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桑初有些害怕。他跪在房间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不断祈祷着。

虽然还不知道杀死陆司川的凶手是谁,但那是警察的工作,他也无法多问。他有想过告诉警察关于陆司川身体的线索,但桑凝似乎有了打算,他相信桑凝能处理好,他就暂且听他的。

“佛祖保佑。保佑哥哥平安,保佑大家平安,保佑事情顺利解决。”他默念着,“这次过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了。桑初猛地回过头,桑凝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衣,像刚在别处洗完澡的样子,僧衣穿在他身上很漂亮,衣摆垂到脚踝。门外的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哥!”桑初站起来,三两步跑过去,“怎么样了?”

“超度了。”桑凝回答,“希望他能安息。”

桑初又问道,“哥,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做完法事换套衣服嘛,不想沾了魂魄的气息。”

桑初长长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哥,你真厉害!”

他本来还想继续追问陆司川的身体在哪里,有没有找到,但见桑凝一脸欲言又止,他察觉到他怪怪的,便问,“哥,怎么了?”

“这场法事过于邪祟,寂业师父受了影响。”桑凝缓缓道。

听到一半的时候,桑初的笑容就已经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桑凝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他的身体似乎不行了。”

桑初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声音发涩,“哥……你是说……”

桑凝慢慢伸出手,温柔地轻轻捏了捏桑初的脸,道,“这几天好好和他相处吧,他时日无多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桑初站在原地,朦胧泪光中,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似乎与寂业苍老的背影重合,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角的泪滑了下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桑初就起了床。

他穿上僧袍,跟着沙弥们一起进了大殿。早殿的诵经声响起,桑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跟着大家一起念。寺院上下对此倍感奇怪。

吃完午饭,桑初下了趟山。

回来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在后院门口停下,他打开后备箱,抱下两束开得正鲜艳的花。一束红的,一束黄的。

守门的小和尚跑过来帮忙,结果从车里搬下十几盒蛋糕,摞起来比他还高,他忍不住问,“桑初哥哥,这什么呀?”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桑初故作神秘道。

小和尚抱着一摞蛋糕,踉踉跄跄地往里走,摞得太高,遮挡了视线。净昙看着他从面前走过,被他吸引了目光。

桑凝和小和尚把蛋糕搬进厨房,放进冰箱里一盒一盒码好。净昙跟在后面,一脸好奇,问,“这么兴师动众,你要干什么?”

桑初没回答。他拍拍手,看着那一堆蛋糕,满意地点点头。

所有东西都搬好的时候,桑凝正好回来。他推开房门,往里走了两步,桑初突然蹿到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个蛋糕。

“哥!”桑初举着蛋糕冲他晃了晃,笑得眼睛弯起来,“生日快乐!”

桑凝愣在原地,显然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小初,你……”

桑初注意到桑凝手里也捧着一个蛋糕,像是自己做的。

“哥,这段时间你太忙了,我想你可能不记得今天是我们的生日了,看来你没忘呀。”说着,桑初举着蛋糕晃了晃。

桑凝低下头,看着桑初手里那个蛋糕,一支还没点燃的蜡烛插在上面,不禁笑得弯了眼睛,“谢谢你,小初,我好开心,我的生日是沾了你的光。”

他看着桑初,二人对视,齐刷刷笑出了声,他们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半晌,他们笑累了。

“趁着这次机会,我们大家一起好好吃个饭吧。”说着,桑初的笑容淡了下去一点,“也算是……给寂业爷爷送别。”

桑凝点了点头,道,“好。”

那天晚上,斋堂里坐满了人。

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还有一股甜甜的奶油味。那味道对这间斋堂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桑初抱着那两束巨大的花,满屋子找花瓶,“花瓶在哪儿?谁看见花瓶了?”

净尘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开封的蛋糕,“厨房柜子最上面那层!”

“好嘞!”

桑初踮着脚从柜子里够出两个青瓷花瓶。洗干净,灌上水,把那两束花插进去,开得热烈。

他抱着花瓶,一束放在寂业的位置上,一束放在桑凝眼前。

蛋糕被切成一块一块,分到每一个人手里。净尘拿到一块,顾不上吃,先凑上去舔了一口奶油,被净昙揪着后领拽开。

“洗手了吗你就舔!”

“洗了洗了!”

“你刚才摸扫帚了!”

几个年长的师父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一个小沙弥端着碗从他们身边经过,被其中一个师父拉住,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蛋糕。

一阵笑声从那边传过来。

寂业坐在上位,苍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手里也有一块蛋糕,没吃,就那么托着,像是捧着什么稀罕的东西。

他看了桑初一眼,又看了桑凝一眼。

“你们俩从今天开始就是大人了。”他的声音很愉快,却难掩底下的疲惫,“十八岁,成人了。你们长大了,我放心了。”

桑凝微笑着,与寂业说着话,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估计是同学发来的生日祝福,但他只是开了勿扰模式,就看也没看一眼。

桑初抽空回复了沈玄和其他人发来的生日祝福之后,也想和寂业说些什么,但他怕一开口就是悲伤的话语,他不想把气氛弄得糟糕。他不断告诉自己,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起码今晚他们所有人都是在一起的。他必须这样想着,眼泪才不至于掉下来。

净尘在旁边吃得满嘴奶油,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净昙一脸嫌弃地掏出帕子,揪着他的脸使劲擦。净尘被擦得龇牙咧嘴,还不忘伸着舌头去舔嘴角的奶油。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说话声,嗡嗡的一片,把这间素来安静的斋堂塞得满满当当。众人难得贪恋一回口腹之欲。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桑初抬起头,对上了桑凝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暖融融的光里亮着,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这满屋子的人里,他只看得见他一个。

