变得担忧起来,“桑初哥哥,你哪去了?我早上起来发现你不见了,吓死我了!”

桑初回答,“说来话长。”

净尘“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寺院里跑,“我去喊住持!”

桑初对着净尘的背影喊道,“他们不是在闭关吗——”

“出关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桑初和桑凝走进山门,刚进后院,就看到一群人从里面迎出来。寂业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净昙和另外几位师父。

寂业走到桑初面前,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外套里面那件睡衣上,疑惑地问道,“小初,你怎么跑下山了?怎么还穿成这样?”

桑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下面确实是睡衣,昨晚太急,根本没来得及换。他抬起头,回答,“这也说来话长。”

寂业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桑凝径直打断了对话,“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先把事情解决了,如何呢?”

他转过身,看向桑初,“你乖乖回房间待着知道吗?不要乱跑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桑初愣了一下,“我——”

“听话哦。”桑凝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

桑初说,“好吧。”

桑凝微微一笑,眼底泛起了涟漪,随即他转身,和寂业他们还有数十个小和尚一起进入了续灯堂。

殿门推开,又被牢牢关上。院子里很静,只有晨雾在古柏间缓缓流动。

桑初往茶室的方向望去,大门紧闭。他又轻手轻脚地走到续灯堂门口,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念经声,他听了一会儿,听出了那是往生咒。

殿门紧闭。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殿内齐刷刷跪了一片——寂业和净昙跪在最前,身后是几位年长的师父,再往后是年轻一辈的僧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轻轻起伏。

桑凝站在巨大的佛像前,背对着他们。佛像的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华,他站在那光华的正下方,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跪着的人群脚下。

“念往生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殿内,却像砸进一潭死水,激起层层涟漪。诵经声随之响起,绵延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只有寂业还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他低着头,苍老的手掌贴在冰凉的青砖上,一动不动。

桑凝缓缓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寂业,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寂业,我让你闭关镇宅,现在寺院里进了鬼,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抱歉,教主。”

桑凝眯起眼睛,唇角微微翘起,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带着真切的疑惑,问道,“你竟然让一只鬼扮成我的样子在寺院里待了三天?寂业,你知道的,我一直最看好你,可是你什么时候这么没用了?”

“是我的疏忽……不会再有下次了。”

“下次?”桑凝大笑出了声,那笑声被诵经声盖住了大半。

“下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没有下次了,你在住持这个位置坐得够久了,是时候该圆寂了吧?”

寂业的头埋得更低了些,“……是,教主。”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寂业能听见,“不要伤心呀。”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百年之后,你还会当上住持的。”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嘴角弯着,“哦不,也不一定,看你表现咯。”

桑凝转过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人。他绕过佛像,走到那面雕刻着飞天与莲花的地板上,伸出手,拧了拧佛龛里那尊巴掌大的小佛像。佛像微微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石壁缓缓裂开。一条暗道出现在脚底,楼梯向下延伸,没入黑暗。

桑凝走进去,踏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两边的壁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楼梯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冷,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冷从底下涌上来。

他走到底部,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间密室。桑凝走进去的那一刻,壁烛台自动亮了起来。

进门旁边有个佛台,供奉着一尊佛像,烛光照亮了上方牌匾上“无生藏”三个字。

地上倒着一具无头尸体。脖颈处的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砍断的。尸体已经做过防腐处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在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桑凝俾睨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笑道,“陆司川,还有什么遗言吗?”

空气微微颤动,陆司川的鬼魂缓缓现身,他的身影在烛光里不断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每一寸都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桑凝回头看了一眼佛像,蜡烛的光照得佛像金光闪闪,慈悲地俯视着这一切。

“害怕了?无相寺这么多佛像,你也敢来?也是,所以你只能躲在茶室,不敢去供着佛像的地方。”桑凝说。

陆司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扭曲的尖锐,“桑凝!我是想帮你的!”

“帮我?你说的帮我,就是骗我说沈玄是最后一人?像你这样的凡人,能帮我什么?不自量力。”桑凝歪了歪头,“你把沈玄绑来的时候,着实吓我一跳呢。你觉得我会感动吗?但是我当时在想,蠢货,又给我添了个麻烦……还好我没有吃了沈玄,她要是死了,小初一定伤心死了。”

陆司川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哭丧着脸的表情,他想哭,可他死了,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桑凝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滑稽。

“你路上碰到小初算命,于是你就去跟踪那个算命的,威胁他说出了他算到的事情,还囚禁了他好几个月,好残忍啊。”他眨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无辜,说出的话却让陆司川心惊胆战。

“之后你找上了我。你来找我,不就是想成为寂业他们那样的存在,与我同寿?可惜啊,你还不够格。你还敢一直缠着我,我只好让你尸首分离了。哦对了,你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我说过你胆子很大,不要误会,这是我对你的夸奖哦。”

说着,桑凝的目光从陆司川身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他陷入了回忆,沉浸地喃喃道,“啊……小初在意的那只微不足道的雏鸟。对,在我眼里,你,不止是你,所有人类,所有生灵,与那只鸟无异。只有小初,他是唯一有资格与我并肩之人,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明白呢?”

“桑凝……你简直是个魔鬼……”

桑凝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不悦的表情,“不要这么说我,我会伤心的。陆司川,你真是糊涂,本来你的身体还有点用处,我该好好留着。虽然你缺了头,来世难以为人,但是你的灵魂大可以投个畜生道。有道你不投,非要来这里找死,好可怜啊。”

话音刚落,他的手轻轻一扬,镇魂钉脱手而出。陆司川的鬼魂甚至来不及躲,那根黑色的钉子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一声刺耳的惨叫在密室里炸开。

桑凝面无表情地捂住了耳朵,随后,他从角落里拿起一把斧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将荷包里的朱砂撒在刃口上,又走回那具无头的尸体旁边,握着斧头重重地挥了下去。

尸体的左手被砍断了,随之陆司川的惨叫声更加尖锐。他的鬼魂被镇魂钉钉在原地,剧烈地扭曲着,却无法移动分毫。他跪了下来,或者说,他努力做出跪下的姿态。

“求求你了……”陆司川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和哀求,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放过我吧……”

桑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无辜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你在求我?我这是在帮你呀。你们人类,生生世世,轮回转生,反复地经历这世间的苦楚。”

他轻轻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露出了无比悲悯的表情,“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么苦,何必呢?”

他抬起斧头。

“我帮你解脱。”

斧头落在尸体的胸口,陆司川的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

桑凝没有停,一斧,一斧,又一斧。尸体被砍得七零八碎。黑色的血液溅在他身上,脸上,衣襟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地砍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事。

“陆司川,永世不得超生,就不用受苦了,这是个好结局,希望你离去前能明白,不然我会为你惋惜的。”

桑凝拎着斧头,转过身,缓缓仰起头看着那尊金光闪闪的、微笑着的佛像。烛光在佛像脸上跳动,那双慈悲的眼睛俯视着他,俯视着满地的碎尸,俯视着这一切。

他扔掉斧头,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轻叹道,“阿弥陀佛。”

桑凝的背影倒映在陆司川浑浊的眼里,虔诚礼佛的样子宛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

“你不是在找最后那个人吗?!我知道是谁!只要救救我!救救我,求你了……”陆司川不断地哀求着,随着灵魂迅速消散,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是啊,最后一人。”桑凝一次也没有回头看,直到背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他虔诚地闭上眼,缓缓道,“只差吃一个人,我就成真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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