周围那么多人,吵闹声熙熙攘攘,混着着蛋糕的甜香和花的气味。

他们对视了一秒,对彼此说,“生日快乐。”

众人为他们插上了蜡烛,催促他们许愿。

桑初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桑凝就这样长长地望着他认真的脸,过了一会儿,他也闭上了眼睛,许了愿。

之后几天,寂业要么就在屋子里躺着,要么就坐在廊下晒太阳。

桑初陪着他,给他捏腿,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没营养的话,说净尘前几天偷吃供果被抓住了,说山下的奶茶店又出了新口味,等他好了带他去尝尝。

寂业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笑。他已经很虚弱了,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才能说完,看得出他在强打精神。

阳光很好。

午后的暖意洒在院子里,把青砖晒得发白。净尘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麻雀落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寂业靠在靠椅里,闭着眼睛晒太阳。他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

桑初远远地看着他。

阳光把寂业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身后传来脚步声。

桑凝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抬起手,轻轻落在桑初肩上,低声说,“他要圆寂了。”

寂业手里那把蒲扇还在摇,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扇动的弧度越来越小,越来越缓,像是寂业的生命随着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最后一下,蒲扇停在半空,顿了一顿,寂业的手缓缓下垂,那把蒲扇从他手里滑落,轻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桑初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愣在原地,脑子如同宕机了一般。

桑凝先迈步走过去,在寂业面前站定,跪了下来。他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像一株不会弯折的竹。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对着寂业磕头。

桑初见到桑凝磕了下去才反应过来,急忙小跑着跑到桑凝旁边,每一步都很沉重,但他迫切地想要到寂业身边。他跪下,深深地将头磕下去,额头抵在滚烫的青砖上,眼眶里有东西滑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净尘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他愣愣地看着这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看着靠椅里一动不动的寂业。扫帚从他手里滑落,他转身就跑,边哭边喊,“住持圆寂了——住持圆寂了——”

哭声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随着哭声,丧钟响了。

咚——咚——咚——沉闷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一个巨大的木鱼。古柏的枝叶簌簌作响,麻雀惊起,扑棱棱地飞远了。

桑初跪在地上,脑海中充斥着寂业的音容笑貌,他的喉咙发涩,像是被一双大手掐住了一般,哽咽着低声道,“寂业爷爷,您走好。”

办完寂业的葬礼,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经过寺内几位年长师父的商议,净昙接过了住持的衣钵。那天下午,桑初站在院子里,看着净昙穿上那件崭新的袈裟,在佛像前上香、叩首。净尘站在他旁边,眼睛发肿,眼眶依旧红红的。

夜里,桑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寂业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算命先生的话。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一直没拔出来。他本想着,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先和桑凝过了生日再说。再加上寂业去世,他逼着自己不去想。可现在夜深人静,那些未被解决的疑点又涌上来。

桑凝说凶手这么做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凶手的打算是什么?既然凶手选择把身体放在他们寺院里,他们现在真的安全了吗?算命先生说的地下室是什么样的存在?

虽然相信桑凝能处理好,但他总觉得桑凝似乎对他有所保留。再加上他们因为这几天忙着处理寂业的葬礼,也许现在也不是自己问话的好时机。

地下室,就在他每天都看到的地方。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慢慢想着。

桑初的思绪忽然停住了。

续灯堂。他每天都看得到的地方,他路过无数次的地方。

桑初慢慢坐起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榻。桑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动不动,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银白色。

桑初轻轻掀开被子,披了件外套,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打了个寒战,穿好鞋子,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他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桑凝没动。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

夜很深。

月亮挂在树梢,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长明灯的光从续灯堂的门缝漏出来,桑初走到续灯堂门前。

他犹豫了一瞬,迈了进去,轻轻把门掩上。

续灯堂里很静。只有长明灯还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尊巨大的佛像端坐在正中央,神圣无暇。

桑初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应该有什么机关。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慢慢走到佛像前。佛像垂着眼睛,慈悲地俯视着他。桑初站在那目光下,心里忽然有点发虚。他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了拜。

“佛祖,”他小声说,“请原谅我的大不敬。”

然后他豁出去了,像个流氓一样开始对佛像上下其手,蹲下去摸底座,手指沿着莲花座一点一点摸索,摸了一手的灰,什么都没摸到。

这几天寺院上下都很忙碌,没有好好打扫。他想了想,甚至爬了上去,他抱着佛像的肩膀,整个人挂上去,在佛像背上摸来摸去。

但都没有反应,他从佛像身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佛像看了很久,之后他又绕了佛像转了一圈。佛像背后有一个佛龛。

佛龛里摆着几样东西,香炉、烛台、一小碟供果。还有一尊巴掌大的小佛像,立在最中间。

换做平常,他不会注意这个佛龛。这种小佛龛在寺院里到处都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此时此刻,他看着那个小佛像,忽然留了个心眼。

他盯着那小佛像看了几秒。

有什么不对。

他凑近一点,仔细看。

那小佛像的底座和佛龛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垫着,又像是被人反复转动过,边缘有了磨损的痕迹。

桑初伸出手,碰了碰那小佛像,没有反应。他试着往左拧,还是没有反应。

桑初不死心,又往右拧。

咔哒,一声极轻的声响。

桑初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要放弃,看看其他地方,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小佛龛正前方的地板上,裂开了一道缝。桑初下意识往后退,看着那条缝越裂越大,最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楼梯向下延伸,没入看不见的黑暗。

桑初站在洞口边,往下看。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佛龛里的一根蜡烛,迈出第一步。

楼梯很长。他的脚步很轻,小心翼翼地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小小的火焰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昏暗的光线和对未知的恐惧总是能模糊人对时间的感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终于,他走到了底,面前一扇大门。厚重的,暗红色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铜环静静地垂着。

桑初站在门前,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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